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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缝隙边界 事业与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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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紧闭了整夜,直到晨光漫过客厅落地窗,才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胡珊珊在沙发上坐了半宿,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红血丝,指尖攥得发白。她看着李驰文走出来,男人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布满疲惫的红痕,看向她的目光里,疏离比昨夜更重,却终究没再提那场没有结果的对峙。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在李念安面前,扮演着往日里温和的父母。
早餐桌上,五岁的孩子攥着勺子,小眼神怯生生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瞟,连往日里最爱吃的蒸饺都没动几口,小声问:“爸爸妈妈,周末还能去玫瑰园吗?老师说现在的玫瑰开得最好看。”
胡珊珊心口一紧,连忙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温声应着:“能去,等周末妈妈就带你去。”
广州的三月到四月,正是玫瑰盛花期,满城的繁花都在盛放,可她的人生,却正走在悬崖边缘。
李驰文没接话,只放下筷子,拿起公文包,临走前只淡淡留下一句:“我去公司了,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
玄关的门合上,隔绝了一室的安静,也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了她和这个家之间。
胡珊珊抱着怀里的李念安,鼻尖发酸。
她至今都清晰记得,二十九岁生日的那个夜晚。蛋糕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李驰文在公司加班没回来,李念安早已熟睡,她一个人对着满室冷清,含泪许下了一个近乎贪心的愿望——她既想做守着家庭、陪着孩子长大的妈妈,又想做那个手握画笔、在设计界闪闪发光的高定女装设计师。
一个是烟火人间的安稳归宿,一个是藏在骨血里的毕生执念。
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两个完全割裂的平行世界,却在那个许愿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的入口,藏在市中心商圈地下停车场的最深处,停在那辆通体漆黑、从不挂牌的顶级豪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就能踏入胡尹之的世界,成为那个万众瞩目的高定设计师,拥有属于自己的工作室、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车门再次推开,她又能回到胡珊珊的世界,做回那个温顺顾家的全职主妇,守着孩子和家庭,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是维系两个平行世界平衡的唯一纽带。
她比谁都清楚这条缝隙的规则——一旦两个世界的人产生交集,一旦她的双重身份被家人撞破,其中一个世界就会彻底坍塌、湮灭,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要么,失去李念安,失去这个家,胡珊珊的世界彻底消失;要么,放弃设计,放弃所有荣光,胡尹之的世界化为乌有。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送完李念安去幼儿园,胡珊珊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往工作室,而是驱车驶入了那个熟悉的地下停车场。
车库深处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的应急灯亮着冷白的光,那辆漆黑的豪车静静停在角落,车身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道沉默的结界,守着她两个世界的边界。
她缓缓走近,指尖抚过冰凉的车门把手,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昨夜的争执还历历在目,李驰文的疑心越来越重,韩国政步步紧逼,几天后的高定发布会近在眼前,她就像走在钢丝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拉开车门坐进去,密闭的车厢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只有一股淡淡的、独属于胡尹之的冷香。每次坐进这里,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对家庭的牵挂与愧疚,一半是对事业的执念与渴望。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温顺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下设计师胡尹之的清冷与坚定。拿出手机拨通了小夏的电话,语气利落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尹之姐,你终于来电话了!”小夏的声音带着急切,“礼服最后的收尾已经全部完成,发布会的流程也最终敲定了,你的压轴出场环节,品牌方给了足足十分钟的展示时间,业内很多前辈和资方都会到场,这次你一定会一战成名!”
