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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灰尘与光斑 第十章灰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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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灰尘与光斑
苏敏回到梧桐巷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不是换鞋,不是把旅行袋放下。
她站在玄关,低头看门垫。
那双云朵拖鞋并排放在那里,鞋头朝外,像在等她回来。她出门前把它们从鞋柜里拿出来晒太阳,现在太阳已经落山了,拖鞋晒饱了下午的光,棉布表面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换好鞋,把旅行袋放在沙发上。旅行袋很小,只装了一套换洗衣服、充电器、速写本。去长沙两天,她带的行李比陆嘉亿少得多——陆嘉亿那个贴满贴纸的箱子,每次打开都像在办行李箱博览会。
苏敏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把旅行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边角被磨毛了。
陆嘉亿的那叠明信片。
她在长沙的米粉店看过一遍。在回程的火车上又看了一遍。现在回到梧桐巷,她坐在落地窗前,把那叠明信片摊在膝头,从头开始看第三遍。
第一张(武汉):「苏敏:今天在东湖看到一朵云,很低,像要掉进湖里……」
第二张(岳阳):「苏敏:岳阳楼的台阶很多……」
第三张(凤凰):「苏敏:沱江边有人放河灯……」
第四张(凤凰,第二张):「苏敏:沈从文故居里有他和张兆和的照片……」
第五张(火车上,被雨洇过的那张):「苏敏: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车窗上,横着流……」
她看到这一张的时候,手指停在那行被洇开的字迹上。「我想起你画过下雨的站台。那幅画里有两个人影。」
四年前那张画。下雨的站台。两个人影。高的撑着伞,矮的把手插在口袋里。
那时候她刚和前女友分手不久。不是因为多痛苦——分手本身很平静,平静到她们最后都没有过一次好好的沟通,她甚至觉得对方做的也对。她确实不会。不是不想,是不会。情绪到了她这里,会先经过一层滤网,滤掉形状,滤掉颜色,滤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很淡的残留。她知道那是某种情绪的等价物,但别人看不出来。
所以她把那些滤下来的东西画进画里。
雨天的站台。两个人影。矮的那个没有脸。
不是因为忘了画。是因为那时候她确实不知道那张脸应该长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羊毛卷。鼻尖上有时候沾着糖浆。拍云的时候眼睛很亮。被辣到的时候耳朵会红。
苏敏把第五张明信片翻到背面。洞庭湖的照片。她在背面补的那张脸。
画得很小。但很仔细。每一根卷毛的弧度都描了好几笔。眼睛里的光是用留白的方式画出来的——把周围的颜色加深,中间留出一小块空白,就有了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
那幅《等信》还靠在墙角。画的是站台,铁皮顶棚,漏光的破洞,仰头的小人。小人的手背上落了一块橘色的光斑——她今天在火车上收到陆嘉亿的消息后加上去的。
她把这幅画从墙角拿起来,放在画架上。然后调色,蘸笔,在画面的右下角又添了一笔。
一个很淡的影子。
落在小人的脚边。瘦长,安静。像有人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另一侧的风。
苏敏画完这一笔,把笔搁下。
窗外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动,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对面围墙上,那只左耳缺一块的橘猫又蹲在那里。天快黑了,它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成两粒很小的琥珀。
苏敏看着它。
“奶皮。”她叫了一声。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跑。
苏敏从厨房拿了一小碟牛奶,放在窗台上。橘猫跳过来,低头舔。左耳的缺口在暮色里显得更清楚了,像一片被虫咬过的叶子。
“你有一个名字了。”苏敏对它说,“不是奶皮二号。是奶皮本猫。”
猫当然听不懂。但它舔牛奶的声音很响,像是在回答什么。
手机震了。
陆嘉亿:「我到南昌了!!!」
三个感叹号。陆嘉亿的消息,感叹号是标配。一句“我到了”要配三个,表示“我到了并且我很兴奋”。如果是五个,表示“我到了并且发生了非常令人震惊的事”。如果是七个以上,表示“我到了并且立刻要给你看什么东西”。
这是苏敏最近总结出来的规律。她没有告诉陆嘉亿。
她回复:「嗯。」
陆嘉亿:「青旅的墙是绿色的!!!那种很难看的绿!!!像芥末拌了水泥!!!」
五个感叹号。属于“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事”级别。
苏敏:「拍给我看。」
陆嘉亿发来一张照片。确实是很丑的绿。不是那种复古的墨绿或清新的薄荷绿,是一种介于芥末、水泥和过期牛油果之间的、令人不安的绿色。
苏敏放大照片。除了那面丑墙,她还看到别的东西——陆嘉亿的床铺。下铺这次,靠窗。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熟悉的灰色团状物。
她把那团灰色放大。
是自己的开衫。
昨天在橘子洲披在陆嘉亿肩上,后来陆嘉亿说“借我穿到南昌”,她没有还。现在它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南昌青旅的枕头旁边,像一只蜷着睡觉的灰猫。
