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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高跟鞋 第十六章高 ...

  •   第十六章高跟鞋

      阿姨把菜端上桌的时候,陈欣蝶已经在餐桌旁边坐好了。

      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碟腌萝卜。阿姨的手艺说不上多好,但做的菜有一种住家饭的味道——不是餐厅里那种精确调配出来的好吃,是每天都在吃、吃习惯了的那种安心。陈欣蝶夹了一筷子鸡蛋,拌进饭里。

      “阿姨。”她吃了几口,忽然说。

      阿姨正在厨房擦灶台,探出头来。“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肚子疼提前回家。”

      阿姨想了想。“有点印象。你那时候上几年级来着?”

      “三年级。应该是。”

      阿姨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走出来在餐桌对面坐下。“那天不是我接的你吧。我记得是你自己回来的。”

      “是。我自己回来的。”陈欣蝶把碗放下来,“我肚子疼,老师让我先走了。”

      她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粒一粒的,被西红柿的汤汁染成橙红色。

      “我回到家,拿钥匙开门。门开了,客厅里没有人。我喊了一声爸,没有人应。”

      阿姨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在睡觉。爸妈的卧室门关着。我走过去想敲门。”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碗沿。

      “门开了一条缝。我爸从里面出来,很快地把门带上了。他穿着睡衣。下午三点多,穿着睡衣。”

      阿姨把桌上的腌萝卜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问我怎么回来了。我说肚子疼。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给我,说去买点药,顺便买点吃的。他的动作很快,说话也很快,跟平时不一样。”

      陈欣蝶夹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萝卜腌得正好,酸甜脆。

      “我接了钱。转身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了。”

      她嚼着萝卜,声音含含糊糊的。

      “床上还有一个人。被子蒙着头。但头发漏出来了。长头发。卷的。”

      她把萝卜咽下去。

      “我妈从来不烫头发。”

      阿姨没有问“你确定吗”或者“会不会看错了”。她只是坐在对面,把手放在桌上,离陈欣蝶的手很近。

      “我拿着钱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有一双高跟鞋。白色的,尖头,鞋跟很细。我妈从来不穿高跟鞋。她的鞋柜里全是平底的。”

      陈欣蝶把那双鞋的样子记得很清楚。白色的,皮质很亮,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扣。那双鞋摆在鞋柜旁边,摆得很整齐,像它的主人脱鞋的时候没有着急,弯腰把鞋放正了才进的门。

      “我把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她攥着那张二十块钱,纸币被手心的汗浸湿了,软塌塌的。她听见门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她爸的声音,低低的,跟平时叫她起床时的语调一样。

      “然后我下楼了。在小区里的石凳上坐着。坐到天快黑。”

      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遛弯,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一只野猫从花坛里钻出来看了她一眼又钻回去了。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二十块钱。肚子不疼了。或者还疼,但她感觉不到了。

      “后来我爸问我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说在楼下玩。他说快点吃饭。”

      陈欣蝶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她把筷子架在碗上,拿纸巾擦了擦嘴。

      “进门的时候,鞋柜旁边空了。”

      “那双高跟鞋呢。”阿姨问。

      “不见了。我妈的拖鞋摆在那里。平底的,蓝色的。”

      她把纸巾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

      “我爸在厨房热饭。我坐在餐桌上等。他把饭端出来,放在我面前。西红柿炒蛋。他自己做的,鸡蛋炒老了,西红柿切得很大块。我吃了一口,说咸了。他说咸了就多吃饭。”

      陈欣蝶看着桌上那盘西红柿炒蛋。阿姨做的,鸡蛋嫩滑,西红柿切成小丁,炒出了汁。

      “后来呢。”阿姨问。

      “后来什么也没发生。我妈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一条裙子。粉色的,领子上有花边。我穿上转了一圈,我妈说好看。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一眼,说好看。然后继续看报纸。”

      她把折好的纸巾放在碗旁边。

      “那双高跟鞋,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卷头发的女人,我也没有再见过。我爸再也没有穿着睡衣从卧室里慌慌张张地出来过。”

      “你跟你妈说了吗。”阿姨问。

      “没有。谁都没说。”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了。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陈欣蝶坐在餐桌旁边没有动。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刻意瞒着,是不知道怎么说。三年级的陈欣蝶不知道“出轨”这个词。她只知道爸爸的卧室里有一个不认识的阿姨,门口有一双妈妈从来不穿的鞋。她只知道爸爸给她二十块钱让她去买东西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她只知道那天晚上爸爸做的西红柿炒蛋很咸。她吃了很多饭。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那个词。那个词像一个抽屉,把这件放了很久的事拉开放进去,关上。抽屉上贴着标签,她不打开。但标签上的字她每天都看得见。

