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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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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不论上下老少从白日间直着脖子等到半夜,仍旧无人睡眠。应云手偷瞥一眼旁边的宋青台,大胆过去说道:“自小婿往峡州去,直到如今三年过去,爹可曾有秦感的消息?才听娘在里面招呼大姐,可是秦感始终未归?”
宋青台当即瞪眼:“我的女儿在里面生产,生死未卜,别逼我此刻骂你。”
应云手不敢再言。
天空尚墨黑,忽然一声高亮鸣叫远远传入宋青台与应云手耳中,两人不觉一愣,宋青台指着头顶:“方才可是鸡鸣?”
应云手也说道:“原来爹也听见。我还以为自己错听了,想着京城之中何来鸡鸣,便是城外村庄里的断传不了这么远。在家乡时夜夜听见,这时候该着鸡叫二遍了,二遍天光现。”
宋青台叹息:“原来一夜已经过去。襄儿那边还不见消息。”
话未说完,底下匆匆跑进来一人,高兴地朝着宋青台与应云手拜了下去:“恭喜老爷,恭喜姑爷,二小姐生了,是个男孩。”
宋青台忙站起来,焦急问道:“小姐如何?”
下人回答:“小姐平安。稳婆出来说小姐想是一路上累着了,有些气虚,胜在身子壮,胎位也正,眼时无大恙。”
宋青台将一口气重新咽回肚子里,抬脚欲往外走,却见应云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回望一眼,顿时恭敬道:“爹先请。”宋青台立时笑起来:“别假惺惺的。我知道你已迫不及待,上年纪的人腿脚慢,不必等我。”笑看着应云手立时蹿出屋子,这才对报喜的下人道,“咱们都过去。”
等宋青台赶到,外面天光已经照亮半边天,婴儿早被抱了出来,由卫姚身边的大丫头抱在怀里,卫姚与应云手均围拢逗弄着,看见宋青台,卫姚笑招呼道:“你来看,这小眉毛小眼睛,跟咱们襄儿一模一样。”
宋青台未看孩子先问道:“襄儿如何?”
卫姚回答:“才睡下。孩子吃上乳母的奶水,也安静下来,免得吵着他娘。”
宋青台放心,伸手逗弄逗弄婴儿的小脸颊,仔细端详道:“哪里像襄儿,活脱脱一个望江小阿手。别的什么都好,千万别跟着你爹学一口望江话,叫人听不懂。”一句话逗笑所有人。接着他向应云手问道:“孩子的名字可想好了?”
应云手点头答应着:“事先琢磨出来三个字,襄卿也喜欢,说眼看着回家,应该问一问爹的意思,爹的学问高,经历世事多,定下的名字更具分量,三字分别是‘弼’‘阙’‘旌’。”
宋青台愈发开心,认真讲究起来:“‘旌’者看着好看,其实华而不实,咱们中等人家,且是读书科举出来的,不适合取这样名字。‘弼’字寓意不错,却有阿谀讨好之嫌,也落了俗套,就是普通百姓人家口边的吉利话,也不合适。倒是这个‘阙’字,登高眺远,威势凛然,依我看就用‘阙’,应阙。方才咱两个都听见鸡鸣,紧接着天光现,孩子就落地了,这孩子许是天上的仙官所赐,由天鸡送来,寓意非凡,但愿襄儿能沾上他的福气。行了,高兴也高兴了,去洗把脸清醒清醒,预备今日面圣。”
翁婿两个一同乘车往宫城去,到了文华门,二人分开,宋青台往他的衙门里去,而应云手则留在文华门西侧暖阁待诏。自此直到晚饭时,宋青台早就回家,却仍不见应云手身影,外面已经摆好饭,全家谁也没心情去吃,唯独瞒着里面的宋襄。正在忐忑不安间,忽然外面来报,说是宫里的内监赵持恩来了。赵持恩手里提定一个双层大食盒,一见面先就笑道:“宋大人这是预备吃晚饭呢,不知应大人那一份有没有?”
