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1、【已修】第一章 两个人，竟

　　进藤平八的家在一条老街里，是带院子的独栋住宅，典型的昭和中期和风建筑。门外的名牌是上好的木料，“進藤”两个字笔锋老练，看得出写字的人有些书法功底。

　　整条街都是类似的房子，虽算不上豪宅，但都有种殷实人家沉淀下来的体面。

　　芦原弘幸站在门口按了门铃，在等待的间隙又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塔矢亮。

　　今年六年级的塔矢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脖颈处绕着浅灰色的柔软围巾。他规矩端正地站在芦原一旁，呼吸间，氤氲的白气在他眼前散开，又很快被冷风吹散。

　　“小亮，出来冷不冷？”芦原微微蹲下身，替他掖了掖围巾的下摆。

　　闻言，塔矢亮抬起澄澈的碧色眼眸看向芦原，答道：“不冷。”

　　那目光沉稳内敛，完全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学生。

　　芦原笑了笑。

　　事情的起因，源于棋院发起的一项“银发围棋关怀”公益活动。芦原年底行程稍空，为人又热心，便主动承担了到这户人家下指导棋的工作。出发前，他看到在紫水围棋会所里枯坐打谱的塔矢亮，想着小师弟连周末都只能跟黑白子较劲，便心血来潮地提出带他一起，权当出去透透气。

　　塔矢亮没有反对，却也没有普通孩子该有的雀跃，他只是想了想，便平静地点头说：“好。”

　　*

　　说话间，门开了。

　　“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一位满面笑容的老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您是进藤平八先生？”跟着芦原一起的棋院工作人员确认道。

　　“是我是我，快请进快请进！”老人的声音堪称洪亮，他一边把人往里带，一边眼睛发亮地看向芦原，“哎呀，这位就是职业棋手吧？哎呀，太感谢了，大冷天的还特地跑一趟，真是又高兴又过意不去！”

　　“不麻烦的，您太客气了。我是芦原弘幸四段，请多关照。”芦原礼貌鞠躬，又侧身露出身后的塔矢亮，“这位是我的……嗯，今天活动的小助手。”

　　塔矢亮规规矩矩地一躬鞠，同样礼貌道：“初次见面，我叫塔矢亮，请多关照。”

　　进藤平八愣了一下，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孩，他哈哈大笑起来，“这么小就能给职业棋手当助手啦？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我的孙子也这么大，怎么就不愿意多钻研围棋呢！哎呀不说这个了，来来来，快进来，外面很冷吧？热茶已经准备好了！”

　　老人热情地将一行人引进屋里。

　　走廊右边的客厅是一间八叠的和室，拉开门之后，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角落里的暖炉早就开了，正发出嗡嗡的低响。

　　客厅正中间放着一张棋盘，颜色温润，看起来是用了有些年头的旧物件。棋墩的四足稳稳扎在榻榻米上，无声地展示着自身的存在感。一旁的棋罐盖子是开着的，里面的白子和黑子隐隐透出光泽。

　　“请坐请坐，随便坐。”进藤平八笑眯眯道，“我去拿热茶和吃食，你们先坐一坐，我马上来。”

　　芦原点头示意感谢，随即走进客厅，脱了外套，在棋盘前跪坐了下来。

　　他仔细看了看棋盘和棋子，意识到这个老人家，应该是比较热衷围棋的爱好者了。

　　塔矢亮也在芦原旁边安静地坐下，目光从棋盘移到壁龛里的挂轴上，又从挂轴移到书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书脊上。

　　很快，进藤平八便端着盘子回来了，他笑呵呵地给所有人递茶和点心。

　　工作人员掏出了一份表格，边填边和老人聊天，“进藤先生，您平时都跟谁下棋啊？”

　　“跟附近公园的老头子们下，偶尔也去围棋会所。”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不过那些家伙都不是我对手，哈哈哈，别看我这样，其实社区的比赛我也拿过好多次奖！所以，我才想找进阶一下，挑战一下职业的厉害人物……年底了，也算是给自己的一份礼物嘛！”

　　芦原微笑着注视着老人，说：“您这个年纪还愿意不断提升自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我们都要向您学习。”

　　“哈哈，您太客气啦……”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商业夸奖自己，进藤平八却也忍不住真的得意洋洋起来，“那我们就赶快开始吧，芦原四段？”

