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22岁(2 ...
-
应云手衣服不敢褪,养神不敢闭眼,小心过了后半夜,终于天亮,应云手再请人向岛主通报,欲见岛主。
两人见面,岛主率先道:“天一亮就遣人去接应大人的两位随从,想着等人来了再请大人,谁知大人竟是个急性子。”
两人说着话,约莫二刻之后忽然来报,说应大人的随从到了,紧接着就是一声:“哥。”从庭院外远远传进来。不多时,侍从引领着应云擎与秦感来到应云手身边。岛主一见,拈须道:“还真是个年纪不大的,这位公子眼中有凛冽杀气,一路进来毫不胆怯,不像个猎户。”
秦感尚未落座,一身正气回应:“芜泽营都监秦感。”
岛主当即立目:“就是你,刚刚害了我们二十兄弟的性命。”
秦感力争:“那叫剿灭。他们意图伤害通明知县,其行当诛,去年在知远县我未能阻止血案,今年绝不令此事再发生。”
应云手眼看着岛主就要起身,当即先岛主一步站起来,横身子插在二人中间,先向秦感厉声道:“我来不是为着吵架,你想害我死在这里吗!”接着又向岛主,“元帅,秦都监的话并无错,只是说得不好听,请元帅宽宏雅量,容我细讲。元帅先祖自乱世来,流血流汗终于统一海外诸岛,其后将家风代代下传。后代不但要面对海上汹涌巨浪,确保百姓在海里平安讨生活,还要时时防范海上更远处来的海贼与外敌,虽系守成,家风犹不敢一日违背,方有今日燕不回岛上一片平安祥和。可元帅不知的是,陆地上早已终结乱世回归治世大道百年有余,似我辈乃至父一辈祖一辈无从知晓从前艰辛,只知平和无争就是好的,不见杀伐就是好的,却不知这一份平和无争正是元帅率军民在海沿之外替我等守着。昨日送我上岛的那位老人家说得好,大家都是中土百姓,难道还分此与彼,唯独行事不同而已。我这次与秦都监一同上岛就是为着消除这道分歧隔阂,大家同心勠力,有贸易一起做,有危险一起扛,其中万种好处并我等一片赤诚,还请元帅细思量。”
岛主虽不似方才恼怒,却仍怀疑:“你来劝动我将燕来城拱手送与朝廷,我等皆归顺作降民?”
应云手道:“元帅说哪里话。就是元帅诚心将燕来城托付,不论通明,乃至覃州、化中、崖州一带谁能似元帅数代经营,数代真心托举成如今模样,若交于宁绥军更是变回原先的堡子,岂不可惜。”
至此,岛主积存喉底的气息终于缓缓咽下:“大家不妨坐下说话。”
岛主坐于最上,底下应云手与秦感并列而坐,应云擎立于二位哥哥身后。岛主问道:“敢问应大人贵庚?”
“二十二岁。”
“那这位秦都监呢?”
“他长我三岁,今年二十五。”
岛主“哦”一声:“也都不是十分青涩的年纪,想来都积攒些阅历见识,怎么说出如此莽撞的话来。应大人一路上岛应该也见着了,燕来城从不仰仗朝廷,却比你的通明更加富饶安宁,大家虽有些来往,今日争明日和,其中或许误会,其实两边皆不动元气。大人的心愿是好的,可惜这心愿与燕来城而言可有可无,我为何做这费力不讨好的。”
应云手淡淡嘲讽:“元帅属实不须仰仗朝廷,只仰仗詹家即可。”
岛主懒得搭理:“既说了我等与朝廷无关,仰仗哪个与应大人也无关。”
应云手忙道:“当然有关。我已经上疏朝廷,准许詹家出来科举,或可举荐家中贤能为官,詹家再不能紧闭大门,一切框外逾矩行径势必息止,从此后一言一动收归朝廷眼中。”
岛主这才略起兴致:“若詹家不同意呢?”
