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2、【已修】第二章 这个幽灵，

　　“那个……”进藤光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控制不住地打着颤，“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白衣男子微微侧过头，紫瞳里漾起一点微光。

　　“东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听不出是好笑还是无奈，“真是失礼的说法呢。”

　　他一展宽大的袍袖，姿态风雅至极。明明脚下是灰扑扑的老旧地板，他却如身处殿堂般端正跪坐下来，白色的狩衣下摆铺展开来，宛若一朵盛开的白莲。

　　“我的名字，是藤原佐为。”

　　他字正腔圆地宣告，清澈如泉水的声音在阁楼里静静流淌。

　　“正如你们所见，我并非此世之人，而是……依附于棋盘上的灵魂。”

　　“灵魂？！”听到这个词，进藤光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声音都变了调，“鬼、鬼啊！”

　　佐为笑了一下，绝美的脸上却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说的也没错。”藤原佐为抬眼看向他。

　　“那你你你又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要做什么？”进藤光结结巴巴地问。

　　佐为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用优雅的语言，将自己在平安时代身为棋侍召遭人诬陷含冤投水、又在江户时代附身于天才棋手虎次郎身上继续下棋的往事一一道来。

　　“而现在，”佐为目光温柔地在两人之间流转，“我又找到了这世间能看到我的人，而且……是两个。”

　　“搞了半天，你出现就为了下棋？”进藤光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吐槽。

　　相比之下，塔矢亮的反应堪称惊涛骇浪。

　　“本因坊……秀策……”

　　塔矢亮喃喃重复着，整个人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在他的认知里，虽然不知道藤原佐为是谁，可本因坊秀策这名字可谓如雷贯耳。

　　作为一个出身围棋世家、每天都要和围棋打交道的人来说，他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那是围棋界的丰碑，是无数棋手仰望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自称藤原佐为的男子，竟然说自己是本因坊秀策背后的灵魂？！也就是说，本因坊秀策那些赫赫有名的棋局，实际上都是他下的？！

　　“喂，你到底怎么了，跟见鬼了似的……哦对，他确实是鬼。”进藤光扯了扯塔矢亮的袖子，见他一点忙也帮不上，满脸烦躁，“怎么一动不动，是吓傻了吗？”

　　根本无暇理会进藤光说了什么，塔矢亮向前迈出一步，在佐为面前站定，随即将腰弯成一个无比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

　　“如果您说的都是真的，”塔矢亮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着抖，但碧色的眼底正燃烧着惊人的狂热与战意，“请您务必——和我下一局！”

　　这是一个十二岁少年，对传说中的神明发出的挑战。

　　佐为微微怔了一下。他阅人无数，却很少在这么小的孩子眼中，看到如此纯粹、犹如烈火燎原的求胜心。这双眼睛，和温柔内敛的虎次郎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

　　“好。”佐为莞尔，眉眼间化开怀念的笑意，“我答应你。”

　　听到对方的允诺，塔矢亮一直紧绷的面部出现了近乎眩晕的空白。那是仰望苍穹的人，突然被星星砸中心口的表情。

　　被彻底晾在一边的进藤光感到了不爽。他将双手拢在唇边，对着塔矢亮的耳朵大喊：“喂！所以说那个什么秀策到底厉不厉害啊！”

　　塔矢亮转头，用一种“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责备眼神瞥了他一眼：“他是围棋史上最伟大的棋士之一，所有学棋的人都要研究他的棋谱。”

　　“哦。”进藤光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小声嘀咕道：“那又怎样，不就是个下棋的嘛，又不是什么征战四方的大英雄。”

　　塔矢亮的眼神变得更严厉了。

　　进藤光别过头去，假装对墙角的一只蜘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此时的塔矢亮已经顾不上进藤光，他开始动作急切地在进藤光刚刚翻过的箱子里找：“棋子呢？棋盘在这里，棋子肯定也在附近——”

　　佐为站起身来，满怀期待地在他身边看他找。

　　“喂！你们有没有搞错！”进藤光终于爆发了，“这是我的……我的爷爷家！棋盘是我发现的，鬼也是我先看到的，你们就这么无视我这个主人突然决定在这里下棋了？！”

　　塔矢亮翻找的手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抱歉。”

　　语气很诚恳，但找东西的动作一点没有停。

　　“你——”进藤光气结，正要发作，楼下突然传来了大人的呼唤。

　　“小亮？小亮你在上面吗？”

　　是芦原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紧接着，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困惑，“怎么一转眼那孩子就不见了，不会是跑出去了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临近了楼梯口。

　　“完了，快躲起来！”进藤光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冲着佐为疯狂挥手。

　　佐为却优雅地用折扇掩住嘴，轻笑道：“放心，他们看不见我的。”