苏敏:「开衫叠了。」
陆嘉亿:「当然叠了!你的衣服我当然叠!」
苏敏:「你在长沙的时候没叠。」
陆嘉亿的回复隔了好几秒:「……你怎么知道。」
苏敏:「因为你在长沙住的上铺,开衫是团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的。我看到了。」
陆嘉亿:「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帮我叠!!!」
苏敏:「因为团成一团的样子,很像你。」
陆嘉亿:「?????????」
七个问号。陆嘉亿的问号使用规律她还没总结出来。但大概率和感叹号成反比。
陆嘉亿:「什么叫团成一团很像我!!!」
苏敏:「你睡觉的时候,也是这样。缩在睡袋里,膝盖顶着下巴。像一个团。」
对话框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陆嘉亿发来一张照片。自拍。她躺在南昌青旅那张丑绿色的下铺上,把苏敏的灰色开衫团成一团,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衣领。脸气鼓鼓的,但眼睛在笑。
「这样吗。」她说。
苏敏看着那张照片。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工作室里只有画架旁那盏小台灯亮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场,会看到她的嘴角正在往上翘。不是很多,只有一点点。但对于苏敏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笑。
她把照片存进手机。
相册名字是“奶皮”。和那只橘猫并列。
她回复:「嗯。」
陆嘉亿:「就一个“嗯”???」
苏敏:「嗯~」
陆嘉亿:「!!!!!!!!」
苏敏看着那串感叹号,想象陆嘉亿在南昌青旅那张丑绿色的下铺上,抱着她的开衫,对着手机屏幕炸成一朵烟花。青旅里其他人大概会用一种“这个人在干什么”的眼神看着她。陆嘉亿大概会回一个“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聊天吗”的表情。然后继续炸。
苏敏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
薄荷的叶子有点蔫。她浇了水。然后把马克杯从沥水架上拿下来——就是那只画了奶皮的杯子。杯底的橘猫蜷成一团,尾巴尖搭在鼻子上。旁边两个字:奶皮。
她用这只杯子给自己泡了一杯热可可。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进手心。她的手指是凉的。画画的人,指尖总是凉的。但杯子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来,像昨天在橘子洲,陆嘉亿把她的手握住。
那时候陆嘉亿说:我的手是热的,拍视频拍久了,手机会发烫。
苏敏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那你可以一直握着。
她没有说。但她把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后来陆嘉亿把手放上来。后来她们十指相扣。
苏敏低头看着自己捧着杯子的手。那些洗不净的颜料残色在台灯光下很清晰——橘色的,蓝色的,灰色的。昨天陆嘉亿的手指就贴在这些颜色上面。她的指纹大概印上去了,只是肉眼看不见。
手机又震了。
陆嘉亿:「苏敏。」
「嗯。」
「你那杯热可可,是不是画了猫的那杯。」
苏敏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喝热可可。」
陆嘉亿:「因为现在是晚上。你画画的时候会喝热可可。画累了就喝一口。我在你家住过那个晚上。我注意到了。」
苏敏看着那行字。
我注意到了。四个字。和“你挡我光了”一样短。但压过来的重量,和那天陆嘉亿的影子落在她平板屏幕上时一模一样。
她打字:「嗯。是这杯。」
陆嘉亿:「奶皮杯。」
苏敏:「嗯。」
陆嘉亿:「那我也要喝。」
苏敏:「你在南昌。」
陆嘉亿:「我知道。但我可以想象。」
陆嘉亿:「我正在想象。你坐在画架前面。落地灯亮着。窗外那只橘猫蹲在围墙上。你捧着杯子。杯底画着一只猫。猫的名字是我取的。」
苏敏没有回复。
陆嘉亿继续发:「我还在想象你画的那幅《等信》。小人的手背上有光斑。脚边多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是你。」
苏敏的手指握紧杯子。
「你怎么知道影子是我。」
陆嘉亿:「因为你不会画无关的东西。那幅画里原来只有一个人。现在有了影子,就变成了两个人。另一个人只可能是你。」
陆嘉亿:「苏敏。你画里的影子,是你自己站进去的。」
苏敏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热可可已经不冒热气了。窗外的橘猫喝完牛奶,跳下围墙,消失在夜色里。梧桐巷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像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打字:「嗯。是我。」
陆嘉亿:「为什么画成影子。」
苏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字:
「因为光在你身上。我站在你身后。所以我是影子。」
这一次,陆嘉亿的回复隔了很久。
久到苏敏把热可可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久到她走到落地窗前,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久到她以为陆嘉亿睡着了。
然后手机亮了。
陆嘉亿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涂鸦本的照片。
