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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山城 第十七章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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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山城
陆嘉亿对重庆的第一印象是:这里的导航不可信。
她站在某个不知名的天桥上,手机屏幕上的箭头转了三圈,最后指向一堵墙。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完整耳朵的,正在舔爪子。她看了看墙,又看了看猫。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舔爪子。那表情大概是在说:人类,你也有今天。
她把导航截图发到1+1的群里。符婉丽秒回:“重庆?你去那儿干嘛?”陆嘉亿回:“拍素材。”符婉丽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姜莱私发了一条消息:“姐,重庆的台阶很多。你爬的时候数着点。”陆嘉亿回:“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数台阶。”姜莱回:“因为你每次爬台阶都数。岳阳楼七十六,滕王阁八十九。我都记得。”陆嘉亿站在天桥上,看着那条消息。她忽然意识到,她数台阶的习惯,姜莱是从哪里知道的。不是从她视频里——她视频里从来不报台阶数。是从她发给苏敏的消息里。姜莱看过她的手机。大概是什么时候,她放下手机去洗手间,屏幕还亮着,姜莱看见了。看见了那些数台阶的数字,看见了那些云的照片,看见了那个叫“奶皮的天空”的相册。
她没有问姜莱。她只是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找路。
山城步道比她想象的要长。台阶一级接一级,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她爬一段就停下来拍一段,镜头扫过青石板路、老城墙、黄桷树的根须从墙缝里垂下来。爬到第三段的时候,她的腿开始酸了。爬到第五段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选题。爬到第七段的时候,她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动态:“导航说步行五分钟,我爬了半小时台阶。重庆,我谢谢你。”
配图是脚下的台阶,和远处长江的轮廓线。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台阶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评论很快涌进来。有人说“UP主你被重庆导航PUA了”,有人说“本地人表示我们也经常被导航骗”,有人说“台阶尽头可能有家很好吃的火锅店”。苏敏没有评论。苏敏从来不评论她的动态,只会私发消息。但这次私发也没有。
陆嘉亿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苏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莆田的云,橘色的。苏敏回了一张画,云下面火车车窗里的小人。然后就没有了。今天她发了好几条动态——火车进站、轻轨穿楼、天桥上的橘猫。苏敏一条都没回。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上爬。
台阶的尽头是一条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卖冰粉和凉虾的小摊,老人在树下打麻将,麻将牌碰在一起的声音脆脆的。她找了一家看着顺眼的冰粉店,要了一碗红糖冰粉,坐在塑料凳子上吃。冰粉滑滑的,红糖水甜甜的,花生碎和葡萄干脆脆的。她吃了一口,拍了一张,发给苏敏。
“重庆的冰粉。比凤凰的姜糖甜。”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冰粉。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敏:“辣吗。”
陆嘉亿:“冰粉不辣。”
苏敏:“那就好。”
陆嘉亿盯着那三个字。“那就好。”不是“看起来好吃”,不是“我也想尝尝”,是“那就好”。好像她在担心冰粉是辣的。好像她在用她的方式确认——你吃到的东西,不会让你的胃不舒服。她把勺子放下,打字:“你吃饭了吗。”
苏敏:“吃了。”
陆嘉亿:“吃的什么。”
苏敏:“面。”
陆嘉亿:“什么面。”
苏敏:“番茄鸡蛋面。”
陆嘉亿:“你自己做的?”
