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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4 册子 锦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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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夜行这种人,活得太久,见过太多,记性太好。记性好的人反而容易养成随手记的习惯——不是怕忘,是那些片刻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找个地方放一下,就会被漫长的寿命稀释掉。阿奴来了之后,他又开始记了。不是日记,不是札记,就是随手。案头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皮子磨得旧了,边角卷了,和那些书册星图混在一起,谁翻到了都会以为是随手丢的废纸。
他写的东西也特别随意。
“阿奴今个嘴馋,多吃了两颗糖。怪有意思的。”他写“糖”字的时候,笔划里还带着笑。糖是他递的,阿奴含进嘴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假装没事,但腮帮子鼓了一小块。锦夜行看见了,没拆穿,转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阿奴不知道,自己吃糖的样子被先生写成“怪有意思”,收进那本破皮册子里了。
“今个给小东西一本书,他翻了两页就抬头看我,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不就一本破书么。”他写“破书”两个字的时候,笔划比别的字重。那本书是他从书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扉页上还有他多年前时的批注。他把书递给阿奴的时候,阿奴跪坐在地上,双手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就抬头看他。那个眼神,他写的是“亮得跟什么似的”,但他画不出那个亮度。所以他把“破书”两个字写得特别重,好像字重了,那个眼神就能被压进纸里。
“今个领他看新戏,他在我旁边坐着,戏台上唱什么他估计没听进去,光顾着偷看我了。以为我不知道。”这行字后面空了好几格,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没听进去。”补的这句墨色淡一些,像是搁了笔,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加的。他写“其实我也没听进去”的时候,阿奴可能正在他脚边研墨,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这句补完。搁笔,摸了一下阿奴的头。阿奴抬头,叫“先生”。他应着。
他记的都是这些。不值钱的,琐碎的,一天发生十件忘了八件的那种片刻。这些事发生了就发生了,不说就过了。但锦夜行把它们从时间的水流里捞出来,晾在纸上,纯当是一时兴起,或者试试新墨。
后来阿奴不在了。本子搁在案头,就再没翻开过。不是不想写,是没什么能写的了。阿奴今天没多吃糖,阿奴今天没看书,阿奴今天没偷看他。阿奴今天不在。阿奴一直都不在了。他写什么呢?写今个骨头摸着有点凉?写今个没摸到头,不习惯?还是写今个叫了一声阿奴,没人应?他写不下去。所以本子就那么搁着。墨干了,笔搁了,皮子上落了一层薄灰。
好几年。他可能都忘了那个本子。或者没忘,只是不碰。像腕上那块骨头,一直贴着,但不会时时摸。
有一天无意中翻到,可能是找某本书,可能是整理旧物,手伸过去,总之碰到那卷破皮子。他顿了一下,抽出来,灰吹掉。第一页就是阿奴今个嘴馋,多吃了两颗糖。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那颗糖的甜味,好像从纸里渗出来,渗进他指尖。他那时候想,糖是他给的,阿奴偷着乐的样子是他看的,这笔是他记的。现在糖没了,阿奴不偷着乐了,只剩这纸字。
他往下翻。看到了“今个给小东西一本书”,破书那两个字还是那么重,重得纸都凹下去了。他当时写那么重干什么?是怕那个眼神太轻了会飘走?现在那个眼神确实飘走了,但纸上的凹痕还在。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凹痕的深度,刚好是阿奴抬头看他时眼睛的亮度。
他继续翻。
今个领他看新戏,他在我旁边坐着,戏台上唱什么他估计没听进去,光顾着偷看我了。以为我不知道。”空了几格。
其实我也没听进去。
他在这句上停了最久。戏台上唱的什么,他确实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阿奴偷看他的方式——不是正大光明地看,是脸朝着戏台,脸微微往右偏一点,就刚好能看到他。小东西以为他在看戏,其实他也……
他把这些记下来了。记在“其实我也没听进去”这几个字里。墨色淡的那一笔,是他犹豫过的那一笔,是他在“记不记”之间选了“记”的那一笔。他现在翻到了,那笔淡墨,比所有浓墨都重。
他慢慢翻。一页一页。翻到头。空白页。他把空白页也盯了一会,在想怎么就没了呢。
