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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秦亦铭开始 ...
秦亦铭开始不敢睡觉。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每次醒来,旁边的床都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单上没有褶皱。银丝边眼镜不在床头柜上。他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几秒,然后等。等陆翊川从洗手间出来,或者从门外走进来,或者从某个他还没想到的地方出现。陆翊川每次都会回来。他推开门,走进来,坐下来,拿起书翻开。银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反着窗外的光。秦亦铭看着他,想问“你去哪了”,问了很多遍。陆翊川的答案每次都不一样——“买水”“散步”“楼下透透气”“洗手间”“没去哪”。秦亦铭听着这些答案,每一个都觉得不对。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怕追问下去,答案会变成“我一直在,是你没看见”。
他开始留意陆翊川。不是刻意的,是那种——目光会追着他,耳朵会听他的声音,手会在黑暗中伸过去确认他还在。他不承认自己在做这些事。他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是刚好看向那边,我只是刚好想翻身。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陆翊川站起来去接水,他的眼睛就跟过去了。陆翊川翻一页书,他的耳朵就竖起来了。陆翊川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心跳就跟着漏了一拍。
有一次陆翊川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银丝边眼镜的反光在墙上晃来晃去。秦亦铭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脸不对。不是说不出哪里不对,是——他记得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下巴的形状,他全都记得。但他看着这张脸的时候,觉得它不像他记得的那样。不,不是不像。是他记得的和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摹陆翊川的脸。描到一半,描不下去了。他忘了。他睁开眼,陆翊川还在那里。脸还是那张脸。他记住了。再看一眼。又忘了。再记住。他的大脑像一个漏水的桶,装进去多少就漏出来多少。
“陆翊川。”他叫他。
陆翊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过来一下。”
陆翊川放下书,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秦亦铭伸出手,手指碰到陆翊川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下巴的形状。他用手指把这张脸重新记了一遍。他把手收回来。
“怎么了。”陆翊川问。
“没什么。”
陆翊川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回窗边,坐下来,拿起书。秦亦铭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他很熟悉——肩胛骨的形状,脊椎的弧度,后颈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也在变淡。不是不见了,是像一幅画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颜色一天比一天浅。他不确定明天再看的时候,还能不能看清。
他开始频繁地叫陆翊川的名字。不是有事,是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能回答,确认他不是自己脑子里的一个回声。
“陆翊川。”
“嗯。”
“陆翊川。”
“嗯。”
“陆翊川。”
陆翊川放下书看着秦亦铭。那双杏眼里没有困惑,没有烦躁,什么都没有。他看着秦亦铭,等了好几秒,秦亦铭没有说话。
“你在干嘛。”陆翊川问。
“叫你。”
陆翊川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翻书。秦亦铭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摸过陆翊川脸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皮肤的触感——温热的、光滑的、真实的。他把手指攥成拳头,想把那个触感攥住。他松开手,触感已经凉了。
那天下午陆翊川又不见了。秦亦铭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是空的。他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他穿上拖鞋,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下来。
“22床,”他说,“你看见他了吗。”
护士抬起头看着他。“22床?”
“嗯。”
“没见啊。”
秦亦铭站在护士站前面,手撑着台面。大理石台面,凉的。他看着护士,护士也看着他。
“他不是出去了吧?”护士说。秦亦铭点了点头。他转身往电梯走。
他又把花园走了一遍。长椅上没有陆翊川,凉亭里没有陆翊川,花坛旁边的石阶上也没有陆翊川。他走到花园尽头的围墙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住院楼。灰色的楼,灰色的天,灰色的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七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金属面板上自己的脸。桃花眼,没什么表情。他盯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不是他的。那是一个陌生人的眼睛。一个他在急诊走廊里见过的人,在花园里见过的人,在七楼走廊里见过的人。那个人一直在找什么东西。不知道在找什么,但一直没找到。
他回到病房。陆翊川不在。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长椅上坐着。没有陆翊川。他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陆翊川的聊天记录。他往上翻,翻过“去哪了”“在哪”“你什么时候回来”,翻过“下楼买水”“散步”“马上”,翻过那些他发出去的消息和那些没有回复的空白,翻到最早的那条——“转账10000元”。收款方是一个名字。他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那个名字很陌生。他认得那三个字,但总觉得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三个被随便放在一起的字。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看着房门。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过来走廊的光。他在等。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陆翊川走进来,等他说“买水”或者“散步”或者“楼下透透气”。不管他说什么,秦亦铭都会信。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只知道他现在只有两个状态——等陆翊川回来,和陆翊川回来了。
门没有被推开。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站。
“22床,”他说,“你帮我查一下,他是不是办了出院。”
护士看着他。“22床不是你吗?”