　　“好的。”知道老人家想要比试的心意急切，芦原笑着道：“那么，我让您几子吧？您看——”

　　“只要四子！”进藤平八咧着嘴，伸出四根手指，道：“我虽然下得一般，但也不想别人让我太多，那样太没意思啦！”

　　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塔矢亮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棋局开始了。

　　芦原让四子，执白。进藤平八的黑棋在四个角上星位稳稳当当地摆着，像四座炮台。老人落子极快，几乎是芦原刚放下棋子，他的下一手就跟上来了，嘴里还会念念有词：“这里，我早就想好这里了！”

　　芦原却在心里暗暗摇头：这位老先生，下的全是现成的招法，没有太多自己的思考，布局阶段就露出了好几个破绽。

　　但芦原没有下杀手，只因这不是比赛，而是指导棋。他耐心地应对着，偶尔故意走一个缓手，给对方制造“我这步走得还行”的错觉。

　　棋局进程过半，芦原已经不动声色地吃掉了老人的两块棋，但他的手法很是隐蔽，对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损失了什么。老人还在兴高采烈地落子，时不时发出“啊！”“哦！”之类的感叹词。

　　以端正坐姿跪坐在一旁观战的塔矢亮，脸颊已经因为屋内的热气而微微泛红。起初他还专心地盯着棋盘，但随着局面毫无悬念地倾斜，不由自主地，他的视线开始游离。

　　忽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什么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他立刻坐直了，凝神去分辨。

　　确实有声音从屋外传来——不知是谁的急促脚步声。再仔细去听，塔矢亮甚至听出那是运动鞋碾过碎石小径的声响。

　　循声往外看去，透过半开的拉门，他看到一个小孩奔进了眼前的院子。

　　那个人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可能还要更小一点，额前耀眼的金色刘海被风吹得乱翘，羽绒背心敞着拉链，书包在背上晃荡着。

　　他跑得火急火燎，看都没看和室里的众人，而是径直冲向了院子另一侧的独栋两层小楼。

　　塔矢亮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其他人，芦原正专注于给老人讲解一个局部的死活问题，进藤平八全神贯注地听着，一起来的工作人员则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所以如果您先点这个位置，我就不好应对了。”芦原的手指在棋盘上示意着。

　　比起这边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那个跑进来的小孩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塔矢亮的一丝好奇。

　　鬼使神差的，他无声地站起身，从檐廊出去，跟了上去。

　　他追过去的时候，正看到那个孩子跑进小楼。等他也进去之后，发现一楼俨然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踪迹，但楼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塔矢亮略一打量，就在一楼的里侧发现了一道向上的楼梯，看起来通往阁楼。

　　没有迟疑，塔矢亮立刻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是老房子特有的温和响动。

　　等走到楼梯顶端，塔矢亮便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这是一间用作仓库的阁楼，堆积了很多东西。有光从小窗里透进来，照出空气中缓缓飞舞的尘埃。

　　而那个穿着羽绒背心的孩子，正背对着他，蹲在一个大箱子前面翻找着什么。他的动作带着急切却漫无目的的慌乱，在塔矢亮看着这一切时，锡制的茶罐、古旧的本子、灰扑扑的小盒子，全都被那个孩子翻出来看了一眼，又不太满意地搁在一旁。

　　“你在干什么？”

　　属于塔矢亮的清冷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骤然响起。

　　那个孩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随后，他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转过身——塔矢亮这才看清那张扬的金色刘海下是一张圆圆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眼睛很大，此刻因为惊吓瞪得更大了。

　　“你、你是谁啊？！”那孩子的声音响亮地在阁楼里回荡，“你怎么会在这里？！”

　　塔矢亮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规矩端正的站姿，“我叫塔矢亮，是来工作的。”

　　“工、工作？”那孩子显然觉得这个答案匪夷所思，“你一个小孩有什么工作可做的？”

　　塔矢亮无视了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那孩子的肩膀，看向他身后散落一地的物件，问道：“你在找什么？”

　　那孩子——进藤光——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他才不打算告诉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爷爷家的小孩自己在找什么。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值钱又轻便、好拿去换钱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范围。

　　爷爷家的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反正也堆了这么多，少一两件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关你什么事啊。”进藤光嘟囔了一句。他本来以为阁楼突然有声音是闹鬼了，现在发现对方只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小孩，便觉得没什么好害怕的，于是他把这个奇怪小孩当成空气，转身继续去箱底摸索。

