《圣诞快乐，陈先生》旧雨成峰

19、新的一页 整个假期我

　　整个假期我都是在吃吃喝喝中度过的。吃完了同学吃亲戚，吃完了亲戚吃同学，升学宴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子里。直到看完了北京奥运会的闭幕式，看着鸟巢上空的火炬一点点熄灭，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 假期要结束了，我也该去省城报到了。
　　出发前一天，母亲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叮嘱都塞进我耳朵里。白天翻着我的行李箱，一遍遍地检查秋衣秋裤有没有带够，感冒药、退烧药分好类装在塑料袋里，连牙膏牙刷都塞了两套；晚上坐在我床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无非是要按时吃饭，别总熬夜泡网吧，跟室友好好相处，别再跟高中似的由着性子惹是生非，好歹把教师资格证考下来，将来回小城当个老师，也算捧上了铁饭碗。
　　我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里。小城的夜晚没什么灯火，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模模糊糊地映着八中的方向。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也是这样被母亲叮嘱着，拖着行李去八中报到，那时候满心都是不情愿，还有对未知高中生活的惶恐。而现在，我将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去几百公里外的省城了，心情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桌上好几盘饺子还冒着热气。我闷头把饺子吃完，擦了擦嘴，穿好衣服拉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往火车站走，一路上母亲在我身边嘴就没停过。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被列车员催了好几遍，攥着站台票的母亲才恋恋不舍地下了车。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上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小城的楼房一起缩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消失在铁轨的尽头。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趟绿皮车要开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我就能把八中那三年的荒唐事、对江海无疾而终的暗恋、和于家俊撕破脸的难堪、对陈峰不敢说出口的心动，全都甩在这座小城里了。
　　车越开越远，心越来越空。
　　报到的过程比我想象中顺利。师范学院的校门比八中气派得多，刻在大理石上的红色校名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门口挤满了送新生的家长和拖着行李的学生，到处都是人声鼎沸的热闹。新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比八中那间十个人挤着的大通铺好上百倍。三个室友来自省内各个城市，说话客客气气的，带着刚认识的拘谨和热情，帮我抬行李、铺床铺，倒也让我心里那点陌生的惶恐散了不少。
　　收拾床铺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抬手捋了捋头发，却只摸到短短的发茬。报到之前，我终于把留了好几年的杀马特发型剪了。理发师一推子下去，留了好几年的头发落在地上，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副样子，可我自己却觉得陌生。母亲说这样看着精神，不像以前那样流里流气的。可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我终于逃离了小城，逃离了那些让我窘迫、让我欢喜、让我辗转难眠的人和事，可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情绪，却始终没个着落。
　　开学头两周是新生入学教育和军训。九月的省城秋老虎正烈，大太阳底下站军姿、踢正步，没几天就把我们这群刚从高三解放出来的学生晒得黢黑。白天在操场上被晒得汗流浃背，晚上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大礼堂听讲座，日子过得比高三还索然无味。
　　某天讲座结束，我和室友顺着校园的小路往宿舍走，晚风带着点点凉意吹过来，把白天的燥热一扫而光。张博突然拍了拍我，指着远处昏黄路灯下的一排栅栏笑道：“看见没？隔壁就是省体院，跟咱们学校就隔了一道栏杆，老多和咱学校女生处对象的了，听说半夜还有人翻栏杆过来约会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排尖尖的铁栏杆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两米多高的围栏，带刺的尖头，跟当年我和陈峰半夜翻出去包夜的那道栏杆，几乎一模一样。
　　体院。陈峰是体育特长生，高考考的肯定也是体育类院校，省内最好的体育院校，就是隔壁这所省体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王若飞啊王若飞，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都到省城了，还惦记着人家干什么？难不成真以为天底下的好事都能让你摊上？当初高一升高二，能凑巧分到一个班一个寝室，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
　　可那之后的好几天，这个念头就像生了根的野草在我心里疯长。军训站军姿的时候会走神，脑子里全是陈峰在八中操场上踢球的样子。路过体院大门时，眼睛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扫，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真的看到个子高高、皮肤黝黑的男生，又会赶紧低下头，怕真的是他，又怕不是他。
　　我甚至去网吧找省体院的官网，翻了半天录取名单，鼠标在搜索框里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敢敲下 “陈峰” 两个字。我怕搜出来没有，空欢喜一场；更怕搜出来真的有，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要不要见他，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他，又该跟他说些什么。
　　在期待和惶恐之中反复拉扯了几天之后，难熬的军训终于走到了尾声。最后一天分列式结束，我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晚上回宿舍，室友们提议去学校南门对面小吃街的烧烤摊搓一顿，说要热烈庆祝我们顺利熬过这半个月的鬼门关。
　　几个人一拍即合，拿上外套就往楼下走。刚出校门，晚风带着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就迎面吹了过来，熟悉的感觉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八中大食堂的烧烤摊，还有对面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