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白昼》万竹灵

1、01 兰因絮果 直觉告诉他

　　【谶言犹在唇边 /迟到早等忧伤的绝恋 /世事如水来去是缘 /开始就是终局】

　　二零零七年四月十三，是个晴天。
　　顶着早早到来的烈阳，冯昼左手抱一束鲜花，右手拎一个果篮儿，三步并作五步地穿过公共车道，到达市立医院总院区，探望他为情所伤的兄弟赵琰。

　　人流如泥泞的河川，拥堵跋涉难行。终于挨到电梯的边儿了，正巧赶上送急诊的病床也来排队，人流又退让开一条通道，冯昼的余光瞟到那是个车祸重伤的病人，他闭不上眼，眼睛大睁得可怕，带孩子的家长纷纷用手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冯昼没有信仰，但也在心中祝他平安。

　　终于到病房区，按图索骥找到赵琰的病房，却先被一个抻出来的小脑袋拦住。
　　“你找谁？”他的眼睛滴溜溜转，“这里面的人我可都认识。”
　　“我找你赵大爷。”冯昼跟他玩笑。
　　“哼哼。”孩子也不傻，“老赵——”
　　“诶！你真是我祖宗——”
　　老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冯昼正巧大步迈进去，“爹来了。”
　　“你大爷的！”赵琰气笑，“怎么来的？”
　　“打车。”冯昼一边放下东西，一边用下巴一指门口那孩子，“新认的？”
　　“什么？”
　　“干儿子？”冯昼朝他眨眼。
　　“去你的。”说罢就喊，“小叶——”
　　被叫做“小叶”的男孩儿一直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他俩逗哏，被赵琰一召唤，立马就像条小狗似的凑上去，“干嘛干嘛，我在这儿！”
　　赵琰身缨石膏，犹如下肢瘫痪，只能用下巴颏儿指点江山，“看见没，我铁哥们儿，叫——冯哥。”
　　“冯哥好。”孩子的大眼睛咕噜咕噜转，模样伶俐地可人儿。
　　冯昼点点头，手贱搡了一把孩子的脑袋。
　　赵琰又道，“这是小叶，我隔壁床的。”
　　冯昼看看他，笑，“小叶子，你这是伤哪儿了啊，没看出来你哪儿不灵活呀？”
　　两人听见这话，都沉默的顿了一下。
　　冯昼看这样子，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
　　熟料，小叶笑了一下，干脆大方的道：“我是血液科的，病床不够了，借住借住！”
　　“哦。”冯昼放下了心，随口又问，“没大事儿吧？”
　　这下两个人又沉默了。
　　冯昼心里这下子忍不住要暗暗骂娘了，觉得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哥哥，我是白血病。”他说完，马上语调儿一转，说相声似的，“所谓！有病没病，听天由命！我等魔童，绝不会乖乖就范的！”
　　冯昼喉头一哽，感觉没被安慰到，反被逼出一丝心虚，只得换上成年人的假笑，说：“我看你跟个孙悟空似的，究竟是做人渡劫还是成仙乱道，也难说的很！”
　　“真的吗？”小叶两眼放光，“我也觉得我不是个寻常凡人！”
　　“哈哈哈！”这次他两个大哥哥是真被他给逗笑了。

