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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镜子 同居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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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日常
秦亦铭站在穿衣镜前,拨弄着头发。刘海长了,垂在眉骨上方,他犹豫要不要剪。
身后,陆翊川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书,银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翻了一页。
秦亦铭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整天看书,不腻?”
“不腻。”
“看的什么。”
“数学。”
“周末看数学,有病。”
陆翊川没理他。又翻了一页。
秦亦铭转过身,靠在衣柜上,面对着陆翊川。镜子在他身后,把两个人的画面框在一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深色休闲装,一个白色旧T恤;一个低头看他,一个抬头看书。
“优等生。”
“嗯。”
“你看我一眼会死。”
陆翊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在镜片后面没什么表情,但秦亦铭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看了,你满意了吗”的微表情。
秦亦铭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陆翊川也低下头,继续看书。
镜子里的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但他们在同一个画面里。
秦亦铭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幸福,不是满足,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更不容易被命名的东西。像是冬天坐在暖气片旁边,不冷也不热,就是觉得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
“陆翊川。”
“嗯。”
“没什么。”
他继续拨弄头发。陆翊川继续看书。
镜子里,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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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裂缝
那天秦亦铭从医院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药袋。
陆翊川坐在沙发上,看了那个药袋一眼,没问。
秦亦铭把药袋扔在茶几上,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陆翊川还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但没翻页。
“开的什么药。”陆翊川问。
“维生素。”秦亦铭擦着头发,“医生说缺B族。”
陆翊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亦铭知道他没信。但陆翊川从来不追问。这是秦亦铭最喜欢他的一点——也是最恨他的一点。他不问,意味着他不在乎。还是他太知道答案了,所以不问。
秦亦铭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过去,头枕在陆翊川的腿上。陆翊川把书举高了一点,给他让出空间。
“优等生。”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陆翊川翻了一页书。“不怎样。”
“操。”秦亦铭闭着眼睛笑了一下,“你就不能假装伤心一下。”
“你不在,我伤不伤心你也看不到。”
秦亦铭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陆翊川的脸。这个角度,陆翊川的下巴显得很尖,银丝边眼镜的镜框挡住了他的眉骨,看不清表情。
“那你呢。”陆翊川忽然问。
“我什么。”
“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秦亦铭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不会不在。”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秦亦铭重新闭上眼睛。“你哪儿也去不了。”
陆翊川没再说话。他的手放在秦亦铭的肩膀上,指尖凉凉的,轻轻按了一下。
秦亦铭把那理解为承诺。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承诺。那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在被问到“你会消失吗”的时候,唯一能给出的答案——沉默。
因为他不存在,所以他无法承诺“留下”。
但因为他不存在,他也永远不会“离开”。
他只是会在某一天,在秦亦铭吃完那粒白色药片之后,不再出现在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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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一个人
病房。
秦亦铭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很久没剪了,垂到眉毛下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但还在呼吸的人。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那个人也盯着他。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他的手指伸到眼前。骨节分明,指甲剪得不整齐,边缘有咬过的痕迹。
他盯着那双手。
这不是他的手。
不。
这是他的手。
他猛地转身。
病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一个药盒,还有一本数学课本——封面卷了边,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里面没有字。每一页都是空白的。
他翻了一遍。两遍。三遍。
空白。
他蹲下来,把书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封面。
书页之间有一股味道——不是纸和墨的味道,是更旧的、更潮湿的味道。他闻过这种味道。在福利院的档案室里,在他翻找陆翊川的入学记录却什么都找不到的时候,在他打开那个写着“陆翊川”三个字的文件夹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的时候。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一直没有让自己知道。
他站起来,走回洗手台前,看着镜子。
银丝边眼镜,杏眼,苍白的脸,不整齐的指甲。
陆翊川从来没有离开过。
因为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只是秦亦铭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太孤独了,所以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来陪自己。
那个人比他矮六公分。比他瘦。比他安静。比他干净。比他值得被爱。
那个人是秦亦铭想要成为的样子,也是秦亦铭最想拥抱的样子。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指尖。
“翊川。”他开口,声音是哑的。
镜子里的嘴唇也动了。但没有声音。
秦亦铭闭上眼睛。
他的额头抵在镜面上,冰凉的,光滑的。他的眼泪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洗手台的白色陶瓷上。
身后没有人拍他的背。
没有人哼那首儿歌。
没有人说“不走”。
他一个人在镜子里。
他一个人在镜子里,戴着陆翊川的眼镜,留着陆翊川的指甲,用陆翊川的眼睛看着自己。
秦亦铭,185cm,高二学生,富家公子。桃花眼,风流相。
抑郁症,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解离性身份障碍。
正在服用:利培酮,舍曲林,劳拉西泮。
药物有效。
幻觉已被抑制。
他睁开眼睛。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但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表情了。
他想起那个问题。
“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他不会怎样。他只是会变成陆翊川。
——不。
他一直都是陆翊川。
那个在巷口拎着馒头和挂面的人,那个在酒店窗台上坐到天亮的人,那个没吃过奶黄包的人,那个说“我就值这点”的人。
那个孤独的、饥饿的、不敢生病的人。
从来都是他自己。
秦亦铭把眼镜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金属框冰凉的,硌着他的掌纹。
走廊里有脚步声。护士要来查房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走向病床。
路过窗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窗外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什么都没有。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从巷口走过来的人。
一个逆着光、穿着深蓝色校服、戴着银丝边眼镜的人。
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
“张嘴,啊。”
奶黄包。金黄色的馅料,甜腻的,烫的。
那个人举着它,送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