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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孩子们的笑声 林月的报道 ...

  •   林月的报道在周一早晨的《明报》娱乐版登出来时,整个清水湾片场还没完全醒透。

      标题是:《“疯子”的诞生:从儿童节目到黄少泽镜头下的周星星》。旁边配了张照片——周星星穿着病号服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像道孤独的剪影。

      “写得不错。”

      黄少泽把报纸扔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周星星接过报纸,手指在铅字上摩挲。那些字很重,重得像要压穿纸背:

      “……在黄少泽的镜头下,周星星完成了一次危险的自我剖白。他把儿童节目里练就的夸张、滑稽、无厘头,与一个疯子的孤独、恐惧、疏离混合,调制出一种前所未见的表演质感。那不是演,是掏——掏出骨子里的自卑,掏出血液里的执着,掏出灵魂深处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翻到下一页,呼吸一滞。

      文章的末尾,林月写了一段话:

      “采访结束时,我问周星星:‘你怕不怕这种演法,最后只感动了自己?’他想了很久,说:‘不怕。因为至少,我感动过自己。如果连自己都感动不了,怎么感动别人?’”

      “这个记者,”黄少泽放下咖啡杯,看着周星星,“很懂你。”

      “她父亲是沈耀华。”

      黄少泽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他缓缓放下杯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难怪。”他说,“沈耀华的疯,是内敛的,是往心里钻的。你的疯,是外放的,是往外掏的。但骨子里,是一样东西——不要命。”

      “导演,”周星星抬起头,“这报道……会惹麻烦吗?”

      “已经惹了。”黄少泽从旁边拿起一份传真,递给他,“投资方今早发来的。问我们为什么要用一个‘儿童节目出身、表演风格怪异’的新人,演这么重要的角色。还说如果票房不好,要我负责。”

      传真纸很薄,但上面的字很锋利。周星星的指尖在“负责”两个字上停留,觉得它们烫手。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黄少泽把传真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戏已经拍了一半,不可能换人。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周星星:

      “而且我觉得你演得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这部电影可能真的会因为你的存在,变得不一样。”

      周星星的心脏狂跳。不是高兴,是害怕。这种“不一样”,是褒奖,也是枷锁。

      “今天拍第五场。”黄少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天台戏,夜戏。你要在雨里,对着整个香港说话。准备好了吗?”

      “我……”

      “没准备好也要准备。”黄少泽打断他,“因为投资方下午会派人来探班。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个被记者夸上天的‘疯子’,到底值不值得他们继续砸钱。”

      他走了,留下周星星一个人站在监视器旁。晨光越来越亮,片场开始热闹起来。道具车隆隆驶过,场务的吆喝声,对讲机的杂音——这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刚才的对话像个梦。

      “看报道了?”

      林月的声音。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像个随时准备冲锋的战士。

      “看了。”周星星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写得……太好了。好到我配不上。”

      “你配得上。”林月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看看这个。”

      周星星打开。里面是几十封信,手写的,字迹稚嫩。有的还画了画。

      “读者来信。”林月说,“今天一早送到报社的。有家长写的,有孩子写的,还有几个是你《闪亮星球》的小观众。”

      周星星抽出最上面那封。信纸上用蜡笔画了个穿黄衣服的小人,旁边写着一行歪扭的字:“星星哥哥,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妈妈说你在拍电影,演一个很伤心的人。你不要伤心,要开心。我们都想你。——小琪”

      他的手在抖。

      “继续看。”林月轻声说。

      第二封,是个中学生写的:

      “周星星先生,我看了林记者的报道。我也经常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觉得孤独,觉得没人懂。但我不敢说,怕被人笑。谢谢你敢演出来,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第三封,是个老人的字迹,颤抖但用力:

      “小伙子,我今年七十八了。年轻时也想过当演员,但没敢。看了你的故事,我哭了。不是为你哭,是为那个没敢追梦的自己哭。你要继续演,替我们这些没敢的人,把梦演完。”

      周星星一封封看下去。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他不敢抬头,怕林月看见。

      “现在,”林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你还觉得自己配不上吗?”

      周星星摇头,说不出话。

      “这些信,是你用命演出来的回响。”林月收起那些信,小心地放回牛皮纸袋,“但阿星,回响越大,责任越重。下午投资方来探班,他们会用最苛刻的眼光看你。你怕吗?”

