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Xerobrine

28、第二十七章 归途

　　滇南站的比赛结束后，车队没有多做停留。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就开始收拾装备，准备返回位于省城的总部基地。
　　清晨的山间雾气还未散尽，P房前的空地上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机械师们正在将赛车吊上运输车，用绑带固定好四个车轮，再用防水布将车身严密地覆盖起来。后勤人员在清点工具和设备，装箱、贴标签、搬运，一切井然有序。
　　宫扶摇把自己的个人物品收拾好，拎着一个小行李箱从住处走出来。她站在路边，看着机械师们熟练地操作着吊臂，那辆红色的赛车被缓缓吊起，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然后稳稳地落在运输车的托架上。
　　“看什么呢？”赵峰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抱着一摞数据记录本。
　　“看车。”宫扶摇说，“总觉得它比刚来的时候帅了不少。”
　　赵峰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跟它熟了。赛车这东西就是这样，你越了解它，就越觉得它有灵性。”
　　宫扶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程千阙从P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看到宫扶摇站在路边发呆，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想什么呢？”
　　“在想赵哥说的话。”宫扶摇指了指正在被固定的赛车，“他说赛车有灵性，跟人处久了会有感情。”
　　“他说得没错。”程千阙喝了一口咖啡，“不过这辆车确实比一般的车更难伺候。脾气大，挑食，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撂挑子。”
　　宫扶摇听出她话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嫌弃，忍不住笑了：“那不跟你一样吗？”
　　程千阙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宫扶摇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笑嘻嘻地说：“脾气大，挑食，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撂挑子——我说的不对吗？”
　　程千阙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淡淡地说：“上车，出发了。”
　　说完转身就走。
　　宫扶摇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这是默认了吗？”
　　程千阙没有回头，但宫扶摇清楚地看到，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像是逃跑。
　　从滇南小镇返回省城基地，车程大约五个小时。车队安排了两辆商务车，一辆载着核心成员，一辆载着机械师和后勤人员。宫扶摇本来想坐后排补个觉，结果刚上车就被陈骏叫到了前面。
　　“小宫，坐这儿。”陈骏拍了拍副驾的座位，“正好路上跟你聊聊接下来的安排。”
　　宫扶摇只好放弃补觉的计划，乖乖坐到副驾上。程千阙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戴上了耳机，闭目养神，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
　　车子驶出小镇，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车窗外的景色从房屋和街道逐渐过渡到连绵的山林，绿色的植被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偶尔能看到一两朵野花在路边的草丛中探出头来。
　　“下一站是高原赛段。”陈骏开门见山，“海拔高，空气含氧量低，对车手和赛车的性能都有影响。我们需要提前一周过去适应环境。”
　　“高原？”宫扶摇愣了一下，“哪一站？”
　　“香格里拉。”陈骏说，“全国拉力赛的传统魔鬼赛段之一。海拔最高处超过四千米，赛程全长超过九百公里，是目前全年赛历中最长的一站。”
　　宫扶摇在心里默默消化着这个信息。高原赛段她只在培训教材中接触过，实际比赛从未经历过。高海拔意味着发动机功率下降，涡轮增压器的响应变慢，车手和领航员也会因为缺氧而出现不同程度的生理反应——头痛、乏力、反应迟钝。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会让原本就充满变数的拉力赛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宫扶摇问。
　　“首先是身体。”陈骏说，“高原反应不是闹着玩的。到了那边之后，前两天不要剧烈运动，多喝水，保证睡眠。我们会安排适应性训练，循序渐进地增加强度。”
　　他顿了顿，又说：“其次是路书。高原赛段的路况非常复杂，有柏油路、砂石路、草甸路，甚至还有一段冰川融水形成的涉水路段。路书的精度至关重要，一个弯道的误判可能就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宫扶摇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起来。
　　“我已经让老赵把历年的高原赛段数据和路书整理出来了，到了基地之后你先熟悉一下。”陈骏说，“另外，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礼物？”宫扶摇好奇地看着他。
　　“到了你就知道了。”陈骏神秘地笑了笑，不再多说。
　　宫扶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但陈骏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卖关子，任凭她怎么问都不肯透露半个字。她只好压下好奇心，把注意力转回到窗外的风景上。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山林变成了开阔的丘陵地带。天空变得更高更蓝，云朵像是被谁随手撕碎的棉絮，稀稀疏疏地挂在头顶。
　　宫扶摇靠着座椅，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昨晚的睡眠质量并不好，那封邮件的阴影还在心头萦绕，加上比赛日的体力消耗，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车子停了下来，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肩膀。