　　塔矢亮却没有离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进藤光更近的地方站定，像监工一样静静看着。

　　阁楼里没有暖气，塔矢亮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但他却好像丝毫不受困扰，可以站到天荒地老一样。

　　进藤光又翻了一会儿，背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只得转过来身来，先处理这个家伙。

　　“喂，你能不能赶紧离开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很烦啊！”

　　“哦。”塔矢亮应了一声，但没有挪动分毫。

　　进藤光咬了咬牙，想着自己找东西要紧，再次决定不理对方。他把手伸进箱子底部，拨开几个旧物件，手指突然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再扒拉一下，进藤光发现那是一个棋盘。

　　这个会不会很值钱？爷爷那么喜欢围棋，所以外面喜欢围棋，愿意买棋盘的老头应该也很多吧？

　　进藤光心里一喜，决定先把棋盘搬出来研究研究。

　　出乎他的预料，棋盘比他想象中重得多。等他好不容易把棋盘从箱子底部搬出来，整个人都已经气喘吁吁了。

　　但进藤光来不及休息，赶紧把棋盘使劲擦了擦，试图分辨出它的价值。

　　当然，他完全不懂棋盘材质的相关知识，只知道这张棋盘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但却并不破旧，四角已经磨得圆润，盘面摸上去光滑细腻。

　　发现拿出来的东西是棋盘，塔矢亮也往进藤光的方向走，想要凑近一点看。

　　但还没等他看清楚任何东西，进藤光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跌坐在地，脸色煞白地叫道：“这、这里有血迹啊！”

　　“血……？！”塔矢亮眉头一皱，越过了进藤光，跪坐到了那个棋盘面前。

　　在阁楼昏暗的光线中，他凝神才看清棋盘表面真的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深深沁入木纹的斑驳痕迹。

　　如果让他来判断，也会认为那个不正常的形状是惨烈泼洒其上的血液。

　　如果真的是，那就不是他们两个小孩能解决的了。

　　稍作思考，塔矢亮看向进藤光，冷静道：“确实像血迹，去借电话报警吧。”

　　他说着，又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了那片暗红，摩擦了一下。

　　报警之前，他还想再排除一下这痕迹是颜料的可能性。

　　但还没等他把手指拿回来观察上面是否沾染上颜料，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感，犹如实质的电流般从两人的脊背直窜大脑。阁楼里的空间瞬间被抽走，光线不可思议地扭曲了，温度也跟着坠入冰点。

　　一个声音，不知从千年前的深渊，还是从耳畔的微风中响起了。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进藤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现实的阁楼、杂物、尘埃，一切在一瞬被某只巨手轰然抹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宛如晨雾般的苍茫纯白。

　　在这片虚无中，浮现出一个不属于凡间的卓绝身影。

　　他穿着仿佛由月光织就的白色狩衣，如夜色般纯粹的长发垂落及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了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庞。

　　狭长而哀艳的紫瞳，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少年。

　　随后，他笑了，纯白雾气波动着，宛如春水破冰。

　　“两个人，竟然都能看到我啊。”

　　白衣之人微微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在拨动整个空间。光线随着那只手的移动而变化，像水波一样漾开。

　　两个十二岁的少年仰着头，如同两颗被命运之手拈起的棋子，就这样落入了一张他们尚且看不见的浩瀚棋盘之上。

　　“千年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疲惫而温柔的倦意。

　　幻象褪去，进藤光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阁楼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冬日的冷空气重新包裹住了他。

　　进藤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颤抖着看向塔矢亮：“刚、刚才那是什么？！”

　　塔矢亮的手还悬在棋盘上方，碧色眸子里同样翻涌着剧烈的震动：“我……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的古代人。”

　　进藤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连忙说：“对对对！就是那个，我也——”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刚才那未知空间里的白衣男子，已然毫无征兆地飘落在他们面前。

　　他站在阁楼古旧的木地板上，微微垂首，眼波流转间，是一声恍若隔世的叹息。

　　“我终于……再一次……”

　　有风铃声响起，阁楼却没有风。

　　那声音清脆又幽远，像是从时间的裂缝里漏出来的一小片永恒。它在寂静的阁楼里回荡着，一圈，又一圈，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最终消失在两个孩子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