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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被注视的感觉 一号会客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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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会客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到近乎冷硬。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是几乎占满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典籍和文件夹。另一侧是两张相对的皮质沙发。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天花板上均匀柔和的嵌入式光源。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他的面容严肃,但眼神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沉静和洞察。此刻,他正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眼看向走进来的沈归月。
“沈归月同志,请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但语气并不给人以压迫感。
沈归月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杨,杨振澜。在局里,大家通常叫我‘教授’。”杨教授微微颔首,目光透过镜片,仔细地打量了她片刻,“铜符的事,处理得很漂亮。老赵和陈默的报告我都看了,条理清晰,判断准确,尤其是最后破解契约执念的方法,很有创意,也很大胆。”
“分内之事,教授。”沈归月回答。
“分内之事……”杨教授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你的‘分内’,似乎比大多数人都要特殊一些。能看到执念的‘线’,能共情理解,还能以‘信使’的方式介入、化解……这种能力组合,即使在民管局记录在案的特殊能力者中,也极为罕见。”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探究:“我调阅了你入职以来的所有任务记录。从三年前处理第一起‘回魂夜’执念开始,到最近的凶宅404和铜符契约,你的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而且几乎没有造成任何附带损害。更难得的是,你对自身能力的运用和控制,始终保持在一种……近乎苛刻的理性框架内。这很难得。”
沈归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教授说这些,不是为了夸奖。
“你的档案,保密等级是‘深渊’级。”杨教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抛出的信息却重若千钧,“不是因为你处理过多少高难度案件,而是因为你的‘能力来源’,以及你被招募进入民管局的方式,涉及到一个目前仍在进行中的、最高级别的机密研究计划。”
沈归月的心脏微微收紧。那个银色符号……果然。
“能告诉我,您知道多少关于我……‘能力来源’的事情吗?”她问,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微微收拢。
杨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着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我知道的不完整,权限也只允许我知道一部分。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的‘信使’能力,并非天生,也非偶然觉醒。它来自于一个被称为‘初代信使计划’的早期研究项目。这个项目的核心,是尝试将某种来自‘深渊’层面的、关于‘连接’与‘传递’的规则碎片,通过特殊方式,与具有高度精神稳定性和特定血脉共鸣的个体进行‘嫁接’。”
深渊层面的规则碎片……嫁接……
沈归月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某种“变异”或“天赋”,从未想过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人为的、非自然的起源。
“我是……实验品?”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更倾向于称你为‘参与者’或‘成果’。”杨教授纠正道,语气里没有情绪,“计划启动于近三十年前,由总局直接领导,参与者信息高度加密。你的档案中,关于你父母及童年早期的大部分记录都被技术性抹除或修改,只留下必要的、用于融入社会的背景信息。这是出于对你的保护,也是出于对计划本身的保密需求。”
“保护?”沈归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保护我什么?还是保护……计划不暴露?”
“都有。”杨教授没有回避,“‘深渊’层面的知识和力量,对人类而言是双刃剑。‘信使’计划旨在探索一条相对安全、可控的利用路径。你是少数几个成功‘嫁接’并稳定存活、且能力自然发展的个体之一。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计划的宝贵资产,也是重要的研究样本。但同时,你也可能吸引某些……对‘深渊’和‘信使’感兴趣的、不那么友好的目光。”
苏文柏笔记里的“奇人”?还是别的什么?
