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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磁器口与长江索道 第十八章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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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磁器口与长江索道
重庆的早晨是从一碗小面开始的。
陆嘉亿蹲在青旅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两碗刚端回来的小面。红油亮汪汪地浮在汤面上,葱花和榨菜丁堆成小山,花椒粉撒了一层,闻着就让人鼻子通气。她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塞进嘴里。然后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哭,是辣的。但她没有停,又挑了一筷子。
苏敏坐在她旁边,端着另一碗。她的吃法不一样——先把面条从红油里捞出来,在碗沿上沥了沥,再送进嘴里。这样吃不太辣,但花椒的麻还是让她的嘴唇微微发红。
“你那个吃法不正宗。”陆嘉亿吸着鼻子说,“重庆小面就是要连汤带红油一起吃。”
“你眼泪出来了。”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跟正不正宗没关系。”
苏敏把自己的碗递过去。“换。”
陆嘉亿看了看苏敏那碗被沥过红油的面,又看了看自己这碗红亮亮的。“不换。我这碗辣椒多。”
“就是因为你那碗辣椒多才要换。”
“你胃不好。”
陆嘉亿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苏敏把两碗面调了个位置,把自己那碗沥过红油的推到陆嘉亿面前。“你在岳阳吃米粉,放了六片辣椒,后来发动态说胃不舒服。你说的是‘辣的’,但照片里你捂着胃。”
陆嘉亿低头看着面前那碗被沥过红油的面。面条上还挂着薄薄一层红油,但比她那碗少了很多。她挑起来吃了一口。辣的,麻的,但不会让胃抽搐的那种程度。她没有问苏敏为什么记得这个。苏敏记得她手臂的长度,记得她数台阶会忘,记得她切柠檬切到手贴了三天创可贴。现在又多了一样——记得她捂着胃拍照,说的是“辣的”,指的是胃疼。
“好吃吗。”苏敏问。
“好吃。”陆嘉亿闷头吃面,声音被面条塞得含含糊糊的,“比你那碗好吃。”
苏敏把那碗超辣的小面端起来,低头吃了一口。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她没有停,又吃了第二口。
“你别吃了。”陆嘉亿伸手去夺。
苏敏把碗往旁边让了让。“我想尝尝你吃的味道。”
陆嘉亿的手停在半空。她想尝尝你吃的味道。不是“我想吃辣”,不是“我不怕辣”。是她想知道,陆嘉亿吃到嘴里的,到底是什么感觉。苏敏式的了解,不是问,是尝。
陆嘉亿把手收回去,把自己的碗也端起来。“那一起吃。你吃一口我的,我吃一口你的。”
苏敏看了看她。“你的已经被我沥过红油了。”
“那你再帮我加回去。”
苏敏用筷子从自己碗里挑了一小撮红油,滴进陆嘉亿碗里。动作很小心,像在调色盘上加颜料。陆嘉亿看着那一小滴红油在她碗里慢慢晕开。
“够了?”
“够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青旅门口的台阶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面。重庆的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面馆老板娘端着锅出来倒水,看见她们两个坐在台阶上吃面,说了一句:“妹儿,进来坐嘛,外头热。”陆嘉亿说:“没事,这里风景好。”老板娘看了看“风景”——对面是一栋正在装修的楼,脚手架还没拆。她摇了摇头,端着锅进去了。
磁器口的人比陆嘉亿想象的多得多。
整条街挤满了游客,举着麻花试吃的竹签,端着酸辣粉的纸碗,在各种招牌前面拍照。陈麻花的队伍排到了街角,空气里混着麻花香、花椒味、红糖味和人的汗味。陆嘉亿举着相机在前面开路,苏敏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合川桃片。
“你吃不吃麻花?”陆嘉亿回头问。
“都可以。”
“都可以不是答案。”
“那就买。”
陆嘉亿买了两种。甜的给苏敏,椒盐的自己吃。她把甜麻花递过去的时候,苏敏没有接,直接低头就着陆嘉亿的手咬了一口。芝麻粒沾在她嘴角,她用拇指擦掉。
“好吃吗。”
“嗯。”
“比潮汕绿豆饼呢。”
苏敏想了想。“不一样。绿豆饼是你带来的,麻花是我跟你一起吃的。”
陆嘉亿把麻花袋子塞进苏敏手里,转身继续往前挤。她的耳朵在阳光下红得像磁器口街边挂的辣椒串。苏敏拎着麻花袋子跟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经过一家糖画摊的时候,陆嘉亿走不动了。摊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块大理石板,手里一把铜勺。勺子里盛着融化的红糖,他手腕一抖,糖浆落在石板上,细细的一条线,转了几个弯,变成了一条鱼的形状。陆嘉亿蹲在旁边看了整个流程,然后站起来说:“师傅,能画猫吗。”
老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啥子猫。”
“橘猫。左耳缺一块。”
老大爷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糖浆。“左耳缺一块是啥子样子。”