秦亦铭站在护士站前面。手撑着台面,大理石台面,凉的。他看着护士,护士也看着他。
“22床是我,”秦亦铭说,“我旁边那张床呢。”
护士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这间病房现在只住了你一个人。从你转过来就是。”
秦亦铭盯着她。他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护士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秦亦铭空无一物的双手,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职业性的表情盖过去了。
“你还好吗?”护士说,“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秦亦铭慢慢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长长的,细细的。他的拖鞋踩在地砖上,声音闷闷的。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先确认地面是实的。
他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灯没有开,走廊的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是他的,被子乱着,枕头上有压痕。另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药盒,没有那本翻烂了的数学课本。没有银丝边眼镜。
秦亦铭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他的目光从床头挪到床尾,从床尾挪到床头。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垫是硬的,医院统一的床垫,他坐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觉得这个床垫比他坐过的任何一次都硬。他伸出手,手掌按在床单上。床单是凉的。没有体温残留,没有压痕,没有褶皱。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从来没有人躺过,从来没有人在这张床上睡过一个晚上。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边缘没有咬过的痕迹。
他盯着自己的指甲。
他想起陆翊川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不整齐,边缘有咬过的痕迹。那只手他握过无数次,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那只手的触感他记得。温热的,骨节硌着他的掌心,指腹上有茧。他记得那只手。
他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边缘没有咬过的痕迹。他把手指放到嘴边,咬了一下。疼的。指甲边缘变得毛糙了。他看了一眼,把那根手指放下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想,陆翊川的手。他用这只手握住过那只手。他不确定那只手是不是真的被握过。
他慌了。
“22床不是你吗”那七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那一瞬间断了。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病房,走进去,站在两张床中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白色胶布印,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整整齐齐,边缘有咬过的痕迹。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纹路乱七八糟的,像干涸的河流。
他跑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他就是要找到他。走廊,电梯,楼梯,一楼大厅,花园,凉亭,他把去过的地方又去了一遍。没有。他跑到另一栋住院楼的走廊里,跑过那些他不认识的病房门口,跑过那些他不认识的人。有人喊他“哎你干嘛的”,他没有停。他跑到门诊大厅,跑到急诊,跑到他第一天来北京时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跑到腿发软,跑得快喘不上气了,终于在楼梯间停下来,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想到了——洗手间。他还没找过洗手间。
他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把推开厚重的门。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嗡嗡地转着,灯是白的日光灯,照在白色的瓷砖上,白得刺眼。他推开每一扇隔间的门。没有人。他走到洗手台前,撑着台面,抬起头。面前的镜子里,一张脸正对着他。
桃花眼里全是血丝。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头发乱得不像话,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了。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银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盯着那双桃花眼。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那双眼睛里好像有陆翊川的影子。不,不是好像。那双眼睛就是陆翊川的眼睛。不只是他的眼睛。一直是他自己的眼睛。他张了张嘴,镜子里的人也张了张嘴。
他伸手去摸镜子里那张脸,手指碰到冰凉的镜面。指尖是凉的,掌心是凉的,整只手都贴在镜面上。镜子里那只手的手指,指甲整整齐齐。他把手翻过来,镜子里那只手也翻过来,掌心的纹路乱七八糟的,和他自己的掌纹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明白了什么。他只是站在洗手台前,手撑着台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镜子,是他脑子里某面他一直没看见的墙。墙倒了,墙那边什么都没有。从来什么都没有。
他走回病房。门开着,走廊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亮斑。他走进去,在陆翊川那张床上坐下来。床垫是硬的,医院统一的床垫,没有温度,没有压痕,没有褶皱。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药盒,没有那本翻烂了的数学课本。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眼镜盒。他打开,里面是空的。他把眼镜盒翻过来倒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几秒,把盒子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他拿出来,打开和陆翊川的聊天记录。屏幕上只有他发出的消息——绿色的气泡,一排一排的,像墓碑。他往上翻,翻到最早的那一条。2024年,某月某日,23:47。转账。转账金额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收款方不存在。
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走廊里有护士走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闷闷的。远处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他低着头,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去找医生了。不是跑着去的,是走。走得很慢,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他敲门,进去,坐在医生对面。医生看了他的病历,又看了他。
