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22岁(2 ...

  •   应云手忽而后悔,想着白日间不该应下岛主赴宴,眼时虽有好消息,知晓京城那些重臣乃至天子皆与他一心,且诏令急速下达,要命的是诏令下达正赶上自己在燕不回岛上,周围环绕着各路海贼,不必说还有詹家人坐镇。他瞥一眼旁边的秦感,看他略低头五官紧蹙、神色拘束,顺势看到秦感另一边的应云擎倒是紧紧盯着詹为,揣度当下情势,继续暗暗观察在座众人。
      詹为上岛本来就为着打探消息,如今见岛主并底下所有,乃至其他岛上的海贼皆向着自己,借威势继续好言规劝:“三年而已,应大人吃腻了鲛人肉,我也可贡献无数山货,应大人开心而来,开心而去,一介知县,只要不犯大错,谁会在意。这二年应大人再从我这里挑些花木送回京城,进贡也好,送人情也罢,希冀早早离开这苦涩之地。况且大人素来受天子喜爱,做什么都是对,天子一高兴,许诺一处富饶丰地送大人去做主官,抑或就此调回京,通明不论发生什么都再不与大人相关。眼时只需大人再递一份详细的奏疏,以大人的状元之才绝非难事。”
      应云手故作为难:“纵使我写了,天子也认了,可前面的诏书已下达,诸多成命难收回,阁下一门不论恩宠、声名、权势、财货都不能与今同。”
      詹为道:“不需应大人费心,我詹氏纵使不能回去从前,也好过彻底暴露,仍能继续照护海沿并海外诸事。”
      应云手大不解:“我自认本事平平,心气虽盛却只带出一腔莽撞,非是说朝廷没有能人,为何非詹家不可?”
      詹为道:“可知这些英雄从何而来,倘若代代君王并朝中重臣心中真有百姓,以百姓为重,怜民生多艰,试问天底下谁愿舍弃陆地安稳,漂泊到海上讨生活。可惜那些当官的、掌权的,满口就是‘家国天下’,谁的家,谁的国,谁的天下,这里面何曾有‘百姓’一字。我詹氏一门亦自认才华有限,却甘愿做陆地与海上之间那根扁担,一头挑朝廷衙门,一头挑诸处英雄豪杰。”
      此言一出,底下立起一片赞许之声,独独应云手三人沉默。
      岛主亦和缓开解:“应大人过于自谦,我看阁下就很好,揣着诸多不解肯上岛与我等商谈,实在难得,不似知远县从前那个,那一位虽也年轻,却着实强硬生愣,不知变通。”
      应云手却不领情:“敢问诸位,大家看不惯朝廷作为,可陆地百姓在诸位眼中又算得什么。知远前任知县,就因着不愿你们上陆地扰民,你们就将他妻儿当街煮了,还有顺化营的张都监,竟被自己的肠子缢死,知远县城还有顺化营里那些难道不都是百姓。若我不顺从诸位,是否也是这般结局?”他说着又瞥一眼秦感,见他面上神色忽白。
      岛主道:“应大人该明白,从你到通明的一日起,其实从未平安过,今日之后如何,全凭大人心底一念。”
      应云手道:“蒙元帅并在座诸位高看,我从农家一路赴试科举直到如今,哪有心底一念,唯一根死筋一身硬骨而已。非是这般,我也到不了通明,就在三年前我无端被扔进大牢,被关了半年之久,诸般大刑加身,宁死不招不讨饶。今日我敢来通明,敢上岛与诸位商谈,与三年前一样拼了一颗必死的心,家中贤妻拼了一颗守寡的心。我只想与诸位好好商谈,大家各取其利,若诸位宁愿逼死我,我亦宁愿自戕在诸位面前,惹动朝廷派遣重臣查访,以我一命换在座所有!”

      正说到激动处,满堂霎时静默,却忽然满堂只闻“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在座所有差点跳起来,细看却是厨子上菜。等众人重新坐好,一个个才察觉心惊欲出,后背早湿。岛主气得骂道:“混账,偏偏选这个节骨眼,到底是哪个眼瞎的,拖出去打死!”