陆嘉亿从手机里翻出奶皮的照片,递过去。老大爷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又看了看陆嘉亿,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苏敏。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舀了一勺糖浆,手腕一沉。糖浆落在大理石板上,先勾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两只耳朵——左边那只在中间拐了个弯,缺了一小角。然后是身子,蜷成一团的,尾巴从身侧绕过来搭在鼻子上。最后是尾巴尖,他用勺尖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陆嘉亿全程屏着呼吸。糖猫画完的时候,老大爷拿了一根竹签按在猫身上,等糖凉了,用小铲子铲起来,递给她。“十块。”
陆嘉亿接过来,举在阳光下看。琥珀色的糖猫,透明的,左耳缺一块,尾巴尖上有一个小白点——那是糖最薄的地方,透光最多,看起来就是白的。她转头看苏敏。苏敏正在看那只糖猫,眼睛里的光和糖猫的光是同一种颜色。
“拍张照。”苏敏说。
陆嘉亿把糖猫举到苏敏脸旁边,按下快门。照片里,苏敏的侧脸和糖猫并排,琥珀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糖,被重庆的阳光照成同一种透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设成了和苏敏的聊天背景。
苏敏看见了。她没有说“你设我照片干嘛”。她只是把陆嘉亿手里的糖猫拿过来,咬了一口。咬的是猫耳朵。完整的那只。
“你怎么先咬耳朵。”陆嘉亿说。
“奶皮的左耳已经缺了。这只耳朵是完整的。先吃完整的。”
“什么逻辑。”
“苏敏式逻辑。”
苏敏把咬了一口的糖猫递回来。糖猫现在缺了右耳,左耳本来就是缺的,两只耳朵都没了。陆嘉亿看着那只秃头糖猫,忍不住笑出来。“它现在像一颗橘子。”
“嗯。橘猫本来就是橘子。”
陆嘉亿把糖猫接过来,咬了一口尾巴。糖在嘴里碎开,甜甜的,带着一点焦香。她把糖猫举到苏敏嘴边,苏敏低头咬了一口肚子。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从磁器口街头吃到街尾。糖猫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小片糖渣,粘在竹签上。陆嘉亿把竹签舔干净,签子扔进垃圾桶。
她转头看苏敏。苏敏的嘴角沾着一小片糖渣,她自己没发现。陆嘉亿伸手用拇指擦掉。苏敏的嘴角在她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
“甜的。”陆嘉亿说,把拇指收回来,抿了一下。
苏敏看着她。阳光从磁器口的招牌缝隙里照下来,把陆嘉亿的羊毛卷染成浅金色。她的拇指还放在嘴边,上面沾着苏敏嘴角的糖渣。然后苏敏做了一件让陆嘉亿心跳漏拍的事——她伸手,把陆嘉亿拇指上剩下的那一点点糖渣擦掉,放进自己嘴里。
“我的糖。”她说。
陆嘉亿站在原地,周围是挤来挤去的游客,是陈麻花的吆喝声,是酸辣粉的醋味。但她什么都听不见闻不见了。她只能看见苏敏站在她面前,嘴唇上还沾着一小片糖的光。
“苏敏。”
“嗯。”
“你刚才那个动作,在我老家叫——”
“叫什么。”
“叫耍流氓。”
苏敏想了想。“在我的逻辑里,叫物归原主。”
陆嘉亿把脸埋进手掌里,在磁器口的人山人海中发出一声闷闷的笑。苏敏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合川桃片和半袋麻花,安静地等着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下午她们去了长江索道。
排队的人从售票口一直排到马路边。陆嘉亿站在队伍里,举着相机拍对面的索道缆车。缆车从江面上滑过去,小小的一个红色车厢,挂在钢索上,像一颗穿在绳子上的珠子。苏敏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后面挤过来的人群。
排到她们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缆车里塞满了人,她们被挤到靠窗的角落。陆嘉亿面对着窗户,苏敏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扶手上,替她隔开后面的人。缆车晃了一下,启动了。
从空中看长江,和从江边看完全不一样。江水在脚下铺开,浑黄的,宽阔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渡轮在江面上慢慢移动,从缆车的高度看下去像玩具。对岸的楼群密密麻麻,错落着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上,缆车从它们头顶滑过去,近得能看见某栋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陆嘉亿把相机举起来拍窗外,手肘不小心碰到苏敏的下巴。“对不起——”
“没事。”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相机举得更高一点。镜头里,长江、渡轮、对岸的楼,全部收进来。然后她把镜头转过来。苏敏站在她身后,撑着手臂,正在看窗外。阳光从玻璃上反折回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层很淡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江面,琥珀色的瞳孔里有碎碎的光。陆嘉亿按下了快门。
苏敏听到了快门声,转过头来。“拍我?”