他随手往后翻,也不知道翻什么,可能就是觉得本子挺厚,他可能在哪又写了点什么。他就一路顺着空页翻到后面挺远的地方。那里本来也应该是空白。
但不是。有字。
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清秀,俊逸。
是他教出来的。
锦夜行的手停住了。然后把本子合上了。他把手按在封面上,半天没舍得拿开。那一页后面写的是什么?他没舍得看。因为他知道,这是阿奴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了。他不知道阿奴什么时候写的——可能是趁他出门,可能是趁他午睡,可能是某个他不在书房的下午,阿奴偷偷翻开这本被他随手丢在案头的破皮册子,找到后面的空白页,跪在案前,用他教的字,一笔一划写下。写完了,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继续乖,继续侍奉,继续叫先生。
锦先生又翻了过去,别开头,没去看,只是用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墨迹的厚度。还没少写,但小孩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的小孩,把这个本子,变成了他给先生的遗书。不是一次性写的,也是七零八碎地、想到就写一句、攒了很久攒出来的。他不知道先生会不会翻到,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翻到。他只是写。像先生记他一样,他也记先生。
如果他走以后,先生没翻到,那就说明先生过得很好,那就不需要看到。
如果先生翻到了,可能就是先生想他了,那他就可以远远的跟先生打个招呼,希望先生看了会笑,看完心情会好。
先生不需要想他,他已经不在了,不需要被想了。
希望先生一切都好。
锦夜行盯着封面,盯到烛火又跳了好几下。不是不看了,是今天只配看这一眼。他得把剩下的,留到以后。他把本子放回原处,拍了拍封皮。腕上的骨头跟着动了一下。
过了几天,他才奖励自己翻开下一页。
是新的内容。
“先生今天摸了我好几次头。比平时多。”
锦夜行想了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了。但阿奴记得。阿奴把他摸头的次数,数清楚了,记下来了。他摸头的时候,阿奴在数。数完写进本子里。像他记阿奴多吃了几颗糖一样。
他翻得很慢。心情不好的时候翻一页,像领一颗糖。心情太好的时候翻一页,像把糖分给好天气。桃花开了翻一页,桃花落在那行字上——先生说明年还一起看花开。换新墨的时候翻一页,墨香渗进纸里,那行字是先生今天换了新墨,味道好闻。他看得很省。因为看一页少一页。他不知道阿奴写了多少,但他知道总数是固定的。翻到头的那一天,就再也没有了。
所以他一页一页地拖。拖到不能再拖。拖到那个本子的最后一部分也被他翻完了。最后一条。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烛火还是那样摇,书房还是那样安静,腕上的骨头还是那样贴着脉搏。他翻到那一页,上面只有两个字:先生。
没有下文。没有今天先生如何如何。没有先生换衣,没有先生下棋。只有“先生”。
像叫了一声。
像阿奴活着时无数次叫过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叫完之后就是叫完了。因为这一声先生写在纸上,写在阿奴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才会翻到的某一页。他写的时候,先生可能正在他身后看书,可能正在午睡。他偷偷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继续乖。他叫了那么多次先生,这一次是唯一没有收到回应的一次。因为先生还没翻到。等先生翻到的时候,他已经变成骨头了。
锦夜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张嘴,应了一声“嗯”。声音很轻,像怕把纸上的字惊散。
他应了。
阿奴收不到了。
但他还是应。因为那是阿奴最后一次叫他。叫在纸上,也是叫。他收到了。只是晚了好多年。
他合上本子。皮子还是那卷旧皮子,边角还是卷着。只是里面多了一个人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前面是锦夜行记的阿奴,后面是阿奴记的先生。都是日常,都是不值钱的片刻,都是不会再发生的事。
锦夜行后来时不时也会摸一摸那个本子。不翻,只是摸。摸封皮,摸书脊,摸那些他写的字和阿奴写的字在纸背上透出的凹凸。他腕上挂着阿奴的骨头,案头搁着阿奴的字。骨头的温度,字的厚度。他活很久,这两样东西陪他活很久。没有轮回,没有下一世,没有重逢。但有这个本子。本子里有他的漂亮小孩,他的小孩一笔一划的叫他先生。
还有锦夜行替阿奴应的那声。
迟了好几年,但应了。
在那一页空白处,他后来提起笔,在“先生”下面,写了一个“嗯”。字迹和他的风格一样,不端正,不工整,像随便写的。和阿奴那工工整整的“先生”摆在一起,一个认真,一个潦草。像他们活着的时候。阿奴认真乖,先生潦草地宠。现在两个字并排,在那一页的最后。“先生”和“嗯”。中间隔着好几年。但并排了。像阿奴叫了,先生应了。像烛火下,他摸他的头。像他们还坐在一起。
一个喊了,一个应了。
先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