　　冯昼左手拍打赵琰的腿，“我的腿啊！这条好腿啊！这顿揍没白挨哈！”
　　赵琰神色不屑，“当时我看出来他是谁了，故意不跟他认真。没想到小子阴我！要真放开了打，他能是个个儿？切！”
　　“冯哥，”小叶听他们闲聊，忍不住插嘴，“赵哥不是为了保护女朋友才跟人打架受伤的吗？”
　　“噗！”冯昼摇着头看了一眼赵琰，眼神里写满了“你可真不要脸”，一边转头问小叶说，“他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小叶看向赵琰，“赵哥，是不是，你说！”
　　他赵哥哑火了。
　　“嗯！”冯昼清了清嗓子，“你赵哥这个人缺点呢，就是忒要脸。有时候呢，为了要脸，就会脱离现实，有那么，”他眯起一只眼睛，比划着掐了一下自己的小指头尖儿，“那么，削微的一丁点儿不够实事求是！”
　　“滚蛋！”床上的半身不遂人员挣扎着起了个半仰卧起坐，企图踹人一脚而未遂。
　　“哈哈哈哈哈。”冯昼乐得把他给摁回床里，“不要激动。再换个科室不值当啊！”
　　“那到底是为啥呀！”小叶忽闪忽闪着有长长睫毛的大眼睛，“我可太好奇了呢！你别卖关子！”
　　“说了啊！”冯昼看看赵琰又看看小叶，“有啥？”
　　“去去去！”赵琰头转向一边，小声嘀咕，“没意思。”
　　“你赵哥本来是想做个护花使者来着，这话没毛病。”他话锋一顿道，“他那眼神儿只要一飘到他那个漂亮女朋友身上，心眼儿立马就能缩成针鼻儿那么小。那天她女朋友跟一个男的在咖啡店门口拥抱，那男的身边儿还放着行李箱，明眼人都知道是朋友告别一下子。哎！你赵哥也不问问是谁，上去就给人家两下子！人家也不是外人，是他对象的表哥。他俩刚谈，他跟她表哥还没见过，人家毕业要走了，表妹送送，给他干激动了！”
　　他拍了拍赵琰的“好腿”，“你说是不是，冲动了啊哥们儿！”
　　赵琰再次不屑。
　　“我话还没说完。你赵哥看对方带个眼镜挺斯文的模样，估计也觉得英雄救美稳了！哈哈哈哈哈，谁知道人家是全国空手道业余黑带！然后，这就是你赵哥的下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叶笑得上不来气，“老赵你咋想的……”
　　“上头了么，还能咋想的……”他撸狗一样撸了小叶两把，“你小子有对象你就知道了。你控制不了你自己。嗯，控制不了。”
　　小叶笑着擦了擦眼泪，“我也不会有女朋友啊……”
　　他又成功把他俩哥哥给干沉默了。

　　赵琰又撸了他两把，“你这么俊。保不齐哪个傻妞就喜欢呢。”
　　“我可不能耽误人家啊……”小叶说。
　　“不然怎么说是傻妞呢！”
　　冯昼一巴掌拍上他的“好腿”，“怎么说话呢？”
　　顺着目光，他就偷眼去打量小叶。
　　小叶看起来还是个中学生，发育得瘦瘦小小的，皮肤还是少年人的白里透粉，是那种久居室内，不栉沐阳光和挥洒汗水的细嫩。
　　他果然是不健康的吧？冯昼忍住不替他惋惜。
　　想想自己少年时都是怎么在篮球场上恣意挥洒的青春，他暗觉得每个人都理应这样度过自己的少年时期。
　　“小叶，你上几年级啊？”问题脱口而出。
　　“哥哥，”小叶白皙的脸上一直泛着病态的嫣红，“我都已经是大一啦。”
　　“大学生啊。”冯昼略微吃惊，“是本市的？”
　　“嗯。”小叶点点头，“我学生物的哦。”
　　“那很厉害了。”冯昼说。
　　他看着小叶的眼睛，孩子的眼睛倒映着窗外蓝天云彩的剪影，那么通透澄亮的一双眼睛，挂在单薄又尖峭的脸盘儿上，总有着那么一丝丝的违和。
　　冯昼是很能共情别人的那种人，所以了解的越多，他越会难以放下。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再多说了。
　　于是跟赵琰寒暄两句，就要与两人告辞。
　　赵琰让他把他办公室抽屉里的电脑给他女朋友，他女友明天来探望他，顺便给他带来。
　　冯昼骂了他一句脱裤子放屁，决定明天再来一趟，给这个“小瘸子”送电脑。

　　他走的时候，小叶执意要代表都不能下床的整个骨伤科病房送送他。
　　冯昼环顾一周，所有人不是吊着胳膊就是吊着腿，都脉脉含笑地看着他。冯昼顿时无语。
　　他本不需要任何人送。都是赵琰那自来熟的狗嘴把小叶拱过来的。于是，硬着头皮受下了这份好意。

　　他们走在医院水磨石铺就的宽厚旋转楼梯上，古朴的装饰透露出层层的荫凉。
　　这所市立医院总院区是栋民国时期的建筑，那时候它就履行着医院的职能。时过境迁，因着楼体规模颇大，它的作用延续了下来，围绕着它，后面又依次建起了新住院部，花园，专科门诊，免疫科，妇科大楼等建筑。修旧如旧，其他楼体外观也基本保留了与之相似的红顶黄墙特征，并不突兀。
　　两人只是走，并没说话。直到楼梯快要走到尽头，小叶突然回过头来看着他，说：“哥哥，你有QQ号吗？”
　　冯昼吃了一惊，“我当然有，怎么了？”
　　“加我个好友呗。”小叶冲他笑了一下。
　　“可以啊。”冯昼报给他一串号码，“记住了？”
　　“嗯！”小叶答应着，就飞跑到问诊台去了。
　　医院的护士好像也都与他相熟，她们肯借电脑给他用，应该是去登入QQ了。
　　冯昼失笑，跟这个小朋友他们能聊什么呢？
　　哄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