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一章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天光。
宫扶摇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钟,意识逐渐从睡梦中浮上来。昨晚的庆功宴持续到凌晨两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记得最后程千阙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句“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离开。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以及一条未读消息。
她的心跳顿了一下,点开一看——是陈骏发来的工作群通知,说今天下午三点在车队会议室开会,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不是那个人。
宫扶摇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可笑。她删掉了那条消息,也拉黑了那个号码,可她还是会在每一次手机震动时下意识地紧张,像是某种条件反射,明知道危险已经过去,身体却还记得当时的战栗。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让她皱了皱眉,她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走了一夜的倦怠,也让她的思绪变得清晰了一些。
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她沿着楼梯下到一楼,想去餐厅找点吃的,却在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千阙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楼梯,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已经起来很久了。
宫扶摇的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程千阙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醒了?”她的声音平静,目光在宫扶摇脸上停留了片刻,“睡得怎么样?”
“还行。”宫扶摇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程千阙转回头,望向窗外,“每天早上五点四十醒,不管前一天多晚睡。”
宫扶摇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酒店的庭院里种着一排银杏树,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斑驳的金色光影。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悠远。
“你在想什么?”宫扶摇问。
程千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想下一场比赛。”
“下一场?”宫扶摇愣了一下,“这一场才刚刚结束。”
“赛车手不能停下来太久。”程千阙喝了口咖啡,“停下来就会生锈,就会变慢,就会被追上。”
宫扶摇看着她侧脸的线条,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紧绷感。像是永远在奔跑,永远不敢停下,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吞噬一样。
“你有想过停下来吗?”宫扶摇轻声问。
程千阙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宫扶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低:“想过。”
宫扶摇转头看着她。
“三年前,那次事故之后。”程千阙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眼神变得有些遥远,“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医生说我至少半年不能碰方向盘。那时候我在想,也许这就是老天给我的信号,让我停下来。”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停不下来。”程千阙扯了一下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如果不开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宫扶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程千阙就转过了头,看着她,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和平静:“不说这个了。你去吃早饭吧,餐厅七点开门。”
说完,她端着咖啡杯转身走了。
宫扶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忽然意识到,程千阙并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坚不可摧。在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下面,藏着的是一个伤痕累累、不知所措的人。
而她,想要成为那个能够触碰到那层外壳之下的人。
下午三点的会议,在车队租用的会议室里准时开始。
所有核心成员都到齐了。陈骏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红润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精神很好。赵峰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机械师们挤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几个后勤人员坐在靠门的位置。
宫扶摇和程千阙挨着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同样的文件。
“好了,人都到齐了。”陈骏拍了拍手,“首先,再次恭喜大家!这次夺冠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不仅是积分上的收获,更重要的是证明了我们的实力。”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但是,”陈骏话锋一转,“我们不能满足于此。赛季才进行到三分之一,后面还有六场比赛要跑。每一场都是硬仗,每一个对手都不会轻易让我们拿走胜利。”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这是组委会刚刚发布的下一站赛事公告。两周后,滇南山地拉力赛。”
宫扶摇拿起那份公告,快速浏览了一遍。滇南山地——那是全国拉力赛中最具挑战性的赛段之一,全程超过八百公里,大部分路段都是崎岖的山路,海拔落差极大,气候变幻莫测,对车手的技术和领航员的判断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滇南不好跑。”赵峰开口道,“去年我去看过那一站的比赛,十六辆车出发,完赛的不到一半。有两个车手在山路上翻了车,其中一个受了重伤。”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了一些。
“正因为不好跑,才是拉开差距的机会。”程千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别人跑不了的赛段,我们跑得了;别人害怕的路况,我们不害怕。这就是优势。”
所有人都看向她。
程千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陈骏笑了:“说得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接下来两周,全力备战滇南。老赵,你负责路线分析和战术制定。机械组,把车给我调到最佳状态。小宫,你和千阙多配合,山地赛段的领航难度很大,你们需要磨合得更默契。”
“明白。”宫扶摇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骏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我收到消息,有几支车队在接触我们的赞助商,想挖墙脚。我们现在成绩好了,眼红的人也就多了。大家这段时间都低调一点,不要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又沉了几分。
散会后,宫扶摇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却被陈骏叫住了。
“小宫,你留一下。”
宫扶摇停下脚步,等其他人陆续走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陈骏两个人。
陈骏关上门,走回来坐下,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中带着一丝认真:“坐。”
宫扶摇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些疑惑。
“我找你,是想跟你聊聊千阙的事。”陈骏开门见山,“你跟她也相处了三个月了,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宫扶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很厉害。技术顶尖,心理素质过硬,对比赛的理解很深。”
“还有呢?”
“……不太爱说话,不太容易接近。”
陈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跟我想的一样。千阙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愿意跟别人说。”
他看着宫扶摇,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我跟她认识快十年了,看着她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变成现在的样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没有这么……封闭。”
宫扶摇静静地听着。
“三年前那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陈骏说,“不只是身体上的伤,更多的是心里的。她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觉得自己不配再站在赛道上。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连我都不理。”
“后来她是怎样重新开始的?”
“不知道。”陈骏摇了摇头,“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想回来。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也不敢问。我怕一问,她又缩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宫扶摇的眼睛:“但是我看得出来,自从你来之后,她变了一些。”
宫扶摇的心跳漏了一拍:“变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陈骏挠了挠头,“就是一种感觉。她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神比以前柔和了一点。有时候她会主动找你,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她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
宫扶摇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说什么大道理。”陈骏笑了笑,“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能让她多打开一点心扉,那就帮帮她。她需要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宫扶摇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陈骏满意地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去吧。好好准备滇南的比赛。”
宫扶摇走出会议室时,看到程千阙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她。
“陈叔找你说了什么?”程千阙收起手机,随口问道。
“没什么,就是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宫扶摇没有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些话不应该告诉程千阙本人。
程千阙也没有追问,转身朝车库的方向走去:“走吧,去看看车。”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宫扶摇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程千阙的侧脸在光线中显得轮廓分明,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专注的神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程千阙。”宫扶摇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开车之外,你还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
程千阙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宫扶摇斟酌着措辞,“你的人生不是只有赛车这一条路。就算有一天你不能开了,你也不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程千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是不是陈叔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宫扶摇摇头,“是我自己想说的。”
程千阙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过了几秒,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吧,去看车。”
她没有正面回应,但宫扶摇注意到,她走路的步伐,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
像是愿意等待某个人,跟她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