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桥》度夏

4、第 4 章 又见面了

　　覃意刚出门，沈维便自己解开了绳子，起身走到方才覃意站过的位置，这里能一眼看到楼下的院子，果树种在院子围墙边上，树下停了一辆黑色的电动车，一只麻雀正停在后座箱上休憩。
　　院墙后面是一个胶木板厂，厂子不算大，此时工人们正在上班，锅炉冒着白烟，机器运作震天响，时不时传来砰砰作响的声音，听多了确实有些习惯了。
　　沈维没有吃上覃意摘的果子，在他即将继续喋喋不休盘问之前，沈维就再次闭上眼睛表示他会继续沉默，覃意气冲冲地摔门离开。
　　沈维伸手摘了颗离他最近的果子，果子远看很干净，拿在手里才发现全是灰尘，他盘了盘，随手放到桌子上，拍落手掌上的灰尘，走向另一边窗户。
　　北侧的窗子正对着马路，夜里看不清全貌，此时才知道这就是一条简单的水泥路，勉强能同时过两辆小汽车，路边连普通的市政路灯都没有。
　　马路边紧挨着一条明渠，有小孩拿着瓶子从渠堤下到渠岸装了一瓶水，回到马路边跟小伙伴一起冲脚。
　　“水深危险，禁止游泳”的标语宣传得十分成功。
　　沈维从窗子看向左侧，那还有一户人家，自建房用红砖筑起了围墙，围墙旁边有一颗大树，树边是高高的草丛，那是他昨夜不小心摔倒的地方。
　　那三个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半个月前，沈灏在家里被警察带走，罪名为故意杀人罪，所有证据包括监控盲区、凶器指纹、目击者证词、行车轨迹全部指向沈灏。
　　沈维带着律师上监狱，沈灏一见到他就抓着他的手，声嘶力竭表示自己是冤枉的。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小维，你相信哥！”
　　沈灏从小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喜欢所有一切美丽的东西，带花的衬衫，彩色的领结，闪亮的袖扣，纹丝不动的头发，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留有余香。
　　沈维从未见过他如此不修边幅的模样。
　　“你先跟方律说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沈灏抹了一把眼泪，眼泪汪汪地看向沈维身旁西装革履的方律师。
　　“我不记得了。”
　　方律师很专业，早在刚接下案子时就已经将案件了解清楚，沈灏当时跟警察说的也是这一句，但是他依旧先安抚沈灏，引导他冷静下来。
　　“沈先生，咱不着急，您先跟我说说您记得的事。”
　　“我真的不记得了，那天港湾大桥投标方案上最难攻克的技术问题总算是解决了，我和陶洙到会所庆祝，我一上来就喝得特别多，最后整个人都不省人事，连谁送我回家的都不记得了。”
　　沈灏抓了一把好几天没洗过的头，脸上全是懊悔。
　　“小维，你知道我的，我喝多了从来不耍酒疯，更别提杀人了！”
　　沈维了解自己这个哥哥，虽然从小就性格懦弱又爱在外面拈花惹草，但绝不可能做出杀人抛尸的事情，可他和律师复盘过现有的全部证据，没有一丝破绽。
　　在赶来龙城之前，他不敢打包票，沈灏真的没有干任何出格的事，可如今他落入这般境地，这件事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沈维的思绪被楼下传来的呼唤声打断。
　　“覃意！”
　　“覃意！上网去啊！”
　　沈维走到南侧的窗口，看向下边。院子里两个骑着自行车的男生，看起来跟覃意一个年纪。
　　覃意的房间在客房的右边，他推开窗，探出头骂道：“上个蛋，发烧了，流感！”
　　穿着浅蓝色上衣的男生朝他竖了个小拇指，喊道：“弱鸡！躺了一天还没好啊？”
　　覃意给他回了个中指。
　　“没好！赶紧滚！”
　　“走了啵。”
　　楼下两人没有逗留，瞪着脚踏就出了门，顺脚拉上了院子的大铁门。
　　沈维在小男生之间简单粗暴的交流中拉上窗帘。
　　他没有时间留在这里看高中生打闹，他必须要抓紧时间和齐藤正汇合，找到黄金德，在开庭前赶回青市。