苏敏:“嗯。”
陆嘉亿:“好吃吗。”
苏敏:“一般。鸡蛋煎老了。”
陆嘉亿看着那行字,想象苏敏站在梧桐巷的厨房里,系着围裙,把鸡蛋煎老了,然后一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完。吃完以后收拾碗筷,洗锅,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然后走到画架前,拿起触控笔。平板亮起来,她继续画那朵橘色的云。
“下次我给你煎。”陆嘉亿打字。
苏敏回了一个句号。
陆嘉亿:“句号是什么意思。”
苏敏:“意思是,我记下了。”
陆嘉亿把手机屏幕按灭。冰粉吃完了,碗底只剩一小汪红糖水。她把碗推开,站起来,背好包,继续往前走。老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游客举着手机拍黄桷树,拍老房子,拍麻将桌。她穿过人群,镜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然后她的镜头扫过一个身影。
灰色开衫。黑发。站在十米外,正在看一棵黄桷树。
陆嘉亿的镜头停住了。她把相机放下来,用肉眼再看了一遍。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灰色开衫,黑发用一支黑夹子随意夹着。背对着她,微微仰头,在看那棵黄桷树垂下来的气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陆嘉亿站在原地,握着相机,手指僵在快门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苏敏在梧桐巷。苏敏今天吃了番茄鸡蛋面,鸡蛋煎老了。苏敏五分钟前还回了她消息。那个人大概只是穿了同样的灰色开衫,同样的黑发,同样的站姿,同样的——
那个人转过身来。
苏敏看着她,没有笑,没有招手。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十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游客。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琥珀色的眼睛,安静的,像凝固的蜂蜜。
陆嘉亿走过去。十米的距离,她走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苏敏面前,她张了张嘴。
“你怎么在这。”
“放假。随便走走。”
“放假。随便走走。重庆。”陆嘉亿一个一个词往外蹦,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
“嗯。”
“你放假从来不出门的。顾念说的。你五年没主动旅行过。连上次在长沙也是因为出差顺带的。”
苏敏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陆嘉亿。阳光从黄桷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奶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脚边冒出来——不,奶皮不可能在重庆。那是一只重庆本地的橘猫,完整耳朵的,正蹲在苏敏脚边,抬头看她们两个人。
“住哪儿。”陆嘉亿问。
“还没订。”
“那住我那儿。青旅。多人间。可以省钱。”
苏敏看着陆嘉亿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纯为省钱”四个字,但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亮得像接住了星星。
“好。”苏敏说。
陆嘉亿转身就往青旅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像怕苏敏反悔似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苏敏跟上。苏敏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旅行袋。两个人并排走在重庆的老街上,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黄桷树的影子从她们身上滑过去,一片接一片。那只完整耳朵的橘猫蹲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然后站起来,迈着猫步跟了几步,又停下来,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青旅在江边,是一栋老房子改的。前台还是个戴圆眼镜的男生,正在吃小面。陆嘉亿把身份证递过去:“再加一个人。还有床位吗。”
男生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多人间没了。只剩一个单间。”
陆嘉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苏敏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旅行袋。
“那就单间。”陆嘉亿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男生把房卡递过来,看了一眼她们两个人,继续低头吃面。陆嘉亿接过房卡,往楼上走。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苏敏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
房间在三楼。推开门,窗户正对着长江。江面上有渡轮慢慢开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房间里有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放着。陆嘉亿把背包放在床尾,开始从里面掏东西。充电器,洗漱包,睡衣——皮卡丘图案的。她把睡衣抖开的时候,皮卡丘的尾巴正好对着苏敏。
“我睡相很好。”她把睡衣放在枕头旁边。
“我不好。”苏敏说。
陆嘉亿转头看她。苏敏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我们中间放个枕头。”陆嘉亿把床上的一个枕头抽出来,竖在床中间,“国界线。谁越过谁是小狗。”
苏敏看了看那个枕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旅行袋放在床尾,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开衫——和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把开衫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响了。陆嘉亿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条“国界线”。枕头竖在床中间,白色的,鼓鼓的,像一道很认真的分界。她把枕头拍了拍,让它站得更直。然后又拍了拍,让它歪向苏敏那边一点。然后又正回去了。