胡珊珊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划过车窗,看着外面昏暗的灯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为了这一天,她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走了整整一年。
广州十一月到次年五月的玫瑰花期,她跑遍了全城的花田,把玫瑰的柔艳与荆棘的锋利,尽数融进了设计里,才有了这套“荆棘玫瑰”系列,才有了这场压轴发布会。
这是胡尹之的人生,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世界。
可小夏接下来的话,瞬间让她浑身血液冰凉。
“还有一件事,尹之姐,陆氏集团的韩国政总监又联系我们了,他说他拿到了发布会的VIP邀请函,还说会带合作方的高层一起到场,点名要和你谈独家合作。”
合作方的高层。
李驰文所在的公司,正是陆氏集团长期合作的乙方,这场发布会,韩国政要带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李驰文。
胡珊珊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不怕韩国政的邀约,不怕业内的审视,唯独怕李驰文出现在发布会现场,怕他亲眼看到,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胡尹之,就是他眼里那个只会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妻子胡珊珊。
一旦他看见,两个世界就会彻底相撞,她守了三年的秘密会瞬间曝光,其中一个世界,就会彻底坍塌。
“我知道了。”她压下心底的慌乱,语气依旧平静,“合作的事不用理会,发布会按原计划进行,不许出任何差错。”
挂了电话,车厢里重新陷入死寂。
胡珊珊看着车窗外,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是她两个世界里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危险的悬崖。
她不能退缩,不能放弃发布会,那是胡尹之的全部;更不能让李驰文发现真相,那是胡珊珊的根基。
她必须想办法,把这场即将到来的碰撞,悄无声息地化解掉。
等到她彻底收敛好所有属于胡尹之的锋芒,抹去身上所有不属于家庭主妇的痕迹,推开车门走出停车场时,又变回了那个温顺柔和的胡珊珊。
她去超市买了李念安爱吃的水果,买了家里缺的日用品,像往常一样,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可刚推开家门,就看见李驰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应酬,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胡珊珊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强装镇定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公司了吗?”
“临时改了行程,下午再去。”李驰文的语气很平淡,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你今天出去,去了哪里?”
又是这个问题。
胡珊珊把东西放在玄关,弯腰换鞋,声音尽量平稳:“去了趟超市,买了点家里用的东西,还去附近的公园走了走。”
她刻意避开了地下停车场,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
可李驰文却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摊开了手心。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小块酒红色的缎面面料小样,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还绣着半根银线荆棘,是她早上在工作室核对礼服时,不小心粘在大衣下摆上的。
她自己都没发现,是什么时候掉在了家里的玄关。
胡珊珊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是胡尹之世界的东西,是两个平行世界碰撞的痕迹,是她藏了一年的秘密,最直观的证据。
“这是什么?”李驰文看着她,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沉沉的审视,“我早上在玄关捡到的,不是家里的布料,也不是你给念安做衣服的料子。胡珊珊,这到底是什么?”
他依旧没有往设计师、高定礼服、另一个身份上联想。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胡珊珊只是个全职主妇,根本不可能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他只是疑惑,只是想知道,妻子到底瞒着他,在做什么。
可这一小块面料,足以让胡珊珊如临大敌。
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找好了借口:“就是昨天路过布料店,看着好看,随手拿的小样,想着给念安做个小玩偶,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的慌乱。
李驰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胡珊珊以为他要继续追问,他却只是缓缓收回了手,把那块面料放在了茶几上。
“以后别总往外跑了。”他只留下这一句话,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胡珊珊瘫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的秘密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看着茶几上那块小小的面料,看着卧室紧闭的房门,心底的恐惧与执念交织在一起。
她太清楚了,李驰文的疑心已经越来越重,他不会轻易放弃追问,韩国政也不会善罢甘休,几天后的发布会,就是她最难跨过的一道坎。
一旦身份暴露,两个世界,必然会有一个彻底消失。
深夜,李驰文和李念安都已熟睡。
胡珊珊悄悄起身,站在卧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手里攥着发布会的邀请函,指尖冰凉。
她拿出手机,给小夏发了一条消息:发布会当天,所有VIP席的入场名单,提前发给我核对,尤其是陆氏集团的到场人员,必须一一确认。
发完消息,她再次驱车,去往了那个地下停车场。
漆黑的豪车依旧在角落里静静等候,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她两个平行世界的人生。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车窗外昏暗的灯光,那是缝隙里透出来的唯一微光。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心底一遍遍默念。
她不会放弃胡珊珊的世界,不会放弃李念安,不会放弃这个家;也绝不会放弃胡尹之的世界,不会放弃她的设计,不会放弃她守了三年的执念。
只要守住这道缝隙,只要秘密不被揭穿,她的两个世界,就都还在。
可她不知道,李驰文早已在她的车后座,悄悄放了一个定位器。
她所有的行踪,所有去往地下停车场的轨迹,都正在被一点点记录下来。
两个世界的边界,早已在无形之中,被撬动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