      “怕。”周星星诚实地说,“但我更怕……让这些人失望。”

      “那就别让他们失望。”林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准备吧。今天这场戏,可能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

      *

      下午四点,天台布景。

      这是清水湾片场最高的一个棚顶,搭成了老旧唐楼的天台。水箱、晾衣绳、破花盆,细节真实得像从九龙城寨直接搬来的。天色渐暗,灯光组在调试夜景光,雨车已经就位。

      周星星穿着那身病号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化妆师在给他补妆,把脸色化得更加苍白。

      “冷就活动活动。”化妆师低声说,“等会儿要淋雨,更冷。”

      “嗯。”

      周星星看着天台边缘。按照剧本,他要站在那里,对着下面的“香港”——其实是搭的微缩模型——说那段独白。那是这个疯子最绝望,也最清醒的时刻。

      “导演,投资方的人到了。”副导演小跑过来,压低声音。

      黄少泽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看见三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片场。中间那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是最大的投资方代表,姓陈。左边是制片人,右边是会计。

      “陈总。”黄少泽迎上去,握手。

      “黄导,久仰。”陈总的声音很客气,但眼神锐利,“我们来学习学习。听说您这部戏,用了不少新手法。”

      “尝试而已。”黄少泽引他们到监视器后,“正好,马上开拍第五场,是周星星的重头戏。各位可以看看。”

      陈总的目光扫过片场,落在周星星身上。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材质如何,做工怎样,值多少钱。

      周星星感觉到那目光,背脊绷紧了。他想起吴镇教他的:站,要稳。哪怕心里抖成筛子,脚要钉在地上。

      “各就各位!”副导演喊。

      周星星走到天台边缘。灯光打亮,雨车启动。人造雨丝在灯光下像银线,冰冷地落在他头上、脸上、身上。

      “Action!”

      摄像机开始转动。周星星——李志明——站在雨中,看着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母星,”他开口,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这里是侦察员Z-07。最后一次报告。”

      雨越下越大。病号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周星星没动,像尊雕塑。

      “观测任务……失败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冷的,是别的,“因为我发现,我无法保持客观。我开始喜欢这里。喜欢清晨的豆浆香,喜欢午后的蝉鸣,喜欢深夜的麻将声。喜欢……那些毫无意义,但热气腾腾的瞬间。”

      他抬手,接住雨水。雨水从指缝漏下去,像抓不住的时间。

      “我开始害怕回去。”他的声音哽住了,“因为回去,就意味着要交报告。报告上要写:地球,碳基生物,情感丰富但短命,善于创造也善于毁灭。然后呢?然后母星会派新的侦察员来,继续观察。而我,会被格式化,忘记这里的一切。”

      他突然转身,对着摄像机——不,是对着不存在的“母星”——嘶吼:

      “可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巷口卖肠粉的阿伯,不想忘记茶餐厅里聊天的街坊,不想忘记那个总在阳台浇花的阿婆!我不想忘记……这具身体会饿、会困、会疼的感觉!我不想忘记我是李志明,一个会孤独、会害怕、会爱也会恨的、活生生的人!”

      雨声淹没了他的嘶吼。他跪下来,双手撑地,雨水在脸上横流,分不清是雨是泪。

      “所以母星,”他的声音低下来,变成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我请求……终止任务。让我留在这里,作为一个错误的数据,一个失败的侦察员,一个……人。哪怕这个人,会老,会病,会死。哪怕这个人,要承受无尽的孤独。”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雨打在他脸上,他却在笑。那个笑又破碎又灿烂,像雨夜里突然炸开的烟花。

      “因为至少,”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孤独证明我活着。疼痛证明我活着。爱而不得证明我活着。而活着……真好。”

      “Cut!”

      黄少泽的声音。很轻,但像惊雷。

      全场安静。只有雨车还在喷水,哗哗的,像背景音。所有人都看着天台边缘那个跪着的身影。灯光师忘了关灯,摄影师忘了关机,连投资方的陈总,都忘了呼吸。

      周星星还跪在那里,没动。雨打在他身上,他像没感觉。

      然后,他听见了掌声。

      很轻,很慢,但很用力。是黄少泽在鼓掌。接着是副导演,是摄影师,是灯光师,是场务。最后,连陈总都抬起了手,一下,两下,三下。

      周星星抬起头,雨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看见,陈总在擦眼镜。那个总是冷静、总是评估的男人,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黄导,”陈总的声音有点哑,“这场戏……值了。”

      黄少泽走过去,伸手把周星星拉起来。他的手很用力,握得周星星骨头疼。

      “去换衣服,别感冒。”他说,然后转向陈总,“陈总,我们谈谈?”

      陈总点头,三人跟着黄少泽走向临时搭建的休息棚。经过周星星身边时,陈总停下,看了他一眼。

      “周星星是吧?”他说,“演得好。继续。”

      只有三个字,但重得像三座山。

      周星星鞠躬,说不出话。工作人员递来毛巾,他接过,擦着脸,但手在抖。

      “快去换衣服!”副导演催他,“真要感冒了!”

      周星星走向化妆间。路过监视器时,他看见林月站在那里,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但很暖。

      *

      换完衣服出来,天已全黑。片场还在忙碌,夜戏要拍到凌晨。周星星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杯热茶。

      茶是场务大姐给的,说是姜茶,驱寒。他小口喝着,辣得喉咙发热。

      “还冷吗?”

      林月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这又是什么?”