应云手满不在乎道:“抗旨不遵,他家背不起这样大的祸。宁绥军驻扎大青山两岸,守着如此富饶之地只能干看着,尤其近些年西南、北方战功无数,朝廷终于收回外面宏志,一门心思清理家中,狄统领恐早摩拳擦掌只待诏书。”
岛主终收敛心绪思忖一时:“若都是朝廷官员,应大人自认如何比得过詹家?”
应云手道:“詹家是开国高帝的,我乃当今任命的,此一时彼一时。”
岛主一时未再言。
应云手不失时机,继续他的辞令:“元帅担心我惦记燕来城,我亦在此实言相告,我不敢收留元帅,小小通明没有那么大的神力。元帅仍旧是燕来城的主人,芜泽营也好,乃至整个宁绥军再不与元帅为敌,大家一致对外。至于贸易,燕来城并这里大小二十三处皆以元帅为首,挂靠在转运司下,自此后挂名行商。”
岛主听着前面的尚可,直到后面那句,立时接话:“应大人果真不惦记燕来城,只惦记这里的钱,看来通明真是穷了。我燕来城若成了大人治下百姓,便要与陆地上一样背负沉重烦琐赋税,愈发穷困,若是不捐税,朝廷便可依次为借口出兵强占燕来城,其实与我都不划算。”
应云手眼见着要不成,据实强辩道:“詹家势力早晚不存,元帅坐拥燕不回在内的二十四处岛屿并其上的田地、渔获、贸易诸多好处,怎知朝廷不惦记。今日是我主动上岛劝和,后日换作别人,又将是什么情景,谁能预料。”
岛主抓住应云手话中短处:“应大人说的‘早晚’到底是多早晚,说出来教大家心里也有个掂量,做事也有个准备。”
这一回应云手彻底语蹇:“朝廷尚未批复,应该就在不远。”
岛主彻底被逗笑:“原来一切皆是应大人心中梦幻。他们跟我说应大人只在腰间别了一把鱼刀就敢登岛,来了就敢与我大谈特谈一堆不可能的事,若非年纪尚轻,我定觉得阁下是个疯子。来人,把昨日收缴的应大人的脍刀取来还给他,我燕来城上下岂能被一把鱼刀唬住。别说,这小娃娃还怪可爱的,日常我只觉得几个儿子各有各的长处,如今一比较,不足之处多了去了。应大人,这位秦都监,还有这个小的应大人,既然到了我燕来城就是这里的贵客,不论事成与不成,都该好好招待,晚间我设宴,三位务必赏光。”
岛主还算客气,当即命底下安排好房舍请应云手三个歇息。应云手兄弟并秦感当下无十分把握,既然岛主不赶客不动手,欣然领下这份情。三人来到替他们安排的庭院,只见里面道道兵腰挎短刀值守,待进入屋子,门外立时又立了一左一右两个看门传话的。
应云擎朝哥哥吐一吐舌头:“这回彻底出不去了。”
秦感道:“船上只有少许干粮,三名军士等不了太久。”
应云手道:“这一回不成,今后再不能上岛,必须有个结果。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平时蔫蔫的,一旦莽撞起来着实可怕。今晚你务必听我的,不许擅自说话。”
秦感只得回应一声:“好。”
应云擎歪头问哥哥:“你可相信那个岛主?”
应云手道:“何来信与不信,方才他什么都没说,什么承诺都没定,倒是我嘴里不停,今晚是最后机会,务必把握,不怕他反悔,就怕他仍旧什么都不肯应。”应云手又问起昨晚他走后秦感与应云擎的处境,三人原来都是一夜未眠,聊着天只觉愈发困倦,挤在一处壮着胆相伴入睡。
转眼到了晡时,从院子外面进来一个传话的,告知屋里三人元帅邀请三人入席。应云手忙与秦感将要说的话再掂量一番,跟随来人一同往宴席所在庭院去。才进入庭院,应云擎忽然一扯哥哥的衣袖,朝前一指:“那不就是……冯老伯,冯老伯。”前面一人转身露出面庞,果然就是他兄弟来通明途中遇见的冯伤。
冯伤一身装扮比前次所见更为华贵,却勾勒的身形依旧,应云手也早注意到只没出声,欲暗中观察,谁知被弟弟一声高呼暴露,不得已快步上前见礼。对面冯伤还算开心:“我当是哪个,原来是应大人与小应相公,不期在此遇见,这等缘分实在难得。”
应云手道:“怎会‘不期’,想来冯伯也知我在岛上,只是等不及我离开而已。”
冯伤淡淡地笑一下,未作回应。
应云手却不肯放过:“一时在席上恐说错惹人笑话,提前冒昧一问,阁下可是姓冯,可是姓詹?”