“您是说,已经有人在注意我了?”沈归月问。
“注意是必然的。当你开始频繁使用能力处理异常事件,尤其是这次涉及到了‘契约’这种与深层规则紧密相关的东西时,你散发出的‘信号’就会更清晰。”杨教授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铜符事件后,局里的监控网络捕捉到,至少有另外两股不同的、来源不明的‘注视’,曾短暂地扫过你所在的区域。一股气息阴冷晦涩,带着窥探和贪婪;另一股……更模糊,难以界定,但似乎没有立即的恶意。”
两股注视。沈归月想起谢渊之前的警告,以及那句“你身上的味道,吸引了边界本身”。
“局里对我的态度是什么?继续观察样本,还是……”她看向教授。
“是保护,也是合作。”杨教授的语气严肃起来,“沈归月同志,我希望你明白,无论你的能力来源如何,你过去三年的工作已经证明,你是一个优秀、可靠、且心怀正义的民管局成员。局里需要你的能力,这座城市,甚至更广范围内那些受到异常困扰的人们,也需要‘信使’的存在。我们不会把你当作纯粹的实验体或工具,但相应的,也希望你能继续信任组织,在遇到无法理解或处理的危险时,及时寻求支援,而不是独自冒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你的身世和‘初代信使计划’的更多细节,以我目前的权限也无法获取全部。如果你自己愿意,并且时机合适,我可以帮你申请更高权限的档案调阅,或者联系当年可能知情的退休研究员。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总局的特别批准。”
沈归月消化着这些信息。震惊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长久以来对自己能力源头的那点模糊不安,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虽然并不美好、但至少清晰的解释。她是计划的产物,但这并不改变她过去三年作为“信使”所做的选择,以及未来她想走的路。
“我明白了,教授。”她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坦诚。关于我的身世,我愿意在合适的时候了解更多。但眼下,我更关心铜符的后续,以及那两股‘注视’可能带来的风险。”
见她如此快速地理清思绪并聚焦于实际问题,杨教授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铜符由你继续保管和研究,这是当前最稳妥的方案。局里会为你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林晚那边会持续进行信息筛查。至于‘注视’……外勤部门会加强对你常驻区域及任务区域的秘密警戒等级。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尤其是……”
他目光微凝:“……与你那位非官方的‘信息渠道’接触时。”
沈归月心头一跳。他知道谢渊的存在?是陈默汇报的,还是……
“陈默的报告里提到了你有特殊的线人渠道,提供了关于契约的关键信息。”杨教授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他没有深究,这是对的。在异常事件处理中,有时候非官方的渠道确实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帮助。但我需要提醒你,沈归月,能与‘契约’、‘深渊知识’打交道的存在,无论其表面态度如何,都绝非寻常。与它们的交易,务必谨慎再谨慎,保持清晰的界限。局里的原则是,不主动接触,不激化矛盾,但若对方表现出明确敌意或威胁,必须立即上报,并准备应对。”
“我明白,教授。我会把握分寸。”沈归月郑重应下。她知道教授说得对,谢渊神秘而强大,与其合作如同走钢丝。
“很好。”杨教授似乎结束了这次谈话的主要部分,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刚刚结束清溪镇的调查,又经历了这些信息冲击,需要时间消化。回去休息一下,铜符的状态监测按常规进行。有新的任务,或者关于你身世调查的进展,我会让陈默通知你。”
“是,教授。”
沈归月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教授,最后一个问题。”她问,“‘初代信使计划’……除了我,还有其他‘成功’的个体吗?”
杨教授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以我的权限所知,档案记录在案的、稳定存活并展现出可控能力的‘信使’,目前只有你一个。其他的……要么失败,要么失去了联系,要么……”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尽的“要么”,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沈归月没有再问,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依旧安静。她乘电梯下楼,回到陈默和林晚所在的技术层。陈默正在林晚的办公室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前,没多问教授谈话的内容,只是说:“林晚那边有发现,可能跟下一个任务有关。”
两人走进林晚的办公室。林晚正盯着主屏幕上的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有些模糊,是夜间街道,一辆老式的公交车正在雨中缓缓行驶。
“看这个!”林晚指着屏幕,“这是昨晚东城区一个交通监控拍到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这路公交车,23路,末班车是晚上十一点。而且,你们看车牌……”
沈归月和陈默凝神看去。雨夜光线不好,但依然能看清,那辆公交车的车牌位置,是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仔细看,那里像是蒙着一层流动的、不自然的阴影,将车牌号码彻底遮蔽了。
“幽灵车?”陈默皱眉。
“不止。”林晚切换画面,是同一路段的几个不同角度的监控截图,时间前后差了不到一分钟。“看这里,还有这里……这辆车在三个相邻路口的监控里都出现了,但它的行驶轨迹……不符合道路逻辑。它好像在一个固定的环线上来回行驶。而且,根据能量残留扫描……”她又调出一个波形图,“车辆经过的区域,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精神波动残留,评级初步判定在C级左右,偏向‘循环’、‘困缚’属性。已经有三个晚上在相近时间、相近路段被拍到了,但白天检查路面,什么都没有。”
雨夜。末班车。循环。异常精神波动。
沈归月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下一个需要处理的“执念”或“异常”事件。
“信息汇总和初步报告我已经发给你们了。”林晚说着,将两份文件传到沈归月和陈默的终端上,“按照流程,这类重复出现、有明确规律且可能对夜间行人造成潜在威胁的异常,需要尽快评估处理。你们是距离最近、也刚巧有空闲的小队。”
陈默看向沈归月:“你的意思?”