宋青台忙赔笑接待,小心询问:“那孩子素来耿直,今日入宫没有闯祸吧?”
赵持恩道:“圣上欢喜得不得了,这不,午间就赐茶赐点心,晚上又赐饭。我来就是告知宋大人并夫人小姐,不必等应大人了,圣上留他在宫里过夜,让应大人指点指点书画院的那幅边关瀚海图可有疏漏,检查他抄写‘九经’的功课进展。还有,圣上听说应大人昨夜喜获麟儿,问一问可否抱出来让我替圣上看看?”
宋青台一听,赶紧提醒身边的卫姚:“快去,你亲自抱孩子出来。”卫姚不敢怠慢,带人匆匆离去。
过了一时,赵持恩歪头看着卫姚带领一队丫鬟,从里面亲抱出一个红色襁褓,小心翼翼交予宋青台,宋青台则将襁褓轻轻递到赵持恩面前。赵持恩以二指拨开锦被,边瞧边咋舌道:“瞧这肉乎乎的小脸,是个有福气的样子。哎哟,瞧瞧,他居然笑了。”又问了出生的时辰,是否凶险等话,心满意足看完当即往后退了半步,“宋大人,圣上有句话命我特来告知。”宋青台双手搂定抱着孩子当即拜伏,身后妻子卫姚、一众儿女全都跟着拜倒。赵持恩这才开口:“传圣上口谕,朕闻宋府昨夜喜降麟儿,更闻此子得名‘阙’,不胜欢喜,宋卿家身为外祖,务必珍惜呵护,行好提点教导之职,不许骄纵了。赐小应阙文房四宝一套、金如意一对、翠玉玦一对、金虬璎珞长命锁一对。赐宋夫人金元宝两对,羊脂比目玉璧一对,御用各色养身丸药一匣。”
宋青台忙着引领家人谢恩,领了赏赐,这才顾得上将孩子还给卫姚,由卫姚送回里面去。宋青台则请赵持恩进一步说话:“我斗胆问一句,天子留下阿手,就只问了些书画的事?”
赵持恩仰脸答道:“大人这是关心则乱,岂不知天意不可窥探揣测?我只问大人一句,圣上素喜应大人的书画,留应大人在宫里抄书画画,此事哪里不妥?”
宋青台吓得忙道:“无不妥,无不妥。”
七日之后,应云手终于回到宋家,宋青台恰好在家,看应云手未见消瘦,反倒胖了些,这才放心,指点他道:“先去见见你娘,让她放心,再去看看你的妻儿,一时过我这里来,我有话问你。”应云手答应着离开。
宋襄经过数日调养,气力已经恢复大半,终于见到丈夫,满心欢喜:“可抱了咱们的儿子?那小子气力大得很,在我怀里乱扭,我都抱不住他。”
应云手忙劝:“你眼时要多休养,我听说这时候的妇人连话都要少说,多言伤气,岂能抱孩子。幸好这是你的娘家,吃住仆从都顺心,就是我照护不到,你也必不能受委屈。”
宋襄听出画外音:“什么叫‘照护不到’?”
应云手在床沿稳坐,细细讲述起来:“先告知襄卿一个好消息,这一回我赌对了。朝廷紧急修书送与天狼质问此事,对面霎时慌了神,不知消息是从哪里流出去的,直呼‘断无此事’。不过自此后属实消停下来,边疆进出眼看着清静许多,夹带的也少了。还有,朝廷出兵,以‘通敌叛国’罪名彻底捣毁鬼市,后面兴许还会有,不过这一回是清缴干净了,不但查出私下金银贸易,还有淫、赌诸般烂事,甚至倒卖古玩、外国细作收买情报、人口买卖,这一下全都揪出来,收缴赃货金银无数,军队满载而归。”
宋襄仍旧疑惑:“还是你跟我说的,鬼市交易屡禁不止,因地处边疆,涉及那边利益,两国永远在拉扯已越百年,说个干净真就干净了?”
