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谋出路 身无分文, ...
-
次日天光大亮。
宿醉的头疼袭来,裴烬攸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床幔,纯白纱帘飘扬,淡淡的女子馨香直逼脑门,昨夜零碎的画面灌入脑海,让他面色骤沉。
他昨晚醉得神志昏沉,与她有这般越界之举,摄政王的清傲与自持,全被躁郁、难堪取代。
起身利索穿好衣袍,裴烬面色如霜,动摇和沉沦随着清醒,一瞬而逝,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赵灵汐端着醒酒汤,走进屋内,见他神色漠然,拒人千里,心头顿时窜起一簇郁火,又强压下去。
本来就是她不怀好意,试图误导他上贼船,人亦存不满,人之常情。
她将汤碗轻置桌案,“裴公子,醉了难受,喝些醒酒汤吧!”
裴烬背对着她,嗓音冷凝:“昨晚之事,不过是在下宿醉失态,你我皆需忘得干净,往后切莫再提,更不可有半分逾矩之举。”
一句话,斩断了赵灵汐昨晚临时起意的温情,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且将心动的感觉,一并抹除。
赵灵汐当即气笑,心底又气又恼,依旧没打消让他入赘的想法。
她看得出裴烬品貌无双,风骨凛然。做她的夫君,稳赚不赔,当属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生气无用,软语相求适得其反。
眼前这人,高傲清冷,软硬不吃,唯有步步勾引,攻心为上。让他对她情有独钟,方能达成所愿。
赵灵汐神色恢复如常,甚至带来几分漫不经心:“公子不必多虑,我从不爱强人所难,昨夜不过是酒后戏言,公子切勿放在心上。”
她这般坦然释怀,反倒让裴烬一腔郁结,无处排解,心口无端掠过一丝古怪的空落和滞闷,只当是她识趣,冷下脸,转身阔步离去。
踏出宅院,影乂跟了出来。
“主子,新科刘状元不日便要来省垣任职,地方设宴接风,您可要抽空出面?”
裴烬嗤讽:
“区区新晋状元,也配劳本王亲自接待?”
他想到什么似的,轻笑一声。
“的确不配。”
影乂顺势接话,“此人目光短浅,认不清朝堂局势,一心攀附丞相,妄图借权臣之势平步青云,早晚必成棋子。”
话音微顿,他瞅着主子吃瘪的样子,话锋一转,“赵姑娘坏了主子的骨肉,又对您投怀送抱,王爷当真半分感触也无?”
裴烬投来一记白眼,寒光袭人。
影乂立刻收敛玩笑,正色道:“也是属下失言。全怪赵姑娘立场摇摆不定,又不知您摄政王真身,胡搅蛮缠、算计在先,主子断然拒绝,本就是情理之中。”
“你话太多。”裴烬面色不悦道,“她隐瞒刺客身份,处心积虑诱我入赘,本王又不蠢,岂会中美人计。”
“王爷英明!洞察一切!”
“少拍马屁,暗中彻查她的底细,顺着丞相一党深挖,务必摸清她所有来历与目的。”
“主子放心,依您安排一切就绪。”
……
往后几日。
赵灵汐一改往日的直白暗示,一日三餐,一同用膳,当裴烬主仆是空气,自顾自吃食,吃完即走。
影乂处处小心,心底焦灼。
等人一走,实在没忍住,问出口:“主子,您这是何苦呢?”
裴烬神情凝重,不答一语。
他历来惯于独行,养尊处优。从来都是他拿捏全局,唯独赵灵汐是个意外,他平生唯一的变数。恼她出言轻辱,动辄拿入赘之事戳他逆鳞。
深夜独处时,不受控制地回味那一夜的松弛和温存。
可偏偏,紧绷多年的神经才能稍微松懈,压抑已久的孤寂,才会被赵灵汐一点点抚平。
夜里姑娘悄然送来的暖茶,他嘴上不屑,又会在无人时,默默端起抿上一口。
日复一日,在抗拒和贪念之间反复内耗。
“她有孕在身,去护她安全。”
赵灵汐出门,裴烬瞧了几眼,打发影乂。
江南省会,繁花似锦,人来人往,车马络绎。
此地虽远隔京城千里,却是江南重地,朝堂各方势力皆会渗透。
烈日当街。
不远处,一位姑娘发髻凌乱,衣衫朴素,洗得褪色,纤细的胳膊被仆妇死死掐住,一路粗鲁拖拽。
少女苍白清秀的脸上沾着尘土,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能吹倒。
“你这丧门星,这等孽障。留在大小姐身边便是晦气!”