画面上是两个小人。一个站在前面,头发蓬松,仰着头,身上落满光斑。另一个站在她身后,穿着灰色开衫,是一个影子的形状——但不是黑色的影子,是橘色的。用橘色颜料画的影子。
旁边一行字:
「那你不是影子。你是光后面的光。」
苏敏看着那行字。
光后面的光。
她把那张涂鸦存进手机。存进“奶皮”那个相册。现在那个相册里有两张照片了——一张团抱着开衫气鼓鼓的陆嘉亿,一张橘色的影子。
她走回画架前,拿起触控笔。
《等信》那幅画上,小人脚边的影子是灰色的。她蘸了一笔橘色,覆在灰色上面。一笔一笔,把那个灰色的影子染成橘色。
画完以后,她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字。不是“等信”。是:
「信到了。」
然后她拍下来,发给陆嘉亿。
陆嘉亿的回复在十秒后抵达——不是一个字,不是一句话,是一整屏的感叹号。苏敏数了数,大概有四十多个。
她没有数完。
因为她正在笑。
如果有人看到此刻的苏敏——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触控笔,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弯成一个从没有过的弧度——大概会以为她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但她只是被光照到了。
光后面的光。
那天晚上,苏敏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的事。
她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那个纸箱。
前女友的东西。分手五年了,一直收在那里。不是因为放不下——是真的忘了。她很少开那个衣柜,日常穿的衣服都挂在另一边。纸箱被冬天的被子压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把纸箱拖出来,打开。
最上面是一双毛绒拖鞋。粉色的。云朵形状。和陆嘉亿现在穿的那双是同一个牌子。前女友买了两双,一双粉的一双灰的,说是一对。分手的时候前女友把灰色的穿走了,粉色的留在这里。
苏敏看着那双粉色拖鞋。
三年了。灰尘落了一层。云朵的形状还在,但颜色已经旧了,像一朵被黄昏泡过的云。
她把粉色拖鞋拿出来。箱子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条围巾,一个充电宝,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地板上。
然后她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陆嘉亿。
「前女友的东西。今天整理。」
陆嘉亿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那个粉色拖鞋!!!和我的是一对?!」
苏敏:「嗯。」
陆嘉亿:「她穿灰色的走了,粉色的留给你?」
苏敏:「嗯。」
陆嘉亿:「……所以你让我穿她留下来的拖鞋。」
苏敏:「嗯。」
陆嘉亿:「苏敏!!!」
苏敏:「但你不是穿她留下的。你是穿我拿出来的。」
陆嘉亿:「有什么区别!!!」
苏敏:「她留下的时候,拖鞋是一对。她走了以后,只剩粉色。你来了以后,粉色有人穿了。」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陆嘉亿:「你的意思是……她留下了一个空位。我来了,那个空位就满了。」
苏敏:「嗯。」
陆嘉亿:「苏敏。」
「嗯。」
「你把那双粉色拖鞋也留着。」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她留下的东西,是你过去的一部分。我不需要你把过去扔掉。我只需要你告诉我——现在是谁在穿。」
苏敏看着那行字。
她把粉色拖鞋放回纸箱。但没有合上盖子。她把纸箱推到衣柜最里面,旁边空出一小块位置。
然后她拍了一张照片。衣柜的照片。纸箱旁边,空出来的那一小块位置。
发给陆嘉亿。
「这里。放你的东西。」
陆嘉亿:「我没什么东西要放。」
苏敏:「你已经有东西了。」
陆嘉亿:「什么?」
苏敏:「灰色开衫。在南昌。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会占一个位置。」
陆嘉亿的回复是一张照片。南昌青旅的丑绿色下铺。灰色开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正中央。旁边是陆嘉亿的涂鸦本,翻开到某一页,画面上是两只云朵拖鞋——一只粉的,一只灰的,并排放在一起。鞋头朝外,像在等两双脚。
下面一行字:
「等我把这只灰的穿回去。它们就又是一对了。」
苏敏把那张照片放大。涂鸦本上的两只拖鞋,画得很认真。粉色的那只,边上写了一个“她”;灰色的那只,边上写了一个“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玄关。
门垫上,那双灰色的云朵拖鞋静静地并排着。鞋头朝外。
她弯腰,把拖鞋调了个方向。
鞋头朝内。
等一个人回来穿。
彩蛋:《苏敏语言使用说明书》第三页
(陆嘉亿的涂鸦本,南昌青旅,深夜)
【光后面的光】
释义:你不是影子。你是让我发光的那个光源。别人看到的是我在亮,但让我亮起来的人是你。
注:此词条由陆嘉亿创造,已获苏敏本人认证(认证方式:她把影子画成了橘色)。
【嗯~】
释义:我在笑。而且不介意让你知道我在笑。
捕捉难度:★★★★☆(四星。因为苏敏发这个的频率大概是三天一次。但每次出现,都可以兑换陆嘉亿的四十个感叹号。)
【这里。放你的东西。】
释义:我的过去有一个空位。我的现在也有一个空位。两个空位都给你留着。你想放什么都可以。不想放也可以。空位本身,就是给你的。
注:本词条建议搭配实物照片使用,否则可能因释义过长而溢出页面。
(本页边角,苏敏后来添了一行字:)
“粉色拖鞋没有扔。不是因为你让我留着。是因为它和灰色的那只是一对。一对的意思,是一只走丢了,另一只会在原地等。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