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温》墨焉漆

5、尴尬 晚宴的

　　晚宴的喧嚣早已散尽，两日时光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顾父口中，要回顾宅见顾老爷子的日子。

　　这天天气晴好，暖阳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却驱不散沈知衍心底那点淡淡的紧绷。他一早便换上了一件素色肌理针织衬衫，面料自带细腻柔光，温和又清隽；下身一条修身剪裁西裤，衬得身形挺拔雅致。昨天夜里他开车回到了这座格调清冷的私人宅邸。他在窗边抬手整理衣襟，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近来巧合的碰撞让他微微清楚了顾煜的性子——冷淡、偏执，脾气古怪。
　　指腹还残留着纽扣微凉的触感，玄关便响起电子锁轻启的动静。沈知衍抬眸望去，逆光中顾煜迈步而入。一身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冷峭肩线，眉眼依旧是化不开的漠然，视线淡淡掠过客厅，在他身上稍作停留。
　　沈知衍转头看向窗外，钻石黑的劳斯莱斯已经停在庭院里，看起来有一会了。
　　“准备好了为什么不下来？”顾煜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不好意思顾先生，刚刚没注意”沈知衍微表歉意。
　　顾煜没有过多的停留，只是提醒了一句：“走了”
　　沈知衍应了声“好”，拿上沙发上卧着的手机就跟着顾煜出了门。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温度调得很低，带着清冽的雪松冷香。他刚系好安全带，副驾的门就被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室外的暖意。

　　顾煜坐进驾驶位，引擎启动的瞬间，沈知衍余光瞥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暑气被浓密的树冠滤掉大半，连蝉鸣都淡了。没过多久，顾煜踩下刹车，钻石黑的车身稳稳停在顾宅雕花门前。

　　电子门禁应声打开，车缓缓驶入庭院，穿过修剪整齐的灌木，停在别墅正门口。顾煜熄了火，车内的冷气瞬间弱了下去，外面的热浪又卷了上来。
　　“下车。”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没什么情绪。推开车门，清晨的风裹着凉意吹进来，他黑色高领毛衣的衣角被吹得轻轻晃了晃。

　　沈知衍跟着下车，晨光斜斜地落在顾煜的侧脸上，把他冷硬的肩线衬得柔和了一瞬，又很快被他眼底的淡漠盖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玄关，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蹭过脚底，瞬间熨帖了早起的燥热。
　　“阿煜，回来啦！知衍快进来坐”说话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看见顾煜时眼里先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伸手想去接他的外套，顾煜却侧身避开了，把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指尖都没碰她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温柔的模样，转向沈知衍：“路上累了吧？快坐，阿姨让厨房准备了早餐，都是清淡的，你们肯定合胃口。”她说话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顾煜，像在找什么回应，可顾煜只靠着玄关的柜子，垂着眼玩手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沈知衍只觉得周遭氛围陡然凝滞，顾母无形的局促漫在空气里。
　　他顺势向前来缓解这微妙的气氛，“阿姨，不用麻烦了，我们吃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既没戳破顾煜的冷淡，也给了女人台阶下。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若无其事地应了声“好”，侧身让出了玄关的路。
　　顾煜这才抬了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沈知衍，指尖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率先抬步往里走。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漫过两人的鞋尖，将门外的扑面的热空气。

　　整间客厅以黑白灰为主调，挑高的天花板垂着一盏极简水晶吊灯，冷光落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泛着一层清冽的冷白。茶几上摆着果盘，只有顾强锦和一对夫妻落座，并没有看到那位老者。
　　“爷爷呢？”顾煜淡淡开口。
　　“屋里唱曲”顾强锦指尖敲了敲杯沿，抬眼看向他这没礼貌的儿子。“叔辈们在这不叫人？”
　　“哎呦，没事孩子嘛。后面这位就是知衍吧，长的真俊郎”沙发上的女士落话。
　　沈知衍微微颔首，礼貌地叫了声“婶婶”，语气淡而稳，没有多余的热络，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顾煜没应声，只是径直走向沙发。
　　水晶吊灯的冷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几人的影子。
　　“阿煜回来啦”声音带着老唱片般的沙哑，却裹着藏不住的欢喜，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雕花木门被佣人轻轻推开，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身上没穿刻板的对襟衫，反而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鬓角的白发被梳得齐整。
　　顾煜原本冷着的肩线几乎不可察地松了下来，他转过身，语气不似平时说话那般的冷淡：“爷爷。”
　　沈知衍抬眸望向老者，余光清晰看见，方才还满身冷意的顾煜，周身气场瞬间柔和下来。
　　他径直走到顾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沈知衍身上，眼睛弯了弯：“知衍啊，可算又见到你了。”
　　沈知衍身形骤然一滞，怔在原地。
　　老人熟稔亲昵的口吻太过自然，陌生又熟稔，让他一时间恍惚失神，以为是自己听错。
　　“顾爷爷，我们以前见过吗？”
　　“不记得我啦？你姥爷的老棋友。你还和我下过几盘呢”