      底下在座的一人解围:“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捕获的鲛人送来了,一惊一乍的。应大人来咱们这里必定早品尝过鲛人肉,却未必见过如此新鲜的吧。”正说着,便有两个侍从抬了一个大铜架进来,铜架上三道绳索捆住一个足有壮年男子高,比壮年男子还粗的光滑活物,活物浑身银灰细鳞,不似寻常鱼鳞,细密排布光洁似缎,仍不住往下滴水,活物每挣扎一下,滴水更多。
      应云擎到底小孩心性,仗着两个哥哥在旁保护,全然不顾堂上情势,忍不住站起来,俯身朝中间,顾不及扭头唤应云手:“哥,快看。”
      在座众人全被逗笑:“小相公若喜欢,尽可上前细看,放心这东西不咬人。”
      应云擎听话,真个离席走到大堂中间,蹲在铜架旁边,将鲛人上下观看一番,拿手戳一戳鲛人身子:“原来真的不是人,这颗头好似我们睢川那边山上的越姑鸟,却长了人身子还有鱼鳍,真好玩。刚来通明时我听说这东西遇竹木肉会瘫软化掉,怎么活着捕上岸的?”
      在座那些海贼伪官虽与应云手争辩渐至剑拔弩张,却喜应云擎天真烂漫,想来也是待客之道,当即有人解释:“用的是绳网。专为捕获鲛人的绳网其实是两层,内里是三道绳,外面才是网,收紧后外面的网可以轻松去除,就是现下样子。这孩子,看见旁边那把鱼骨刀没有,哎对,就是那个,小心别抓它的刃,这玩意锋利着呢,用刀尖剜它的脸颊,那一口肉最是鲜嫩,赶紧吃了,放心,它真不咬人。”
      应云擎望着活物不敢动手,尤其见他一戳一挣扎的样子,只觉可怜无比,遂起身,一手执鱼骨小刀,转身唤一声“哥”,为难看着应云手。应云手也起身,并未看弟弟,而是专注于鲛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今日终于活了。”
      詹为不失时机道:“大人的心底是好的,一路科举拼杀到如今地位,只想着造福一方百姓,可这天下哪有黑中独白的道理,大人今日视我等为刀俎,难道决定给大人动刑的那些个就不是刀俎了?唯有悟得这个道理,方知我詹氏一门的不易,可叹大人的资质,果然殿试头甲绝非常人,寥寥数语就能通悟。”
      应云手道:“县城里的父老乡亲,衙门诸多同僚,还有同年郎氏兄长,亓氏兄长,大家听我命令死守县城,就为等我带好消息回去,盼着我此行能将冬赋缩减,令大家有钱过年,我该如何面对。”
      詹为道:“大人是何等人物,与秦都监直呼姓名,可知交情匪浅;还有郎氏,他本来只是卜州通判,况且已卸任,他家镇守北疆,与东边毫无瓜葛,至于他家祖上,就在我祖上身边效力,彼此都不是外人。至于别的,不必管他。”
      应云手道:“原来大家休戚与共,福祸同担。”
      詹为道:“正是。大人以为詹氏独居大青山,压制住我家便是大功一件,其实谁都跑不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话间,应云擎犹怔怔立着,听着两个耳朵一边是哥哥,一边是詹为,甚至忘记旁边的鲛人,那鲛人离水太久,慢慢没了动静,甚至腮动呼吸都微弱,急得席上有人大喊:“快动手,死了就不新鲜了。”
      应云手终定下决心,深深唤了几口气,声音颤抖着唤一声:“小感。”率先离席,绕过中间的鲛人与应云擎,来至詹为面前,詹为起身相迎,应云手身后秦感快步跟上,也来到詹为面前。应云手双腿打战,双手交握在腰间,声音仍颤抖:“阁下真是詹家的,在家中地位果真重要,说话果真管用?”