“拍风景。你挡着了。”
苏敏看了看她手里的相机,没有拆穿。缆车滑过江心的时候,车厢忽然晃了一下。陆嘉亿没站稳,往后倒了一步,撞进苏敏怀里。苏敏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
陆嘉亿站稳了。苏敏的手从她腰上收回去,重新撑在扶手上。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很多。陆嘉亿的后背几乎贴着苏敏的胸口。她能感觉到苏敏的呼吸,轻轻的,落在她头顶。
“苏敏。”
“嗯。”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缆车里全是人。她的声音不大,但站在她们旁边的一对情侣同时转过了头。陆嘉亿的耳根烧起来,她立刻补充:“我说景色!长江的景色!”
那对情侣转回去了。苏敏没有说话。缆车继续往对岸滑,钢索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的江面在阳光下铺成一片碎金。
“我知道你说的是我。”苏敏说。
陆嘉亿的后背僵住了。苏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景色和我,都是。”
缆车晃了一下。不是车厢晃,是陆嘉亿的心晃了。她握着相机,镜头盖没开,对着窗外。江面、渡轮、楼群,她什么都没拍进去。取景框里是一片黑。但她觉得那是她拍过的最满的画面。
从索道站出来,她们沿着南滨路走。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江染成橘红色。对岸的渝中半岛亮起了灯,洪崖洞的吊脚楼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有人从山脚往山顶点灯笼。陆嘉亿走累了,在江边的石栏杆上坐下来。苏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脚悬在江面上,晃来晃去。
“今天那只糖猫,”陆嘉亿忽然说,“你咬的第一口是耳朵。”
“嗯。”
“为什么。”
苏敏看着对岸的灯火。“因为它耳朵是完整的。我想在它身上留一个缺口。”
陆嘉亿转头看她。
“奶皮左耳缺一块。不是天生的,是小时候跟别的猫打架被咬掉的。我捡到它的时候,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缺口永远留在那里。”
“你捡的?它不是流浪猫吗。”
“是流浪猫。但我在窗台上放猫粮,它每天来吃。吃了一年零三个月。它不让我靠近,但每天准时来。下雨也来。左耳的缺口被雨淋湿了,它会蹲在窗台上甩头。甩完继续吃。”
苏敏的声音在江风里很轻。
“后来有一天它吃完了没有走。它在窗台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睡了。那是它第一次在我窗台上睡觉。”
陆嘉亿没有说话。她把苏敏的手从石栏杆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苏敏的手是凉的,江风吹的。
“所以你给它取名叫奶皮。”
“嗯。因为它第一次在我窗台上睡觉的时候,我刚煮完热可可。杯底画了一只蜷成团的猫。它睡着的姿势,和杯底那只一模一样。”
陆嘉亿想起第一次去苏敏家那天晚上。她喝完热可可,把杯子翻过来,杯底画着一只蜷成团的橘猫,尾巴搭在鼻子上。那时候她以为奶皮是苏敏养的猫。后来她发现奶皮是一只流浪猫,苏敏只是每天在窗台上放猫粮。再后来她发现,奶皮不只是流浪猫。它是苏敏用一年零三个月等来的。等它愿意在她窗台上睡觉。
“你今天咬它耳朵,是想告诉它——完整的耳朵也没关系,缺一块也没关系。反正在你这里,它都是奶皮。”
苏敏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陆嘉亿掌心里动了一下。
“苏敏。”
“嗯。”
“你等奶皮等了一年零三个月。等一个愿意在你窗台上睡觉的人,你等了多久。”
江风把陆嘉亿的羊毛卷吹起来。对岸的洪崖洞完全亮了,金色的灯光从吊脚楼的屋檐下漫出来,把整片山崖染成一座发光的城堡。渡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在江面上拖得很长。
“五年。”苏敏说。
陆嘉亿的手指收紧了。
“和前女友分手以后,我以为我不会再等了。但蜡烛买了,一直放在茶几下层。冰箱第二层空着,衣柜空着一半。粉色拖鞋洗了又晒,晒了又放回去。不知道在等谁。”
她把陆嘉亿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陆嘉亿的掌心里,今天握相机握得太久,磨出了一小片红痕。苏敏的拇指在那片红痕上轻轻按了按。
“后来有人敲错了门。她走的时候,在便签上画了一只左耳比右耳大的猫。我把便签贴在冰箱上。那天晚上,我把蜡烛从茶几下层拿出来了。”
陆嘉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苏敏的拇指停在那片红痕上,像在确认什么。
“你拿蜡烛的时候,知道要等的人是她吗。”
苏敏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茶几下层不用再放蜡烛了。”
江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羊毛卷和黑长直,在重庆的夜色里缠成一片。对岸的灯火碎在江面上,像有人把一整把星星撒进了水里。
陆嘉亿从石栏杆上跳下来,站在苏敏面前。夕阳最后一点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层金色。
“苏敏。你以前说过,你给不了别人要的东西。别人要的,和你给的,不是同一种。”
苏敏看着她。