      “今天的信。”林月说,“更多了。报社电话都快被打爆了,都是问你的。有观众,有影评人,还有……别的导演。”

      周星星接过纸袋,没打开。他怕再看,心脏会受不了。

      “林记者,”他轻声问,“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幸运,才能被这么多人看见?”

      “不是幸运,是值得。”林月看着他,“阿星,你值得被看见。因为你够真,够拼,够不要命。这行最缺的,就是不要命的人。”

      “可是不要命的人……”周星星想起沈耀华,“往往命不长。”

      “所以你要学会惜命。”林月认真地说,“不要命地演,但要命地活。这是你答应过我的,记得吗?”

      “记得。拉钩了。”

      “那就好。”林月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夜空。片场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你知道刚才陈总跟黄少泽谈了什么吗?”

      “什么?”

      “他同意追加投资。”林月说,“因为你的那场戏,让他觉得这部电影有可能……不只是部文艺片。有可能,是部能赚钱的文艺片。”

      周星星愣住。赚钱?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他只想演好戏,只想不辜负那些信,不辜负母亲,不辜负父亲,不辜负吴镇,不辜负林月,不辜负那个七岁就开始做梦的自己。

      “但陈总有个条件。”林月继续说,“电影上映前,你要配合宣传。上节目,接受采访,拍杂志。要把你这个‘从龙套到疯子’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

      “我……我不会说话。”

      “我教你。”林月转过头,看着他,“我会全程跟进,帮你把关。但你要想清楚,阿星,一旦走上这条路,你就再也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周星星了。你会被捧,也会被骂。会有人爱你,也会有人恨你。你能承受吗?”

      周星星沉默。他想起那些信,想起小琪的画,想起那个七十八岁老人的眼泪。然后,他想起母亲在码头上的背影,想起父亲那枚生锈的徽章,想起吴镇说的“活着成功”。

      “我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只要还能演戏,我什么都能承受。”

      “好。”林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那从今天起,你不只是演员周星星。你是……一个符号。一个关于梦想、坚持、不要命的符号。这个符号很重,但你要扛起来。”

      她走了,留下周星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片场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另一个世界的星。

      他打开牛皮纸袋,抽出最上面那封信。这次不是孩子写的,是个中年男人,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周先生,我在建筑工地做了二十年工,每天累得像条狗。但看了你的报道,我买了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虽然看不懂,但放在床头,睡前翻一翻,就觉得明天还能撑下去。谢谢你,让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也有资格做梦。”

      周星星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他小心地折好信,放回纸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片场。

      黄少泽还在和摄影师讨论镜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导演,”周星星说,“明天那场戏,我想再练练。可以吗?”

      黄少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去吧。道具组在那边,钥匙在副导演那儿。别练太晚,明天还要拍。”

      “谢谢导演。”

      周星星走向仓库。夜色很深,但他的脚步很稳。路过一面反光的玻璃窗时,他看见里面的自己——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有种东西在里面烧,亮得吓人。

      他想起那些信,那些掌声,那些眼泪。

      然后,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轻声说:

      “周星星,你要好好演。替那些不敢演的人,把梦演完。”

      玻璃里的他,点了点头。

      *

      深夜,周星星在仓库里练戏。

      没有灯光,就着月光。没有对手,对着空气。他把明天的台词一遍遍过,把动作一遍遍磨。直到喉咙沙哑,直到筋疲力尽。

      最后,他躺在地上,看着仓库高高的屋顶。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银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那枚徽章,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但心里是热的。

      “爸,”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我在演戏。虽然还不够好,但我在演。”

      徽章沉默。但他好像听见了回答。

      是很轻的,来自很远的地方的,一声叹息。

      和一句:

      “儿子,加油。”

      *

      凌晨两点,周星星回到城寨。

      娟记茶餐厅的门关着,封条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钥匙——母亲临走前给他的,说“想家的时候,就回来看看”。

      他打开门,走进去。

      店里空荡荡的,桌椅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地灰尘。但空气里,好像还有奶茶的香气,还有街坊的谈笑声,还有母亲在柜台后算账的侧影。

      他走到柜台后,那里有张凳子,是母亲常坐的。他坐下,闭上眼睛。

      好像听见母亲在说:“阿星,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煮面。”

      他摇头,眼泪掉下来。

      “妈,我不饿。我就是……想你了。”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穿过空荡的店铺,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站起来,锁好门,离开。

      走出城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大部分都暗着。但有几扇,亮着昏黄的灯,像不肯熄灭的星。

      他转身,朝巴士站走去。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戏要拍了。新的路,还在前面。

      而他,要往前走。

      带着那些信,那些掌声,那些眼泪。

      带着父亲那枚生锈的徽章,母亲那句“要好好的”,吴镇那句“活着成功”,林月那句“拉钩了”。

      带着心里那团,从七岁就开始烧,到现在越烧越旺的火。

      往前走。

      不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孩子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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