冯伤道:“来世上游历一遭,早晚归化尘埃,姓什么有什么关系。应大人只当我是冯伤就好,至于别人,多唤我‘詹为’。”
应云手想自己猜测果然不错,赶紧追问:“如今詹家执掌是阁下,是令尊?”
詹为道:“大人是看我未蓄须吧。实不相瞒,家父仍在世,却早已不管事,至于我,在家中行三,族长乃是长兄。我只是个奉命跑腿办现成事的。”
应云手道:“冯伯,啊不,詹伯急急上岛,看来我的奏疏奏效了。”
詹为垂了眼盯住脚面,仍旧未言。
恰在此时,岛主过来,看见应云手与詹为立在一处,先是一愣,转而又笑:“二位交谈甚欢,看来无须我多引荐多撮合了。”说着赶紧走过去硬生生插在二人中间,将应云手与詹为分开,一手拉了应云手,一手拉了詹为,引他俩入席。
席上除了应云手三个、詹为与岛主,还有岛主寻来周围几处海贼头目并燕来城几处大小伪官作陪,也有三四十人,厅上十分热闹。众人分宾主一一落座,岛主再次起身,向在座诸人引荐应云手与秦感。到秦感时,詹为开口:“知道,这是崖州先秦知府的儿子,去年在知远县的顺化营,差点让刘黑将军的人害了命,还是我们出面保下他,送他一个军功,这才到了芜泽营。”
应云手扭头看看旁边的秦感,秦感却起身道一声:“是,大恩永不敢忘。”
席上忽然一个沙哑嗓音开口:“大家你来我往,其中误会多了去了。”
岛主接话:“正是,幸亏有詹老先生并如今诸位詹氏同仁辛苦在中间调停,大家有利均分,有害不沾,方能有今日。”
席上全都齐声称是。
詹为眼角不夹应云手,接着岛主的话往下说:“可惜今后不但某,便是我詹氏一门再不能替大家周旋。元帅、诸位将军、在座各英雄,大家有所不知,咱们这位应大人上疏朝廷,令朝廷下了一道诏书送去我家,要我家今后大门敞开,五十岁以上者推荐贤能入朝为官,五十岁以下者受覃州、崖州知府举荐,可参与乡试,可投军。诏书已到了我家,也到了州府里,两处州府都遣人送来加急书信,要我家于冬至第二日交出欲保举的名单,不啻将我全族送到朝廷眼皮底下。可惜我詹氏一门今后不论老少再不能与诸位往来共事。”
岛主听着詹为的话,一下看詹为,一下又看应云手,等詹为说完立时质问:“果真有这事?”
詹为点点头。
应云手揣度着席上的情势,爽快地全部答应下来:“我未曾有一句欺骗元帅。”
岛主当即厉声:“大人可知,若此令推行,今后不但沿海、海上诸岛,乃至海外再不能有一日平和,海上不能没有詹家。”
应云手故作懊恼道:“这能怪谁,我也是方才知晓,原来从前结识的竟是詹氏,原来秦都监受詹氏如此大的恩惠。”
岛主略强硬,既是提议更是命令道:“还望应大人再修书,请皇帝收回这道令。我信大人既能让皇帝相信詹家不忠,便能相信詹家实则忠义无双。”
应云手吃惊:“这如何能使得!”
岛主不慌不忙:“去年与我等同坐一席的还是廖大人,阁下满打满算来了不越一年,兴许只有几个月,能提出如此建议已属难得,可詹兄的话更加没错。我们在二位身上也要做一个抉择,相较应大人与朝廷,信任詹家来得更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