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14、【已修】第十四章 过多的好意

　　十二月二十五日当天，天气晴朗。

　　进藤光本来是在地铁站里等着的，但站外实在很热闹，一开始只是站在台阶上的他看着看着，人也到了外面。

　　地铁站外的商场被红绿装饰包裹着，宛如华丽包装的糖果。外墙交错垂下的金色灯串哪怕在白昼也闪烁着微光，广场中央那几乎有两层楼高的巨型圣诞树更是将节日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佐为仰着头，惊叹道：“小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五颜六色的树耶！”

　　“那是假的树啦——”进藤光笑出了声，“什么树上能长出灯泡啊？”

　　“也是哦……”佐为也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又学到了新的知识。

　　佐为正在高兴地四处看时，突然指着地铁站的方向说：“小光，小亮来了！”

　　闻声望过去，进藤光果然看到塔矢亮从拥挤的人群中往自己这边走。

　　看着对方被时不时冒出来的路人挤得有些无奈的表情，想到这样的小少爷也不是时刻能保持优雅状态的，进藤光觉得有点想笑。

　　人越来越多了，无法继续在排队拍照的人潮中稳住阵脚的进藤光，也只能往外围挪了挪。

　　塔矢亮一路走到他面前，先是对佐为微微欠身，然后对进藤光道：“进藤，最近一切还好吧？”

　　这般大人社交一般的辞令让进藤光又无语又想笑，“很好啊，佐为在我这边非——常——好呢。”

　　他特别强调了“非常”两个字，视线轻快地扫向佐为，意思是“不信你可以随时问”。

　　塔矢亮倒也没怀疑进藤光说的是假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又上前一步，直接伸出了手。

　　进藤光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进行交换佐为的仪式呢。

　　不过，来都来了，他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怎么样抹掉这大半天的差距呢？

　　很简单，让这段时间大家都在玩儿不就在一个起跑线上了。

　　进藤光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于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而是配合地伸出手，甚至微笑了一下。

　　几秒之后，佐为挥手道：“我到小亮这边了哦。”

　　“嗯。”进藤光状似轻松地把手抄进了口袋，然后他扫视了周围一圈，道：“今天商场有很多活动，来之前我已经答应了要带佐为看看现代的圣诞节是怎么回事，虽然他现在到你那边了，不过还是满足他这个心愿吧。”

　　塔矢亮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之色，他马上看向佐为，佐为的表情有些茫然，但却没有否认。

　　于是他就说服了自己，道：“好……的。”

　　佐为正在努力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进藤光已经过来拉人了，“走吧走吧！”

　　“等、等一下。”塔矢亮站在原地没动。

　　进藤光挑了下眉毛，心想着该不会自己的小九九被塔矢亮发现了吧？

　　但他表面上还是镇定自若的样子，“怎么了？”

　　被问了这个问题，塔矢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下头，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心理建设。

　　进藤光更疑惑了。

　　但很快，塔矢亮还是有所行动了——进藤光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上其实一直捏着一个不算太大的纸袋。

　　因为那个纸袋和塔矢亮今天穿的大衣颜色接近，右手也一直放在侧后方的位置，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塔矢亮把那个纸袋直直递到了进藤光的面前。

　　进藤光低头瞄了一眼，那个纸袋的底色上压着低调细腻的暗纹，提手处用深绿色的丝带系成的一个规规矩矩、严丝合缝的标准蝴蝶结。

　　他抬起头，刚想问这是什么，就听到塔矢亮那清润的嗓音响起：“这是回礼，谢谢你上次送我的生日礼物。”

　　进藤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眼下，他正身处浓烈的圣诞氛围中，巨大圣诞树下交换礼物的情侣和朋友比比皆是，他作为其中一员，本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但他看着塔矢亮那双过于认真的碧色眼眸，脑子里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炸成一团乱麻。

　　“哈、那个……那个根本不是生日礼物啊，是我随便买……呃我领的免费纪念品……”

　　被对方这么正式地回礼，进藤光想到那个小小的钥匙扣，两相对比之下，感到了窘迫。

　　“对我来说是的。”塔矢亮望着他，语气是十足的郑重，“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同龄朋友送的生日礼物。”

　　这过于坦诚的话语和背后潜藏的沉重惊得进藤光浑身一僵，甚至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所以我非常重视。”塔矢亮没有察觉他的尴尬，继续用严谨的态度说道，“必须有符合礼仪的回礼才行。”

　　“可是……”进藤光脱口而出道：“我今天根本没有给你买圣诞礼物啊。”

　　“不要紧。”塔矢亮话接得毫无停顿，“你之前已经送过了。”

　　被对方自成闭环的逻辑搞得一时语塞的进藤光，目光再次落回自己面前那个精致的纸袋上。

　　“呃……”

　　这一刻，进藤光感到了不自在。

　　而原因在于，比起那天在游乐园，他现在已经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塔矢亮的好意了。

　　“哇，是礼物！小光，快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呀！”反倒是一旁的佐为毫无心理负担，看起来比收礼物的进藤光还要兴奋。