　　送走两个网瘾少年，覃意又坐回电脑前，拿着沈维的身份证和手表研究，电脑上的照片占满整个屏幕，是他网上查到的竹澜坊。
　　沈维，24岁，家庭住址是青市双华街竹澜坊17号。
　　百度上搜到的竹澜坊，是青市有名的富豪别墅区。
　　住的是豪宅，穿的是巴宝莉，戴的是劳力士，结果从两千多公里外的大城市浑身是血地跑到他们家偷药，任覃意怎么想都猜不出来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
　　该不会是什么□□吧？
　　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伤疤，没有满背纹身，比起□□，那不经意间暴露出来使唤人的本事，更像是剥削的资本家，就差带上个金丝眼镜！
　　覃意百思不得其解，无聊翻看手机监控APP，翻到昨晚的监控，想看看沈维到底是怎么进到家里的，覃意家里没有安装监控，只在院子和车库装了两个，但是这两个监控都没有拍到他的身影。
　　这个人侦查能力竟然这么强。
　　他越看越好奇，起身下楼去厂里找人。
　　覃意祖籍福建，五岁就跟他爸来了龙城，胶木板厂是覃意的爸爸覃明朗十三年前到龙城的时候开的，到现在厂里有将近一百号工人，为了管理方便，他爸直接把房子和厂子建在了一块，厂子的大门在院子围墙外，门卫室紧挨着他家大门，任谁一看这房子和厂子就是一家的。
　　厂子里大多都是乡下到城里务工的农民，没有什么文化，大多数人只要进了厂子，就能在这里待上好几年，几乎都知道他是老板的儿子，他和他爸都没什么架子，大家跟他们也都没有什么距离感，有时候在楼下遇到人了，还会逗上他几句。
　　后来他爸生意越做越大，出差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雇了个管理人。
　　管理的大叔也是农村人，年纪也就四十来岁，以前也是厂里的工人，因为有点文化，人缘又好，覃明朗就将他提拔到了管理岗，负责厂里人事部分的安排。
　　厂里没有门卫，于是门卫室就成了他的办公室，监控这块也交给他管理了。
　　他现在就是要去厂里办公室找管理大叔，调出了昨晚的监控。
　　“查监控做什么？丢东西了？”
　　“对啊，昨晚有人进院子偷果。”
　　“你那个果还用进院子偷嘛，路边大把！”
　　大叔讲的是龙城话，听到有人偷果还不敢相信，这东西满大街都是，烂在树上都摘不完。
　　“肥料养的跟汽车尾气养的不一样。”覃意嘴上跟他贫，手已经点到厂子外的监控，“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管理大叔继续拿起他的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大雨之中，一个黑衣服的男人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往前走，走到旁边小卖部门口，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闪身想要躲到旁边的树后，却不小心踩空，沿着厂子前面的斜坡滚了下来。
　　大雨中，他躺在地上，似乎是短暂失去了意识，半分钟后才颤颤巍巍爬起来，目光转向了覃意家。
　　雨下得很大，耳机之中只能听到哗啦啦的声音，视频里沈维目光如炬，看向摄像头，黑夜之中，他仿佛可以透过时间与空间锁定他，覃意莫名紧张了起来。
　　他看着沈维起身，抬手擦掉脸上的雨水，身手敏捷地翻过他们家院墙。
　　看到这里，覃意欲言又止，如果沈维没那么着急，到门口看看，应该是能发现他家的铁栅栏门只是上了个锁捎，压根没锁。
　　厂里的厕所有时候不够用，工人门偶尔会到院子里来借厕所，所以他们家大铁门平时是不咋上锁的……
　　沈维翻过院墙后，视频短暂地陷入半分钟静止的画面，又一辆黑色汽车在雨夜疾驰而过。
　　是偶然路过的？还是追他的？
　　沈维从青市到龙城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其实沈维来龙城做什么覃意并没有那么关心，但是他对沈维这个人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
　　关了监控上楼，一眼便瞧见客房大门开着，覃意跑进去查看，绳子掉在地上，带血的衣服还丢在厕所里，他又回到他的房间，电脑桌上的身份证和银白色的手表都还在原地。
　　他就这么跑了？
　　门卫室紧挨着院门，他分明就在门卫室，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离开！
　　他下楼也就十来分钟，沈维肯定没有走远，他不死心地跑到窗边，朝楼下四处张望，果然看见不远处沈维的身影，他身上还穿着覃意的短袖T恤。
　　覃意自己穿的时候感觉还挺好看的，但是穿到沈维身上，他竟然觉得好像有些幼稚。
　　沈维独自走进烈日下，身影看起来有些孤独，他说他还有同伴，但是他的同伴竟然在大雨夜将他一个受伤的人丢在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覃意到底是又没忍住，将脑袋伸出窗外，大声地朝沈维喊道：“喂！用不用我帮你啊？”
　　沈维听到声音回过头，朝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覃意隐约能看到他的嘴形，好像在说“谢谢”。
　　看着沈维离开的方向笑了，覃意幽幽地说道：“也不用那么早说谢谢。”
　　他慢悠悠地下楼拿了果盘和半个西瓜，路过垃圾桶又看到了昨夜被扔掉的甘蔗，咬牙切齿的回到了楼上，半拉屁股靠在窗台，悠闲地挖着西瓜。
　　半个小时后，还在窗口吃着西瓜的覃意，对着楼下满头大汗的沈维笑眯眯地打招呼。
　　“嗨！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