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Xerobrine

25、第二十四章 第一个

　　第一个比赛日的胜利在车队内部点燃了一把火。
　　回到驻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间的夜风格外清凉，吹在身上驱散了白天积累的燥热和疲惫。P房里灯火通明，机械师们正在对赛车进行全面的检查和维护，为明天的第二个比赛日做准备。
　　宫扶摇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长时间的紧张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骤然松弛下来，身体的各个部位才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大脑汇报它们的不适——脖子僵硬，肩膀酸痛，握路书的手指关节隐隐作痛，嗓子也因为连续不断的播报而干涩发紧。
　　她扶着车门站了几秒钟，缓过劲来，才直起腰。
　　“还好吗？”程千阙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她。
　　“没事。”宫扶摇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就是有点累。”
　　“第一天是最难的。”程千阙靠在车门上，双臂环抱在胸前，“适应了赛道节奏之后，第二天会顺一些。”
　　“你每次都这么说。”宫扶摇瞥了她一眼，“上一站你也说第一天最难，结果第二天差点把我颠散架。”
　　程千阙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
　　陈骏大步流星地从P房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好样的！你们两个今天真是神了！尤其是第二个赛段那个盲弯全油门通过，我在监控室看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我相信小宫的判断。”程千阙淡淡道。
　　这句不经意的话让宫扶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拧瓶盖，掩饰嘴角不受控制上扬的弧度。
　　“明天的赛段更长，有二十二公里，而且是混合路面。”陈骏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前半段是柏油路，后半段是砂石路，路面抓地力的变化会非常突然。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陈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忙别的了。
　　宫扶摇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我想去吃碗热米线，然后回去睡觉。你要不要一起？”
　　程千阙沉默了两秒：“……走吧。”
　　小镇的夜市在夜晚时分格外热闹。拉力赛的到来让这个平日里宁静的小镇变得生机勃勃，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和纪念品摊位，游客和车手们穿梭其中，到处是欢声笑语和食物的香气。
　　宫扶摇带着程千阙穿过人群，来到一家看起来不起眼但生意很好的小店门口。店面不大，只有几张简易的桌椅摆在门口的棚子下面，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浓白的骨汤，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老板，两碗红烧牛肉米线，加辣。”宫扶摇熟门熟路地点了单，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
　　程千阙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简陋的塑料桌椅，一次性筷子，桌上的辣椒罐上还沾着油渍——这种地方她平时绝对不会踏足半步。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她问。
　　“下午逛街的时候发现的。”宫扶摇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互相搓了搓去掉毛刺，“别看环境一般，味道是真的好。我下午吃了一碗，念念不忘，一定要带你尝尝。”
　　程千阙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表现出反感。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端了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米线洁白滑嫩，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宫扶摇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米线，吹了吹，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就是这个味道！”
　　程千阙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也拿起了筷子。
　　她夹起一小口米线，吹凉了一些，送入口中。汤汁的鲜味和辣味同时在舌尖上炸开，米线滑爽有嚼劲，牛肉的香味在咀嚼中慢慢释放出来，确实出乎意料地好吃。
　　“怎么样？”宫扶摇期待地看着她。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还行算什么评价？”
　　“就是还行。”
　　“你这个人真的太闷了。”宫扶摇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明明觉得好吃，嘴上就是不承认。”
　　程千阙低头吃面，不理她。
　　宫扶摇也不再追问，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米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是暖黄色的灯泡，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烟火的气息。
　　吃到一半的时候，宫扶摇忽然开口：“程千阙。”
　　“嗯？”
　　“你今天在车上说，相信我。”
　　程千阙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很高兴。”宫扶摇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线，声音轻轻的，“真的。”
　　程千阙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吃面，声音平淡：“事实而已。”
　　宫扶摇抬起头，看着她。程千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宫扶摇注意到，她夹面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有戳穿。
　　吃完米线往回走的路上，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小镇的街道上人流渐散，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们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宫扶摇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脚步微微一顿。
　　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相机，镜头对准了她们的方向。
　　是白天遇到的那个记者，林屿。
　　他看到宫扶摇注意到了自己，放下相机，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宫扶摇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程千阙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小巷里已经空无一人。
　　“……没什么。”宫扶摇收回目光，“可能看错了。”
　　程千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目光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回到驻地后，宫扶摇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宽松的睡衣，整个人瘫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白天比赛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每一个弯道，每一次加速，每一次程千阙精准的操作，还有那只在车厢里握住她的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声。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伸手摸过来，解锁屏幕，看到了一条新的消息通知。
　　她的心脏猛地一紧，但那只是一封邮件提醒——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邮箱地址。她犹豫了一下，点开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明天的比赛，祝你好运。替我向程车手问好。”
　　没有署名。
　　宫扶摇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截屏保存，然后删除了邮件。
　　做完这一切，她关了灯，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
　　她知道，那道阴影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暂时隐没在暗处，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