      门铃响了。陈欣蝶去开门。

      舅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车厘子和葡萄,都是陈欣蝶爱吃的。

      “手机落你茶几上了。”他把水果递过来。

      陈欣蝶接过水果,侧身让他进来。舅舅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放进口袋里。他没有马上走,在沙发上又坐下了。

      “阿姨做的饭好吃吗。”他问。

      “好吃。西红柿炒蛋。”

      舅舅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陈欣蝶看出来他有话要说。

      “我刚才在车上想了一路。”舅舅说,“有件事,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陈欣蝶在另一侧沙发上坐下来。肚子大了以后,她坐下的时候习惯用手撑着后腰。

      “你小学三年级。肚子疼提前回家那次。”

      陈欣蝶的手停在后腰上。

      “你妈知道。”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阿姨关了水龙头,大概在擦碗。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马桶冲水的声音。

      “她怎么知道的。”陈欣蝶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舅舅说,“你记不记得,你上初中的时候,你爸突然被调到乡下去了。”

      陈欣蝶记得。那一年她刚上初一。有一天放学回家,妈妈在客厅里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水。她很少在这个时间在家。她说你爸工作调动,要去乡下待一阵。陈欣蝶问多久。妈妈说不知道。那天晚上爸爸回来得很晚,进门以后直接进了书房,门关着。后来他就去了乡下。每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次。

      “是你妈去举报的。”舅舅说。

      陈欣蝶看着他。

      “没有实质证据。那个年代不比你外公那时候了,没有流氓罪。但作风问题还是作风问题。没有证据,也可以变相处理。调去乡下,离开原来的岗位。就是处理的结果。”

      舅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但你妈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调去乡下以后,过了两三个月,你妈自己也申请调去了。同一个乡。”

      陈欣蝶愣住了。

      “她跟你爸在那里待了两年。然后两个人一起被调回来了。”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窗帘鼓起来,灯光在布面上晃动。

      “为什么。”陈欣蝶问。

      “我不知道。”舅舅说,“你妈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件事。我猜过。猜她是要去看着他。猜她是要看看他在那个地方能不能活。猜她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不管去了哪里,他老婆跟他是一起的。也猜过她只是不甘心。”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让它暗下去。

      “但我后来不猜了。因为不管什么原因,那是她的决定。她做了,然后过了。”

      陈欣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指甲油,干干净净的。跟她十三岁时在221宿舍里一样。

      “他们回来以后。”她说。

      “回来以后,一切照旧。你爸没有再有过任何事。你妈也没有再提过。两个人继续过日子。不怎么说话,但一起过。”

      舅舅把手机拿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被他碰得晃了一下。

      “你外公跟你外婆过了一辈子。”他说,“你妈跟你爸也是这样。到了老了,你外公离不开你外婆。不是感情好,是习惯了。或者说,就这个人一直在身边。走开一小会儿,他就觉得少了什么。”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明白了。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因为爱才维持下来的。有些是因为习惯。有些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有些是因为孩子。有些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一直没离。”

      他转过身来。

      “你问我为什么不结婚。这就是原因之一。我在咱们家看到的婚姻,没有一样是我想过的。”

      陈欣蝶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醒了,轻轻蹬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爸妈那样,算什么。”她问。

      舅舅想了想。“算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把窗帘合上。

      “你妈去举报你爸,然后又跟着他去乡下。这件事我琢磨了很多年。后来我觉得,她不是原谅他了。她是要跟他一起承担那个后果。你毁了这个家,我也毁了你。我们扯平了。然后从头来过。”

      陈欣蝶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苏敏时的语气。那天晚上,她妈的声音跟年终总结一样。但她后来说了一句——“苏敏那个女孩子,胆子比我大。”

      “从头来过。”她重复了这四个字。

      “从头来过。”舅舅说,“你妈花了两年。在乡下,两个人什么都没有。没有原来的职位,没有熟悉的人,没有退路。只有对方。也许就是在那里,他们把以前的东西都烧干净了。回来的是两个人,不是以前那两个人了。”

      陈欣蝶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的呢。”她问。

      “不知道。大概再也没出现过。”

      “她是谁。”