　　总不能让人一直这么举着吧——进藤光硬着头皮接过了那个略带重量的礼品袋，在佐为催促的视线中，小心翼翼地扯开了深绿色的丝带。

　　随后，进藤光把里面那副深灰色的羊绒手套取了出来。他拿起一只看了看，手套的触感柔软且温暖，指腹的位置织着细密的防滑纹路，一看就是上乘的物品。

　　只是……这个颜色和款式，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是不是有点过于沉稳老气了？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对方挑选的心意，进藤光不可能把吐槽说出口。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呃，那个……谢啦。”说着就要把手套往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塞。

　　“不试一下吗？”塔矢亮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一丝微弱的紧张，“如果尺寸不合适，我保留了小票，可以在这家商场的店里换一下。”

　　“哦、哦……好。”进藤光只得停下塞的动作，将那副灰色手套戴到了手上。他张开五指试了试，羊绒紧密地贴合着手掌和手指，和预想的一样舒适。

　　“还、还挺不错的！正正好……”

　　“那就好。”听到这句话，塔矢亮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看塔矢亮这谨慎小心的模样，进藤光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甚至生出了一丝罪恶感。

　　扪心自问，他一开始对塔矢亮不能说没有敌意，就算到现在这个能和平共处的局面，也没有太多真心，因为塔矢亮看起来就和他不是同一类的人——甚至今天见面前，他进藤光也在进行自己的小算计。

　　可塔矢亮他却——

　　商场前的广场还是很喧闹，两个人之间却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进藤光把手套从手上脱下来，尽量用不太随意的方式把它们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

　　进藤光努力地搜寻着，终于眼睛一亮，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广场的边缘，有一个临时搭起的红色帐篷，外围挤得水泄不通，显眼的招牌上画着个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旁边用硕大的字体标着“圣诞盲盒——每抽300日元，百分百中奖！”

　　“我去下那边！”

　　撂下这句话，他便火急火燎地扎进了人堆里。塔矢亮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

　　盲盒摊子前面排了好些人，大多是年轻女生，也有带着小孩的父母，进藤光排在队尾，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掏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凑出三枚一百日元的硬币。

　　“不管抽到什么东西，”他把钱攥在手心里，回过头对跟上来的塔矢亮说，语气里带着“我先说好了你别嫌弃”的预警，“就是送你的圣诞礼物了哦。”

　　塔矢亮看着这新奇的活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好奇，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虽然长，但很快轮到了进藤光。他将硬币往摊主手里一交，随即将手探进蒙着红布的纸箱。进藤光的手在里面翻搅了好半晌，脸上是一定要从里面抽出最大奖的坚毅神情，最终，他慎之又慎地揪住了其中一个信封。

　　取出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巴掌大的卡片。

　　卡片顶端印着一行字：“圣诞快乐！恭喜中奖！”

　　进藤光心里一喜，然而视线下移，底下印着的是另一行字：四楼寿司·银座鮨，半价招待券（双人适用），旁边还画了几个小小的寿司图案，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进藤光发出一声长叹：“这算什么啊……”

　　他不甘心地将招待券翻来覆去地看，背面甚至还限定了使用期限至明年三月底。

　　他忍不住抱怨起来：“中奖了还得自己贴钱才能用……半价招待券算哪门子奖品啊？”

　　一直等在旁边的塔矢亮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招待券，表情有些犹豫，似乎是拿不准应该恭喜进藤光还是劝慰进藤光。

　　想了一会儿之后，他说：“这家店……我听说过。”

　　某次研习会后，他听见父亲门下弟子闲聊时提起这家店，说是餐品不错，当时有几个人还起哄要绪方先生请客。

　　“是吗？”进藤光把券捏在手里，不好意思真的把它当作礼物递给塔矢亮，“很贵吧？”

　　“好像……”塔矢亮略微回想了一下，“确实不太便宜。”

　　“我就知道！”进藤光悲愤地说，“好不容易抽个奖，结果是‘要花更多钱’的奖，我运气也太背了吧！”

　　塔矢亮垂眸凝视着他手中那张招待券，片刻后，他抬起头，说：“其实，我一直很想尝尝这家店的寿司。”

　　进藤光“啊？”了一声，用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神情打量着他。

　　塔矢亮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进藤光差点就信以为真了。

　　真的会这么巧吗？进藤光忍不住这么想。

　　塔矢亮见进藤光眼神古怪地盯着自己，连忙补充道：“机会难得，不如我们一起去尝一尝吧？抱歉，这只是我个人临时的想法，但这张是双人招待券，我一个人用也有些浪费，所以我想，是否可以请你和我一起去呢？为了感谢你，这顿我请客就好。”

　　“什么？”

　　如果说刚才他还在感慨塔矢亮是个体面人，现在的进藤光已经开始感到无可奈何了。

　　他只是出了三百日元，拿到了一张没什么用的半价券，和塔矢亮后续要花的一顿饭的钱比较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一点好意可以让人感动，过多的好意就只会让人无措。

　　进藤光下意识想要拒绝，他想说“不一定要和我，你可以带其他的家人或朋友去啊，不要在我这陌生人身上浪费钱了。”

　　可一想到如果自己真的说出口，塔矢那双纯粹的眼眸里，定然会浮现出失落的神色，进藤光就觉得自己竟然为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