恶仆面目凶悍,毫不留情将她狠狠一推。
沈清敏本就体弱,扑通跌坐在街心,膝盖磕在石面上,瞬间泛红。
她眉眼清秀温顺,咬着唇,不敢哭,也不能反抗,姨娘还在府中,过得火深火热。
周遭百姓蜂拥而来,探头探脑,对着场中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哟!这是哪家姑娘,被人当街发卖,瞧着怪可怜的。”
“看着细皮嫩肉,弱不禁风,怕是大户家里犯了错的丫鬟吧。”
“怪不得被赶出来,瞧着唯诺的样子,定是懒散不听话,主家才不肯留。”
“身子这般单薄,干不得粗活,买回去也是白费粮食,也是可怜,富贵人家的下人,错不错全凭主子一张嘴。”
“少说两句,相府主母,出身江南望族,嫁入当朝丞相的正室夫人,豪门内宅的事,哪里说得清,多看少惹祸。”
……
赵灵汐缓步走在街市上,本是出门采买日常用品,腹中孕态尚浅。
她行事一向低调,不愿多生事端。
可前方聚拢的人群、尖锐刻薄的呵斥声中,分明夹杂着相府的字眼,不自觉拖住了她的脚步。
她挤入人群,当个围观群众,只一眼变出姑娘来历。
恶仆叉腰,站在街中,高声叫嚷:“此女乃是沈府不要的下人,身子弱,规矩差,五两银子,谁买谁带走,生死由人,概不退还。”
五两银子,于寻常百姓亦是巨款。
围观者大多只看热闹,无人肯出手买下干不了重活的女子。
周遭议论声还在耳边,赵灵汐望着地上姑娘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快要熄灭,她作出了异常举动。
沈清敏浑身发抖,近乎绝望之际,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穿透人声,掷地有声。
“人,我买!”
赵灵汐掂量着袖中的银两,自她来到省洹后,一分一厘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积蓄,应付突发状况的依仗。
花出去,她身无分文,往后的生计都要另做打算。
可地上的姑娘抬起头时,破碎的眼神里,眉宇间藏着小家碧玉的风骨,绝非寻常丫鬟。
仆妇上下打量赵灵汐一番,见她衣着朴素不像富贵人家,顿时满脸不耐:“姑娘可别戏耍人,五两银子,少一个子都别想带人走。”
赵灵汐不言不语,懒得与她废话,径直将袖中所有的碎银取出,递到仆妇面前。
不多不少,整整五两,是她全部的积蓄。
仆妇掂量着掌心沉甸甸的影子,眉开眼笑。嫌恶地甩开沈清敏的胳膊,扬长而去,仿佛丢掉了一个天大的累赘。
赵灵汐垂眸看着依旧僵跪在地、怔怔望着她的少女,语气温和,伸出手,道出一句笃定的承诺。
“起来吧,从今往后,你跟我,不用回去看人脸色,也不会再有人随意买卖、折辱你。”
她的话,并无施舍,也没有假意泛滥的怜悯,这是沈清敏第一次听到称之为人的话,她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起身,随即屈膝俯身,对着赵灵汐郑重磕头。
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恳切且慎重,声泪俱下:“奴婢沈清敏,本是京城丞相府庶出二小姐,被长姐裹挟南下,遭此弃置。多谢主子倾尽所有相救,从今往后,奴婢甘愿隐去千金身份,终身侍奉主子左右,忠心不二,绝无二心。”
“说什么呢,我也没大你几岁,我们一起生活,以姐妹相称。”
赵灵汐拥抱她,拍拍她的后背。
银两阔绰的施舍出去,赵灵汐身无分文。
和沈清敏走在大街上,姑娘察觉她体态的异常。
不小心问出口:“小姐、您这是?”
赵灵汐抚摸着隆起的小腹,温柔地说:“嗯,我有孩子了。”
“我来扶你。”沈清敏表情略显一惊,靠近她。
赵灵汐拒绝:“不要,我走得动。”
一路走走停停,在街道上漫步,没多久回了府上。
沈清敏做事心细,赵灵汐不拿她当仆人使唤,她渐渐习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反倒是裴烬,几日不见踪影,八成又是早出晚归。赵灵汐有了沈清敏作陪,对于他的行径不大关心。
赵灵汐身子骨有孕,家里需要钱财接锅,托沈清敏在城郊采摘艾草、丁香、陈皮,晒干草药,配比草药配方,用旧碎布缝制,做成香囊,房内挂饰,驱虫安神。
“灵汐你懂得真多!”沈清敏赞道。
赵灵汐调侃:“别夸我,你手真灵巧,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出货。”
二人提在竹篮框,借着酒楼客流满载,沿街叫卖。
“走一走,看一看,驱蚊安神艾草香包~避瘴除湿,随身佩戴!
干花药囊,安神助眠,一文一个!
端午香囊,驱邪防虫,老少皆宜!”
赵灵汐喊着,从旁人口中听到不少好消息。
今日是新科状元赴地方上任,本地官吏齐聚于临江楼,摆下接风宴。
楼内灯火满堂,琵琶弹奏,杯盏相碰,满堂皆是恭维寒暄之声。
主位一人,正襟危坐。
玄色锦袍秀云纹,面上覆着一张乌木寒玉面具,露出一截冷白下颌,盛气凌然,与周遭格格不入。
正是摄政王,裴烬。
整个宴席,无人敢随意与他攀谈。
新科状元在他刚来时,敬了一杯酒,谁知摄政王不领情,我行我素往席上一坐,硬生生压下了周围的动静。
影乂:主子只会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