　　“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程千阙站在车门外，俯身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金边。
　　宫扶摇眨了眨眼睛，意识慢慢回笼。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着头睡着了，嘴角似乎还流了一点口水。她赶紧坐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有些窘迫地问：“到了？”
　　“到了。”程千阙直起身，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睡得跟猪一样。”
　　“……我才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宫扶摇脸红了一下，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基地的大门就在眼前，熟悉的建筑和标志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明明只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却已经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回到基地之后，宫扶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洗完澡出来，整个人清爽了许多，旅途的疲惫也被洗去了大半。
　　她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响了一声。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车队内部的通讯软件弹出了一条消息，来自陈骏。
　　“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宫扶摇放下毛巾，换好鞋子，走出了房间。
　　陈骏的办公室在基地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一间。门没有关严，透出一条光缝，里面传来陈骏和另一个人交谈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宫扶摇推门进去，看到陈骏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短发干练，面容温和，眼神中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从容。
　　“小宫来了。”陈骏站起来，笑着招呼她，“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苏敏，苏姐。国家体育总局下属的运动心理学专家，专门负责赛车项目的运动员心理辅导。”
　　宫扶摇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运动心理学专家？
　　“你好，宫扶摇。”苏敏站起来，主动伸出手，笑容亲切，“陈队长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了，终于见到本人了。”
　　“您好。”宫扶摇握住她的手，心里还是有些茫然，转头看向陈骏，“陈叔，这是……”
　　“这就是我说的礼物。”陈骏笑着说，“你不是一直说自己状态调整方面还需要提升吗？苏姐是国内顶级的运动心理学专家，正好这段时间有空，可以给你做一些针对性的辅导。”
　　宫扶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在之前的交流中提到过，自己在高压环境下有时会出现注意力波动的问题，希望能找到方法改善。但她没想到陈骏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专门请来了心理学专家。
　　“陈叔，这太麻烦您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什么。”陈骏摆了摆手，“你是我们车队的核心成员，你的状态直接影响比赛成绩。再说了，苏姐也不是只给你一个人做辅导，千阙也会参与。”
　　宫扶摇又是一愣：“程千阙也参加？”
　　“嗯。”苏敏接过话头，语气温和，“程车手的情况我也有所了解。三年前的重大事故之后，她虽然在技术上完全恢复了，但心理层面的影响或多或少还存在。这次正好有机会，可以一起做一些调整和疏导。”
　　宫扶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苏敏满意地笑了笑：“那我们从明天开始。今天你先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
　　从陈骏办公室出来后，宫扶摇在走廊里遇到了程千阙。
　　程千阙应该是刚从车库里出来，手上还带着一点机油的痕迹，看到宫扶摇从陈骏办公室的方向走来，脚步顿了一下。
　　“陈叔找你了？”
　　“嗯。”宫扶摇点了点头，“他给我介绍了一位运动心理学专家，说是接下来会给我们做辅导。”
　　程千阙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你早就知道了？”宫扶摇问。
　　“昨天陈叔跟我提过一句。”程千阙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我没意见。”
　　“你不好奇吗？”
　　“有什么好奇的。”程千阙的语气很平淡，“有用就用，没用就算了。”
　　宫扶摇跟上她的步伐，侧头看着她：“你就不担心，那个专家会挖出你不想面对的东西？”
　　程千阙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她说。
　　这句话让宫扶摇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程千阙比她想象的要勇敢得多。一个敢于直面自己内心阴影的人，远比那些装作一切都好的人要强大。
　　“那我们一起面对吧。”宫扶摇说。
　　程千阙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似乎放慢了一些，等着宫扶摇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黄昏的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墙角交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