苏敏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她换了睡衣——浅灰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她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看了看中间那个枕头,没有发表意见。
灯关了。窗户开了一条缝,江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对岸的灯火映在窗玻璃上,五颜六色的,碎碎的。长江上的渡轮又鸣了一声汽笛。
陆嘉亿躺在床的左侧,苏敏躺在右侧。中间竖着一个枕头。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清晰。陆嘉亿的呼吸短而轻,苏敏的呼吸长而缓。两种频率,像两条并排的河流,流速不一样,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苏敏。”
“嗯。”
“你真的只是随便走走?”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陆嘉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了你的动态。你说导航说步行五分钟,你爬了半小时台阶。我想,你爬台阶的时候,大概会数。数到一半会忘记数到哪了,然后从头开始。”
陆嘉亿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数台阶会数忘。”
“因为你在岳阳楼数了七十六,发给我的是七十六。但你在动态里写的是‘大概七八十级’。你发给我的是确认过的数字,发动态的是记忆里的数字。你数的时候一定忘了,又回头数了一遍。”
陆嘉亿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苏敏。你研究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第一次敲错门那天。”
枕头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苏敏侧过身,面朝国界线。陆嘉亿也侧过身,面朝国界线。黑暗中她们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面对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苏敏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层很淡的银边。
“那条动态。”苏敏说。
“哪条。”
“导航说步行五分钟,你爬了半小时。我看了以后,订了票。”
陆嘉亿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一班车。你在天桥上拍猫的时候,我在对面的咖啡馆。你发那只橘猫的照片,我放大看了。耳朵是完整的。不像奶皮。”
“你跟着我。”
“没有。我在你后面。你爬台阶的时候,我坐在半山腰的石凳上。你歇了三次。第一次喝水,第二次回消息,第三次蹲下来系鞋带。系完鞋带你没有立刻站起来,你看了一会儿台阶旁边的青苔。”
陆嘉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爬台阶的时候,确实蹲下来系过鞋带。系完以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因为台阶侧面的青苔长得很厚,绿茸茸的,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小块地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爬。那时候她不知道,苏敏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着她看青苔。
“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你在看青苔。”苏敏的声音很轻,“你看青苔的时候,眼睛很亮。跟拍云的时候一样。”
枕头被陆嘉亿的手臂压塌了一角。国界线歪了。
“苏敏。”
“嗯。”
“你以后,看到我的时候,叫我。”
苏敏没有回答。
“不用叫名字。你就说——‘陆嘉亿,我在这。’我就知道了。”
黑暗中,苏敏的手指越过枕头,碰了碰陆嘉亿的手背。很轻,像触控笔点了一下屏幕。
“我在这。”她说。
陆嘉亿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苏敏的手指落在她掌心里。凉的,指腹上有笔茧。陆嘉亿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握住了。
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国界线沦陷了。但没有人学狗叫。窗外的江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对岸的灯火碎在江面上,像有人把一整把星星撒进了水里。
半夜,陆嘉亿翻身。她的腿搭到了苏敏身上。苏敏没有动。就那样让她搭着。江风把汽笛声送过来,远远的,沉沉的,像这座山城在梦里翻了个身。
陆嘉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贴在苏敏身上。脸埋在苏敏的肩窝里,手臂搭在苏敏腰上,腿压在苏敏腿上。她像一只树袋熊抱着一棵树。苏敏平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陆嘉亿知道她醒了——苏敏醒着的时候呼吸比睡着的时候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醒了,但她没有动。
陆嘉亿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苏敏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淡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梦,又像在忍笑。
“国界线倒了。”陆嘉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苏敏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陆嘉亿头发乱蓬蓬的倒影。“嗯。倒了。”
“谁越界了。”
“你。”
“……那我是小狗。”
苏敏伸手把陆嘉亿额前一撮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她按了三次,最后放弃了。“小狗的头发比较倔。”
陆嘉亿把脸埋回苏敏的肩窝里,闷闷地笑出来。笑声从苏敏的锁骨传上去,震着她的耳膜。苏敏没有笑出声,但她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两种震动碰在一起,像两条船在晨光里轻轻撞了一下船舷。
奶皮——不对,是重庆那只完整耳朵的橘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床上的两个人。尾巴垂下来,尖尖上那撮白毛微微晃着。它不知道看了多久。但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