　　沈知衍脑中好像噔了一下——是他。
　　“原来是您，姥爷不曾和我们提及过你的身份，没想到在这和你再见。”
　　话音刚落，顾煜的视线骤然牢牢锁在他身上。
　　眸底漫开一层不自知的困惑讶异，目光在他与老者之间来回流转，满是不解。
　　“好了，顾桦什么时候到？”顾强锦插声。
　　“哥，阿桦应该马上就到了，兴许是堵在路上了”顾媛扶了扶手，为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遮掩。
　　沈知衍扶着顾老爷子入座，顾强锦没有回答，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顾煜察觉这席间的微妙尴尬，漫不经心地拿起银叉，叉起一牙浸在冰水里的西瓜，动作慢得有些刻意。他抬臂，姿态放得自然，将那块红瓤递到沈知衍唇边，语气淡得像在对陌生人说场面话：“尝尝，刚切的。”指尖的力度绷得紧，叉子几乎要陷进果肉里，眼神却落在沈知衍身后的花瓶上。
　　沈知衍的视线落在那支递到唇边的银叉上，他没抬头，眼睫颤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成了一尊冷玉雕像。
　　他只觉得周围的目光都朝他投了过来，空气里的尴尬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位先生可真会挑时候演戏。
　　沈知衍心想，但他还是微微动了动自己的嘴唇含住银叉上的西瓜。很甜，很凉，但更多的是麻。
　　“谢谢顾先生”沈知衍扯出一个场面的笑。顾煜没说话，只是抬头注视着坐在他对面的老父亲。
　　“哎呀，没想到阿煜和知衍感情怎么好，婶婶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之前还听说你们小俩口像小孩子一样抢地盘呢，我就说这不能吧！”顾媛这话一出，沈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还有这事儿？”
　　顾强锦面色冷了下来，他刚要开口就被顾煜抢了先。
　　“爷爷，我是在和他抬地皮价位，”顾煜语气平淡，视线扫过一旁的沈知衍。
　　顾老爷子轻轻点了点头，没在追问。只是重新发了话，“对啦，爷爷给你们带了礼物，阿煜你陪我来屋里拿吧。”
　　顾煜跟着顾老爷子起身，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席间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回了沈知衍身上。顾媛讪讪地笑了笑，没敢再说话，顾强锦的脸色依旧冷着，空气里的尴尬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隔绝的屋内，顾煜站在老爷子身后没有说话，他明白老爷子不会是叫他来拿所谓的礼物，直到顾老爷子开口：“你爸要你装给我看的吧”
　　“您看出来了”顾煜不掩饰地开口。
　　“我要是还看不出来我这么多年爷爷就是白当了，我还不了解你呀。”老爷子见自己的乖孙这样也是笑的不行。
　　顾煜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爷爷，您和沈知衍认识？”
　　顾老爷子盘了盘手里的文玩核桃笑着说：“是啊，好久以前的事了，你这桩婚事还是爷爷帮你选的。”
　　老爷子的语气好像十分得意，此时的顾煜也有点微微楞住，他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出声：“您给我定的？不是我爸派过来的吗”

　　“当然是我定的啦，你爸的眼光可不如我。你呢，性子冷淡，不爱热闹，他比较温润端方、谦和自持。正巧还是个Omega，爷爷就觉得知衍和你性子应该会很合得来，谁知道你们俩还能闹出小孩抢玩具的事情”沈老爷子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他大抵是猜出了顾煜为什么要去和沈知衍抢地皮了。
　　顾煜坐在椅子上，指节悄然收拢，侧脸线条绷起一丝僵硬。他偏开脸，语气依旧淡淡的：“爷爷，那是商业竞争。”
　　“商业竞争还带私人恩怨呐，反正现在这里只有我们爷孙俩，爷爷多和你唠几句你愿不愿意陪爷爷多待一会？”
　　“您说”顾煜提着木椅挪到老爷子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