      “不重要了。”舅舅说,“对你妈来说,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做了什么选择。你爸选择回来。你妈选择跟他去乡下。选择从那以后再也没有。”

      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所以你看,咱们家的人,处理感情的方式都很奇怪。你外婆一辈子不说话。你妈把人举报了又跟过去。我干脆不结婚。到了你这里。”

      他看着陈欣蝶。

      “你换了一个又一个。苏敏走了你怀了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你说你不相信婚姻。”

      陈欣蝶没有说话。

      “你不是不相信婚姻。”舅舅说,“你是见过太多坏的婚姻,不知道好的长什么样。”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但你还是想要。不然你不会换了一个又一个。你嘴上说不信,心里一直在找。”

      厨房里阿姨把碗筷收好了,走出来擦了擦手,说她今晚不住这。明天早上再来。陈欣蝶说好。阿姨换了鞋,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只剩下舅舅和陈欣蝶。

      “孩子生下来以后。”舅舅忽然说,“好好养。”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他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里,“你外公那代人,把孩子养丢了。你妈那代人,把孩子养得不敢说话。到了你这里,别重来一遍。”

      陈欣蝶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脚丫顶着她的肋骨,有一点疼,但疼得很好。

      “我不知道怎么做妈妈。”她说。

      “谁都不知道。”舅舅说,“你妈也不知道。她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学校工作什么都是她定的。她以为这样就是为你好。”

      “确实挺好的。”陈欣蝶说,“她让我换到了行政岗,工作不累,收入也稳定。”

      “是挺好的。但她没问过你想不想。”

      陈欣蝶想起高一夜谈的那个晚上。符婉丽问她想做什么,她说不知道,大概就听家里的安排吧。那时候她真的不知道。她连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还没弄明白,怎么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后来她弄明白了自己喜欢什么,但还是不知道想做什么。银行的工作是妈妈安排的,她去了。一做做到现在。

      “这孩子。”她说,“以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万一她就想接管我的生意呢。”舅舅说。

      陈欣蝶看着他。“那你快点去许愿。”

      舅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全都皱起来,跟他年轻时候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不一样了。现在他的笑里面有东西沉下来了。

      “行。我过几天就去许。”他把门拉开,“走了。”

      “舅舅。”

      他回过头来。

      “那双高跟鞋。”陈欣蝶说,“白色的。尖头。鞋面上有一个金属扣。”

      舅舅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他的背影。

      “你见过?”陈欣蝶问。

      舅舅没有转身。“见过一次。你妈从乡下回来以后,有一天在家里收拾东西。我从她房间门口经过,看见她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鞋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双白色的高跟鞋。”

      “她穿了吗。”

      “没有。她看了一会儿,把鞋盒盖好,放回去了。放在最里面。从那以后我没有再见过那个鞋盒。”

      声控灯灭了。舅舅没有跺脚,就站在黑暗里。

      “你妈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我理解,有些我不理解。但那双鞋她留着。为什么留着,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也许是为了记住。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也许什么也不为。就是不想扔。”

      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陈欣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一下一下地鼓着。茶几上还放着舅舅带来的水果。她伸手拿了一个,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很香。

      她想起三年级那天下午。她坐在小区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二十块钱。天慢慢黑了。后来她站起来,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和一个面包。汽水是橘子味的,面包是豆沙的。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完,然后走回家。进门的时候,鞋柜旁边是空的。

      陈欣蝶想把水果放在冰箱里,撑着沙发站起来。她走到窗户前面,学舅舅的样子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小区的夜景。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的人家在炒菜,有的人家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一户的客厅里电视机开着,蓝莹莹的光一闪一闪。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苏敏留下的那本画册。她一直没有还。不是忘了,是不想还。画册的封面被翻得卷了边,里面有几页沾了水渍——是她怀孕初期吐得厉害的时候,一边翻一边掉眼泪,眼泪落在纸页上,干了以后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把画册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苏敏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女孩子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画画。窗户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房间里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

      画底下有一行小字,苏敏的笔迹:“家里的灯。”

      陈欣蝶把画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暖黄色的。

      她想起舅舅说的那句。你不是不相信婚姻。你是见过太多坏的婚姻,不知道好的长什么样。但你心里一直在找。

      陈欣蝶闭上眼睛。孩子在她肚子里翻来翻去,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窗帘被风吹得微微动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跟221宿舍手电筒照出来的光一样,跟王慧珍家天花板上的光一样。

      慢慢地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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