沈归月快速浏览着报告上的信息。“雨夜”、“循环”、“困缚”,这些关键词让她隐隐有些猜测。这不像单纯的凶煞,更像是一个被困在时间或空间片段里的执念场景。
“接。”她简洁地说,“今晚先去目标路段实地观察一下。如果确认是异常事件,明晚处理。”
“好,我去准备装备和车辆。”陈默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林晚则兴奋地搓搓手:“太好了!这次我可以提供实时监控支持!我已经把那段路周边的所有民用和交通监控都暂时纳入我的监控网络了,一旦有异常能量波动或者那辆车出现,我马上通知你们!”
沈归月对林晚点点头,然后独自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午后,阳光灿烂,车水马龙,与昨夜监控中那个雨夜循环的幽灵公交车,仿佛是两个世界。
教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深渊计划”、“被注视”、“唯一成功的信使”……
还有口袋里,那枚始终散发着微弱淡金色光晕的螭吻铜符。
以及,下一个即将在雨夜中展开的、未知的“送信”任务。
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自己正处于网的中心。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无论能力来自何处,无论身世如何,无论被谁注视。
她是沈归月。是遗容修复师,也是深渊信使。
她的工作,是“送信”,是化解执念,是守护生者与逝者之间的那份安宁。
这就够了。
她拿出黑色卡片,低声唤道:“谢渊。”
“嗯?又有新发现了,沈小姐?”谢渊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似乎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有个新任务,可能涉及到‘雨夜’、‘循环’、‘公交车’的异常。你有什么相关的知识或建议吗?”沈归月直接问。
“雨夜公交车……”谢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思索了片刻,“有点印象。都市传说里常见的老把戏了。不过,如果是形成了稳定的‘循环’场,那多半是某个强烈的、与‘未抵达’或‘重复错误’相关的执念,被雨夜和特定的环境因素放大固化而成。破解的关键,通常是找到循环的‘锚点’,也就是执念最核心的那个‘点’,然后打破它。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沈小姐,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亮’了?刚处理完一个地脉契约,马上又接手一个循环异常。你身上‘信使’的味道,还有那枚铜符隐隐散发的契约波动,在那些东西的‘感知’里,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昨晚开始,我就感觉到有好几道不怎么友善的‘视线’,在你常活动的区域附近扫来扫去。虽然暂时被城市杂乱的气息掩盖,但它们显然已经注意到你了。”
又是“被注视”。和教授说的一致。
“我知道。”沈归月平静地说,“教授提醒过我了。我会小心。”
“小心是对的。”谢渊轻笑一声,但那笑意没什么温度,“不过,光是小心可能不够。有些‘东西’,就喜欢挑忙碌的、散发出诱人气息的‘信使’下手。或许,你该考虑找个靠谱的‘临时保镖’?比如,某个刚好对都市传说和破解循环有点心得,又对你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有趣事物’充满好奇的邻居?”
他这话里的暗示,几乎明示了。
沈归月沉默了几秒。“代价呢?”
“老规矩,信息共享。我对那个‘循环’的成因,以及可能困在里面的‘东西’,很感兴趣。”谢渊答得很快,“另外,如果过程中遇到某些让我觉得‘碍眼’的家伙,我可能需要稍微活动一下筋骨。这不算额外收费,算是邻居的友情附赠。”
他指的,恐怕就是那些不友善的“注视”。
“可以。”沈归月没有犹豫。谢渊的能力有目共睹,有他在,应对未知风险和潜在的袭击会更有把握。“今晚十一点,东城区松岭路与滨河路交叉口,我们会先进行初步观察。如果你有空……”
“我会准时到。”谢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记得带伞,沈小姐,预报说今晚有雨。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耳语般的磁性,和一丝不容错辨的、非人的危险预感。
“……如果感觉到被‘注视’,尤其是那种黏腻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别犹豫,立刻叫我。有些‘邻居’,不太懂礼貌,需要好好‘教育’一下。”
通话结束。
沈归月收起卡片,望向窗外渐渐积聚起来的乌云。
山雨欲来。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