应云手笑眯眯道:“都是因着新政。新政施行的一条举措就是兵费由朝廷与州府、边疆四军各出一半,朝廷开销是少了,州府可不愿花这个钱,难免向下盘剥,百姓受新政其他政令困扰,还要抽钱抽丁维持军中,更是怨声载道,就这样仍旧收不上钱来,军饷已积压数月未发,最艰难时有的军队几乎断炊。所有怨气这一下都出了,军中兵士可不跟人讲道理,一味只是要钱。天狼若敢过来干涉,就捆出细作、人牙子让他看看,对面自然退却。”
宋襄暗暗惊讶:“鬼市居然暗藏这么多钱!难怪你特地将其列出来。”
应云手大笑:“襄卿果然可爱!区区鬼市才有多少油水可榨,那就是个幌子,真正的大户是州府并各处官员。咱们离开瞿关的时候,我不是打起车帘让襄卿看外面衙门,襄卿可看见衙门口的兵士?因着这个借口,衙门已经被军队封了,所有大小官员一个不能跑,你猜从衙门里到各位官员身上能榨出多少钱来。”应云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畅快是畅快,可我也得罪太多人。代我签书,替我递奏表的水大钧,那样好的一个人也遭连累,朝廷命他即刻出京,远远去了南边狄州赴任,我想着见他一面都没能成。估摸着我的结局也差不多,只待一纸诏令,就要离开了。我想着带阿擎先过去,已经入秋,襄卿且不急忙走,好歹在家里休养到开春地气彻底回暖,那时再做打算。”
宋襄仍不放心:“这么紧急?”
应云手耐心宽慰:“这几日我跟陛下把能说的该说的都说尽了,我在京城待得越久,跟爹越亲密,越给了别人劾奏我甚至劾奏爹的机会,惟有远远躲开。襄卿放心,这一回再不是从九品,等我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甚至置下宅子,好生接你和儿子过去。”
宋襄问道:“去哪里?”
应云手据实回答:“未可知。”他担心妻子累着,更担心岳父久等,“你先闭目歇着,爹还在等我,我过去将这几日的事告知,请爹替我拿个主意,晚些再来看你。”
宋青台果然等着应云手,见他过来,指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冷嘲热讽道:“这些日子你虽在皇宫里抄书,其实外面的事都知晓了吧。你这一回将朝堂内外半数官员都得罪了,与你结姻亲真是三生有幸。”
应云手赶紧站起来,执拗辩解:“我替朝廷收回钱来,替军中筹措出来军饷,顺带稳固边关,鞭策官员,自身一分银子都没贪,在峡州他们翻遍我的书信字纸,找不出一丝可做罪证的,在瞿关我无事只是临摹风景,不作诗词,不写文章,不替谁出谋划策,任谁也挑不出错。”
宋青台指点道:“你忒小看官场,更小看这世道,可知上一次似你这般的是谁?”
应云手何等机敏,当即想起来,望望宋青台却不敢说。
宋青台看出应云手心中所想:“就是他,秦感的父亲秦天寿。想想他的结局,想想秦感一生命运。”
应云手坚定不已:“他错在贪婪,我绝不似他。”
宋青台叹息:“人的性情秉自天然,也跟天气一样,瞬息万变。依着我的主意,你不如自请仍旧去峡州,那里毕竟是有名的教化之乡,大儒辈出,况且你在峡州时颇有政绩,朝廷也信得过。”
应云手道:“小婿已经想好,自请去覃州。”
宋青台一惊:“哪里?”
“覃州。”
宋青台叹息不已:“去覃州还需自请?你可知那里就是个泥潭,专陷官员,凭他是谁,去了那里都没有好结果。”
“小婿情愿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