　　话音刚落，芦原的脑袋从楼梯口探了出来。

　　“小亮，你真的在这里！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到处找你——”

　　芦原如释重负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随后，他的目光扫过阁楼，从佐为的位置直接穿了过去，落到了进藤光的身上，他奇怪道：“咦，这里还有一个孩子？”

　　进藤光张着嘴，看看芦原，又看看佐为。

　　芦原的目光就是如此自然地无视了那个白衣的身影，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进藤平八也跟在后面爬上了楼梯，看到进藤光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光，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回来拿个东西……”进藤光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拿什么东西？”进藤平八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物件，“你是不是又在我这儿乱翻？这些东西都是——”

　　进藤光讪笑着，赶紧把地上的东西往箱子那边拨了拨，“我就是……找个东西……”

　　进藤平八显然不太相信，但当着外人的面，他没有继续追问。他哼了一声，然后转头对芦原说：“这是我的孙子，进藤光。这小子整天毛毛躁躁的，真让人头疼。”

　　“啊，原来是您的孙子。”芦原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简单打招呼道：“你好呀。”

　　进藤光胡乱点了点头，甚至忘记回应别人的问好，目光一直往佐为那边飘。

　　白衣幽灵还在原地，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进藤光想，他说的没错，大人们真的看不到他。

　　“小亮，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芦原看了看手表，道：“棋也下完了，再晚天就黑了。”

　　说到这里，芦原又对进藤平八微微欠身：“今天谢谢进藤先生的招待了。”

　　“哪里哪里，是我要谢谢你们才对。”进藤平八忍着想要立刻教训孙子一顿的气，勉强客气回应道。

　　回去？怎么能就这样回去！塔矢亮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他还没有和本因坊秀策下棋！

　　可是，当着大人的面，他没法对着空气说奇怪的话。情急之下，他猛地转头看向进藤光。

　　“请……”塔矢亮对着进藤光，生硬道：“请和我下棋！”

　　在场的两个人和一个幽灵，都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塔矢亮希望佐为不要因为他的离开而放弃这局棋。

　　“下棋？”进藤平八第一个做出反应，他看着塔矢亮，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要跟小光下棋？”

　　“是……是的。”塔矢亮只能如此回应。

　　芦原弘幸则是一脸欣慰地笑了起来，“原来小亮你也想交朋友啊。也是，你们年纪相仿，肯定会有共同语言。”

　　“啊哈哈哈，可是这小子根本不会下棋啊！”进藤平八笑了起来。

　　“我可以教他。”塔矢亮硬着头皮圆谎。

　　进藤光看着塔矢亮这副言不由衷的模样，心里一阵冷笑。这家伙，明明就是想跟那个幽灵下棋，却拿自己当挡箭牌，真是太卑鄙了！

　　他刚要拆穿，佐为却已经开心地飘到了塔矢亮背后，“好啊！我也很想看看，这个时代的围棋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呐。”

　　此话一出，目的已经达到的塔矢亮毫不留恋，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再给“新交的朋友”进藤光，脚步快得像是怕鬼反悔。

　　“芦原师兄你说的对，我们是得走了。”

　　扔下这句话，塔矢亮便匆匆往楼梯口走去，而佐为则是飘飘然地跟着。一人一魂，很快就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芦原和进藤平八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又看了看留在原地的进藤光，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进藤光彻底傻眼了。这个幽灵，竟然就这么跟着塔矢亮走了？！明明是自己先发现他的！明明自己才是他的宿主（虽然他并不想要）！

　　“喂！你、你……”进藤光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感觉自己遭到了严重的背叛，不仅被塔矢亮无视，连这个幽灵都不把他当一回事。

　　下一秒，他直接冲出了阁楼，追了出去。

　　完全莫名其妙的芦原和进藤平八也赶紧跟了上去。

　　“你怎么走了，我也要和你待在一起！”进藤光追到院子里，大声嚷嚷道。这句话，他同样是看着塔矢亮的背影喊的，但实际上也是对佐为说的。他不能接受这个幽灵就这么离开，即使他有些害怕他。

　　佐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进藤光，脸上露出一抹为难的神色。

　　然而，他也不想放弃和塔矢亮下棋的机会。下棋，是他现在最渴望的事情。

　　塔矢亮跟着佐为的步伐，停在了原地，回头看了进藤光一眼。在他看来，现在的进藤光完全就是一个打扰别人好事、胡搅蛮缠的家伙。

　　面对这样的家伙，应对也很简单。

　　于是塔矢亮直接转过身，从跟上来的芦原手里接过自己落在客厅里的围巾，规规矩矩地围好后，他又对着进藤平八鞠了一躬：“今天多谢您招待了，再见。”

　　礼仪已经到位，就可以毫无障碍地离开了。

　　看着塔矢亮快步走向大门的背影，芦原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了句“再见”，几乎是小跑着去追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