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丝雀竟是我自己？》木兮范

10、第 10 章 秦亦铭开始

　　秦亦铭开始规律吃药了。

　　早上利培酮和舍曲林，晚上加一粒劳拉西泮。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和陆翊川的眼镜并排摆着。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抠药片、吞下去、喝一口水。陆翊川看着他吃，从来不问。有一天早上秦亦铭把药片放在掌心里，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些白色的小东西很陌生。他不记得自己以前吃没吃过这些药，可能是吃过的，在很久以前。他懒得想了，一口咽下去。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比如陆翊川翻书的声音变小了。不是没有，是比以前轻。秦亦铭问他是不是不舒服，陆翊川说没有。秦亦铭想了想，可能是病房的门窗关得比以前严实了，隔音效果好。他没再在意。

　　比如陆翊川的手没有以前那么热了。秦亦铭握着的时候，觉得那只手温温的，不像以前那么烫。他问陆翊川是不是冷，陆翊川说还好。后来秦亦铭发现是自己的手变热了。可能是药的原因，也可能是最近吃得多了，血液循环好了。他没再在意。

　　比如陆翊川的脸。有时候秦亦铭看着他的脸，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脸变了，是他看的方式变了。他说不上来。后来他想了想，可能是换了新病房，灯光不一样了。日光灯换成暖黄色的床头灯，人的肤色看起来会不一样。他把床头灯关掉，开了日光灯，陆翊川的脸看起来就正常了。他没再在意。

　　这些事他每一件都找到了解释。解释得通，就不用多想。

　　秦母从外面回来，带了两盒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秦亦铭拿起来一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他把另一盒递给陆翊川。陆翊川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秦亦铭看着他喝牛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他见过。不，不是见过，是他做过这个梦。不，也不是梦。是他想象过。在他还没有认识陆翊川的时候，在他还一个人住在那间公寓里的时候，他想象过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喝他递过去的牛奶。

　　有一天下午，陆翊川不在病房里。秦亦铭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银丝边眼镜没有放在床头柜上。他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陆翊川发消息。

　　“去哪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陆翊川回得很快：“楼下买水。”

　　秦亦铭看着那四个字。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不起来陆翊川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了一下，想起来了，深蓝色卫衣。他穿了好几天了，袖子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印子。秦亦铭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空白是因为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

　　陆翊川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回自己的床上，拿起床头的书翻开。深蓝色卫衣，袖子那块印子还在。秦亦铭看着他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着他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

　　“你中午想吃什么。”秦亦铭问。

　　“粥吧。”

　　秦亦铭拿起手机点外卖。他翻了一下，在常买的几家店之间来回划了几下，最后选了和昨天一样的那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和昨天一样的，可能是懒得想新的。没别的意思。

　　后来这种事又发生过几次。陆翊川说去楼下散步，忘了带手机，秦亦铭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秦亦铭下楼去找他，在花园的长椅上找到了。陆翊川坐在那里晒太阳，闭着眼睛，银丝边眼镜拿在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秦亦铭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陆翊川”，他睁开眼，看着秦亦铭，那双杏眼里有一点没睡醒的茫然。

　　“你怎么下来了。”陆翊川说。

　　“你没接电话。”

　　陆翊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口袋，空的。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出门的时候忘带了。秦亦铭没有追问。他坐在陆翊川旁边，两个人一起晒了一会儿太阳。阳光很好，风很轻，陆翊川的肩膀靠过来，碰到秦亦铭的肩膀。秦亦铭没有躲。他闭上眼睛，想感受一下陆翊川的体温。他的肩膀是温的——是阳光晒的，还是陆翊川的体温，他分不清。但应该是陆翊川的体温，因为阳光晒的话，他自己也会晒到。他这样想了一下，就没有再想了。

　　“回去吗。”陆翊川问。

　　“走吧。”

　　他们回去了。

　　有一天晚上秦亦铭在抽屉里翻东西，找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扔进去的充电头。他翻了半天没找到，倒是翻出了副银丝边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过来的，也许是妈妈带过来的。他把它拿出来，镜片上有一层薄灰。他用衣角擦了擦，架在鼻梁上。镜片有度数，世界在他眼前扭曲了一瞬，然后变清晰了。他看见陆翊川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书。脸是清楚的，手指是清楚的，衣领上那根线头也是清楚的。他把眼镜取下来，陆翊川还在那里。他再戴上，陆翊川还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戴了取、取了戴。可能是觉得好玩。他把眼镜放回抽屉，关上。

　　“陆翊川。”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见了。”

　　陆翊川翻了一页书。“你问过了。”

　　“你再回答一次。”

　　陆翊川抬起头看着秦亦铭。“不会。”

　　秦亦铭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窗外。外面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现在看到的世界，已经比几个月前“清晰”了很多——不再那么容易突然陷入恐慌，不再需要半夜醒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不再看见那些他不想看见的画面。陆翊川在身边，呼吸是温暖的。这就够了，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他想，出院之后，他要带陆翊川去买新衣服。他要把陆翊川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在阳光下牵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