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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馨的家庭(二) 不属于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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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的流程精确得像课程表。
六点半收拾碗筷。七点整,父亲在客厅的茶几上铺开英语卷子。花榆洛的卷子被红笔批改过,分数写在右上角,字体工整而严肃——一百零八。父亲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整张卷子的时间还长。
“扣了十二分。”
“阅读理解错了八个。”
“这些单词课堂上都讲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留给冬夜回答的空隙。父亲说完了,用指尖点在阅读理解那道大题上,指甲和纸张接触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
“抄十遍。”
冬夜轻轻应了一声,在书包里翻出了纠错本——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封面磨得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抄写的错题,英语,数学,物理,化学,每一页都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笔迹。他坐在茶几另一侧,拧开笔帽开始抄。每一遍都写得很认真,不是因为被要求认真,是因为他知道父亲会检查。
母亲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规律而单调,像一台持续运转的机器。冬夜抄到第七遍的时候,父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在学校,有没有画画。”
他笔尖顿了一下。
脑子里的记忆像被碰到的含羞草一样猛地收缩——速写本被撕掉的那个晚上父亲也是用这种语气——平静的、像只是在问“今天作业多不多”的语气,随后那本画满玫瑰和风景和黄昏天空的速写本就变成了一桌子的碎纸片。
冬夜没有抬头:“没有。”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抄完后,父亲拿过本子仔细检查,像批改作业一样在某些抄错的单词旁边用红笔点了点,然后把本子还给他。
“下次阅读理解再错这么多,就抄二十遍。”
说完,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联播的前奏响起来,客厅里的空气微微松动了一点。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在父亲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某个会议的报道。
没有人说话。
但那是“任务完成”的信号——今天的检查结束了。
冬夜回到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壁是淡蓝色的,但被岁月磨得有些发灰。书桌上堆满了教辅资料,课本边角翻卷,习题册中间夹着写了一半的卷子。
书桌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笔迹稚嫩但很认真:
“今日事,今日毕。”
纸条的边角用透明胶粘在墙上,胶带已经发黄了。
房间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看不到天空。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整间屋子里唯一和“学习”无关的东西。叶子很绿,养得很好。
冬夜站在房间中央,让脑子里花榆洛的记忆带着自己走——他下意识地蹲下来,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旧课本和几支没水的笔芯,没什么特别的。
他伸手摸了摸抽屉底部。指尖碰到一个硬角。他把手伸进去,掏出来一张折叠的纸。纸的边缘有些磨损,折痕已经发白了,展开后发现是一幅画。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像怕留下痕迹。画面上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鸟笼放在窗台上,窗外什么都没有。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
“妈妈说,等考完期末就可以画了。”
落款日期是四年前。那时候花榆洛十岁。冬夜把画折好,随后打开系统背包,把画放了进去。
随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客厅里新闻联播还在播。父亲和母亲还坐在沙发上,没有交谈。电视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表情照得一模一样——疲惫、沉默、像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后,剩下的力气只够坐在这里看电视。
冬夜轻轻地关上门,没有发出声响。
晚上十点整。
客厅的挂钟敲响第一声的时候,冬夜的眼前弹出了一道系统光屏。
【每日考核·第一天】
考核项目:英语单词默写
满分:100分
合格线:85分
你的成绩:83分
成绩低于合格线,检测到当前状态为“第一天”,现触发规则第二条—
【家庭公约·第二条:低于85分,需接受“纠正”。】
“纠正”方式由父母决定。扣1分,对应1次纠正。
本次扣除:2分。
纠正次数:2次。
光屏消失的瞬间,父亲的手机响了。短信提示音。父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花榆洛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今天单词默写,八十三分。”
他手里握着那条皮带。
不是扎在腰上的那条,是放在衣柜抽屉里的那条,专门用来“纠正”花榆洛的那条。冬夜在花榆洛的记忆里见过它——棕黑色的牛皮,用了很多年,表面被磨得发亮。父亲第一次用它打花榆洛的时候,花榆洛九岁。因为数字“9”总是写不好,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肚子太胖的蝌蚪。
“手伸出来。”
冬夜看着那条皮带。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右手手掌摊开,手指微微蜷着,掌心向上,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隐约可见。皮带的铜扣碰到掌心的皮肤,很凉。皮带扬起后落下来的声音比疼痛先到达耳朵——啪。清脆的,干燥的,像一根树枝在冬天里被折断。然后才是痛。
第一下。
火辣辣的,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臂窜上去,直直撞进脑子里。冬夜的眉头皱了一下。第二下。落在同一个位置,比第一下更疼。疼痛叠加在疼痛上,皮肤在那一小块区域变得迟钝又敏感——迟钝是因为麻木,敏感是因为每一次触碰都能引发更深的灼烧感。
他没有叫出声。
他的体质是A级,承受两下皮带不会让他崩溃。但花榆洛的这具身体不是B级。这具身体十四岁,掌心柔软,没有茧,没有盔甲,只有两年被竹尺和皮带反复打磨的肌肉记忆。
手掌在不受控制地抖,不是从皮肤开始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出来的,像一根埋在身体深处的弦被拨动之后,余震久久不停。
父亲收起皮带。
“下次考好一点。”
说完就转身走了。
房间门开着,走廊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冬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两道红痕横贯掌心,边缘微微肿起,颜色从浅红慢慢变成深红。握拳,松开。握拳,再松开。疼,但不是不能忍受。
脑海里的记忆像电影放映似的又开始播放。
他看见花榆洛九岁的时候第一次挨完打,缩在被子里偷偷舔自己的手心,以为口水能止疼。他看见花榆洛十岁的时候把竹尺藏在了衣柜顶上,后来被发现,多挨了十下。
十二岁的某天晚上,花榆洛用那只挨完打的手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句很小很小的字——
“等我长大,我就离开这里。”
写完后又快速擦掉,不是后悔,是怕被人看见。
冬夜站在房间中央,把手轻轻按在胸口上。那个位置,心脏在跳。
花榆洛的心脏跳得很快,很用力,像被困在胸腔里的小动物在撞笼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要怕。”
随后他来到床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整理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