“22床,”秦亦铭说,“那张床上住过人吗。”
医生的手指在病历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秦亦铭从医生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但他想听医生说。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医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很好。”
“还觉得困吗。”
“不困了。”
医生看着他,他看着医生。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你的评估结果比上次好很多,”医生说,“量表的分值降了。药调整之后,副作用也在减轻。这是好现象。”
好现象。秦亦铭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不知道好现象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胸口那个洞变小了,变小了之后,他看见洞的底部铺着一层东西——是那些他以为存在过的、摸过的、抱过的、握过的、吃过的、说过的、信过的、爱过的。
“我想出院。”秦亦铭说。
医生看了他几秒。“可以。下周安排。”
秦亦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他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医生没有回答。秦亦铭也没有等。他走出医生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很长,灯很亮,脚步声被墙壁吞掉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走回病房,推开门。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是他的被子乱着枕头上有压痕。另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他走到那张床边,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被子掀开。被子下面是白色的床单,床单下面是床垫。什么痕迹都没有。他用手掌按了按床垫,硬的。他把被子盖回去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副银丝边眼镜,陆翊川的,他戴上了。世界在他眼前扭曲了一瞬,然后变清晰了。他看着对面的床,床是空的。他把眼镜取下来,看着对面的床,床还是空的。他戴上,空的。取下来,空的。
他握着手里的眼镜,金属框冰凉的,硌着他的掌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不整齐,边缘有咬过的痕迹。他盯着那些痕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你终于知道答案了,但你已经不想要那个答案了的笑。
他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躺下来,躺在那张不是他的床上。枕头没有味道。被子没有温度。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走廊里有护士走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闷闷的。他想,原来是这样。他一直是自己给自己喂奶黄包,自己对自己说张嘴啊,自己跟自己十指相扣,自己问自己你会不会走,自己回答不会。他从头到尾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灰色的。他盯着那片灰色,脑子里那面墙倒了之后,剩下的东西不多。他以为会剩下很多——剩下那些他以为存在过的、摸过的、抱过的、握过的、吃过的、说过的、信过的、爱过的。但没有剩。那些东西消失了。不是不见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握什么。他想握陆翊川的手,但陆翊川的手是他自己的手。他放下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快到他的胸腔在震。他不知道自己心跳这么快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他的手指没有抖,他的眼睛没有湿。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的身体在说要活,他的脑子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这两件事在打架。他躺在这里,听着它们在身体里面打,打完了,没有赢家。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秦亦铭靠在那张不是他的床上,银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课本。书的封面卷了边,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他翻开第一页,白纸。第二页,白纸。他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没有任何笔迹。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他拿着那本书翻了很多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那些空白的纸页里浮现出来。没有。他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空的。
护士叫他。“秦亦铭。”
他抬起头看着护士。银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桃花眼里全是血丝,但表情很平。
“早上要抽血,”护士说,“你吃了东西吗。”
“没有。”
护士走进来,拿起他的手腕,绑上压脉带。他的手腕上有很多疤。新的叠在旧的上面,白色的,粉色的,一条一条的。护士看了一眼那些疤,没有说话。她用碘伏擦了擦他的皮肤,针尖刺进去。秦亦铭看着那些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里,暗红色的,温热的。
护士把针拔出来,用棉球按着针眼。“按五分钟。”秦亦铭接过棉球按着。
“22床,”护士走到门口,停下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秦亦铭看了护士一眼,目光很轻很短。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标准,嘴角弯的弧度刚好,不夸张也不勉强,是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的那种笑。
“挺好的。”他说。“我觉得我好很多了。”
护士看着他,点了点头,走了。
秦亦铭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把那本空白的数学课本放回床头柜上,和银丝边眼镜并排摆着。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不整齐,边缘有咬过的痕迹。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另一只手放上来。那只手没有来。他把手掌合上了,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在心里想,好。
他把自己治好了。
他用了十七年,把自己从一个不会哭的人,治成了一个会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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