      詹为仰头得意道:“这是自然。”
      应云手忽从腰间抽出脍刀,照着詹为脖颈就捅下去,刀遇气道滑向旁边,极薄的刀刃立时割开皮肤,继而割开气道旁的血道,殷红鲜血汩汩而出。应云手不失时机又朝着胸口补一刀,却无经验,一刀戳在骨头上,只扎了一个较浅的伤口,却也透过层层冬衣快速渗出血来。应云手双手已颤抖,对面詹为圆睁双眼要夺刀,却被秦感抢先一步夺下,瞧准詹为失血弯腰的一瞬,找准肋骨,照着左肋胸乳下狠命一扎,朝中央使劲一划,离应云手扎的位置只差一寸,却一刀扎在心上,想拔刀时刀却已难拔,秦感抬脚照着詹为使劲一踢,詹为朝后躺倒地上,刀也顺利取出。情势只在瞬间大变,众人虽系海贼出身,一时也慌了手脚,等到所有人并詹为随身侍从围拢过来,詹为已仰倒地上没了气息,双目圆瞪,瞳仁光彩尽失,张口如鱼,唇舌已苍白,鲜血仍从脖颈、心房两处致命伤不断往外流淌,尽数被冬衣吸纳,浑身衣服成了黑红色。唯独可怜应云擎,仍守着咽了气的鲛人,手脚紧张痉挛,一柄鱼骨小刀握在手心,仿佛血案是他造就一般。

      应云手满脸满身满手都是血,顾不及抹一把,咬牙声仍颤:“詹为死在燕不回,他家势必不肯罢休,诸位也不必在朝廷与詹家两边纠结哪一方更近更好,我已替大家做了决断,今后只有一条路。我三个上岛前已将印信留给芜泽营和通明县,派亲信日夜守候,我三个三日不回,他们立时拿着印信传消息给覃州府和真宁兵府,天兵一日就可降临,踏平诸岛,跟着我,你们算举义归顺,还能有活路,负隅顽抗就等着跟詹为和那个死鱼一样下场。元帅,劳烦派人看住了,若是詹家的下人跑出燕不回,你猜他们回去以后如何说这里?”
      岛主至此唯有命令:“命各处看住了,凡詹家跟来的一个不留。”
      应云手心中惊悸渐消,心思愈发透彻,底气也愈发足:“按照我说的,燕不回并底下二十三处、其余诸岛,今后仍旧由诸位主持,诸位则挂靠在覃州转运司下,海上贸易与陆地贸易一切照旧,利益分成参考其他挂名商行,感念诸处辛苦,再多得一成半,凡有敢侵扰贸易,寻衅滋事的,一律严办。芜泽营仍旧只管把守海沿并海沿上的几处沙洲,诸位放心,只要海外不乱,绝不上岛。”

      郎琼自应云手三个离开,心里始终惊悸难安,白日不敢离开衙门半步,至夜则不敢阖眼,亓骥、况祝等皆是一样,衙门底下诸官员、衙吏更是悄悄祝祷,盼应云手此行顺利,千万莫要惹怒海贼,带来同知远县一样的命运。两天后忽听到外面马车响,脚步响,赶紧出去查看,却是陆尚与上官勉从覃州回来,大家一言不发转身蔫蔫回去,只留外面两个才归来的人望着门里门外一场闹剧满心疑惑。好容易大家煎熬着捱过了三天,到第四天,郎琼双手握着应云手的印信,起身就要出去:“不行,我再等不得了,须得往覃州报信。”
      况祝忙跟着起身,几步跨到郎琼面前拦住:“应大人走时说务必等他的消息,哪怕这时候芜泽营来人来信说一句,成与不成的,咱们往覃州报信也有个说法。”
      话才出口,忽然外面来报:“芜泽营传信使到。”后面果真跟着一个军士打扮的十几岁年轻人。
      郎琼赶紧问:“怎么样?”
      传信使道:“应大人、秦大人并小应郎君平安归来,现在芜泽营防休整。”
      郎琼追问:“海贼那边动静如何?”