“那是以前。现在我要的,你给了。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在给了。你画架上调的角度,你空出来的冰箱第二层,你晒过的粉色拖鞋。你把影子加长半寸。你咬猫耳朵。你在我额头上盖章。你把凌晨一点的星星取我的名字。”
她蹲下来,和苏敏平视。
“这些都是你给的。我收到了。全部。”
苏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陆嘉亿蹲在她面前的样子——头发被江风吹成一朵蒲公英,眼睛亮亮的,鼻尖被夕阳照得微微发红。
“盖章。”苏敏说。
陆嘉亿愣了一下。
“你说的。收到章。”
苏敏拉过陆嘉亿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她用食指,在陆嘉亿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很轻,很慢,指尖画过那片握相机磨出的红痕。画完以后,她把陆嘉亿的手心合上。
“收到章。回给你的。”
陆嘉亿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掌心里那个看不见的圈,温热的,像一小团火。她把拳头贴在胸口。
“收到了。”她说。
对岸的洪崖洞灯光又亮了一层。整座山崖都在发光。江面上渡轮慢慢开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像这座城市在夜色里舒了一口气。
她们在南滨路坐到很晚。晚到洪崖洞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熄灭,晚到对岸的楼群只剩下零星的窗户还亮着,晚到江面上的渡轮收了班,江水平静下来,把两岸的灯火倒映成对称的两排。
陆嘉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去吧。”
苏敏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南滨路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影子伸出手,矮的那个影子握住了。不是影子自己在动,是手真的握在一起了。陆嘉亿的手指穿过苏敏的指缝,十指相扣。和橘子洲那晚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但这次没有人需要借口。不是省房费,不是顺便,不是巧合。
苏敏后天回梧桐巷。陆嘉亿后天去下一个城市。但今晚她们的手握在一起。重庆的夜风把路边的黄桷树吹得哗哗响,像在鼓掌。
回到青旅,房间的灯坏了。床头灯按了几下都不亮,大概是跳闸了。陆嘉亿摸黑找到窗户,把窗帘拉开。对岸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但月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把床单染成淡银色。两个人摸黑洗漱完,躺下来。
黑暗中,陆嘉亿忽然说:“今天在磁器口,你吃了我拇指上的糖渣。”
苏敏没有回答。
“你说物归原主。”
“嗯。”
“那如果我现在碰你一下,是不是也可以说物归原主。”
苏敏在黑暗中侧过身。“你碰哪里。”
陆嘉亿伸出手,手指落在苏敏的眉间。很轻,像触控笔点了一下屏幕。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她嘴唇上。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这里。今天你吃糖的时候,芝麻沾在这里。我擦掉的。现在沾回去。”
苏敏的嘴唇在月光下微微动了动。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把陆嘉亿那根手指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
“收到了。”她说。
窗外的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国界线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倒了,但这次没有人扶。那只完整耳朵的橘猫又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尖尖上那撮白毛微微晃着。它已经在这扇窗外面蹲了两个晚上。大概是在等一个能听懂猫话的人,给它也取一个名字。
彩蛋:《挡光日记》第十二页
Day 56天 重庆。长江索道。
新本子的第二页。今天在磁器口画了一只糖猫。左耳缺一块,尾巴尖白的。她咬的第一口是耳朵。完整的那只。她说,想在它身上留一个缺口。奶皮的左耳是跟别的猫打架被咬掉的。她等奶皮等了一年零三个月,才等到它愿意在她窗台上睡觉。
我问她,等一个愿意在你窗台上睡觉的人,等了多久。她说,五年。五年。蜡烛买了五年,冰箱第二层空了五年,粉色拖鞋晒了五年。然后有人敲错了门。
她说茶几下层不用再放蜡烛了。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只糖猫。琥珀色的,左耳缺一块,尾巴尖上有一个小白点。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发蓬松的,正在舔拇指。拇指上沾着糖渣。糖渣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
“她说是物归原主。那我的心也是。本来不知道在谁那里,现在知道了。是她那里。”
(最底下,另一种笔迹。清瘦的,像用最细的笔尖写的。这是后来苏敏看到这一页时添上去的——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不是五年。是你敲门那天,蜡烛自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