      信使道:“海外无动静,回来的只有秦大人他们驶出去的小船。”
      况祝听一句念一句:“海神仙海菩萨保佑。”
      郎琼将手里的印信一股脑塞给况祝:“看守衙门,我去接阿手。”紧接着朝外疾走,边走边唤:“备马。叫陆尚驾车跟着。”一溜烟不见了。

      郎琼打马在前疾走,陆尚驾车在后猛追,一路扬起尘土遮迷路人,直到芜泽营防辕门外方才停下。待通报之后,郎琼急急进了营防,先就看见庭院中央一群人围成一个圈,不住口哄着:“不怕,不怕。”他上前好奇地询问:“怎么回事,可是应大人?”却看见圆圈里围着一个才成年的少年,五官与应云手有六七分相似,气度更为稚嫩,眼时浑身战栗,一手牢牢抓着一柄白鱼骨小刀,面上欲哭难哭,不住口嘟囔:“杀人了,好多血!”
      还未等来回答,跟上来的陆尚陆平兄弟与上官勉齐声呼唤:“小相公。”也围了上去。
      郎琼拉住陆尚询问,陆尚扭头看一眼应云擎,转身向郎琼解释:“是应大人的弟弟,官名唤作‘应云擎’,前些日子留在芜泽营,说是跟着秦都监学些本事,去的时候好好的,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郎琼转身出去,随手抓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品级的问道:“你们秦都监呢?”
      “自回来一直在中堂议事。”
      “应大人呢?”
      “与都监一起去的中堂,这时候不知还在不在。”
      郎琼当即吩咐:“陆尚跟我去寻你家大人,陆平跟阿勉留下开导小应相公。放心,他手上那是鱼骨刀,杀不了人,就是杀鱼也会沁进血。当阿手未离开前曾说去找海贼只他、秦都监与阿擎三个,想来说的就是他这个弟弟。眼下他浑身干净,一定是海贼那边出了人命,被他正好撞见,唬着了,须慢慢开解。”

      郎琼带领陆尚寻到中堂外,命人往里通报,过不多时就看见秦感从里面快步出来,恭敬朝他一揖:“怀之兄长。兄长辛苦,县城中的危机已经消除,兄长本可以歇息几天,只是阿手眼时精神大不好,怕是一时难以主事,我这边走不开,县城里还需兄长照料。”
      郎琼只闻着一股浓重血腥气扑打过来,联想方才应云擎被吓到的样子,强忍不适问道:“我不怕辛苦,你只如实告知此行到底出了何事,为何那孩子吓成那个样子,还有阿手,到底怎么个不好?”
      秦感将郎琼带至旁边一间安静的小花厅,请他落座,这才将岛上的事一五一十讲述,末了道:“阿手虽逞一时英雄,毕竟是头一次见血,我就说他不能杀人,到底把自己唬着了,等到硬撑着离开燕不回,整个人都垮了。至于阿擎,事发时就在几步远处,这不,吓得再不敢进屋子,我只好派军士哄着他在院子里玩耍,慢慢开解心结。”
      郎琼越听越觉不可置信:“那詹家人真死了?”
      秦感轻点头。
      郎琼忙又追问:“那这事到底怎么解决的?”
      “阿手当时意气正足,杀气正足,当下与在场所有海贼首领约定好,现成的詹为的血写就,在场所有都就着鲜血按下手印。”
      “阿手现在何处?”
      “我派人送他回我的卧房休息。”
      “那你呢,可也被唬着,可有精神说话?”
      秦感仍旧点点头。
      郎琼道:“我这个局外人说句局外话,当下该趁热打铁,将此事彻底落定。想必你已派人往真宁兵府传递消息,我与阿手、况祝也该往覃州府传递消息,再约亓骥同奏疏加急送往京城。除此之外,你跟我各书信一封一同送往京城,不是给朝廷,而是宋学士家,请求学士送阿手的妻儿过来团聚,当下唯有妻儿方能抚慰。至于你,舅甥两个该说些什么,你自抉择。你的意下如何。”
      秦感又是一揖:“兄长思虑周全,弟不能比,弟唯有代阿手谢过。”
      郎琼却是一叹:“后日就是冬至,今年虽不平安,终在最后稳当度过,但求明年少些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