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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夜归人相拥烛影深 下 廖三民听着 ...


  •   座钟敲了五声。

      五点了。

      廖三民站了很久,终于在六点钟之前决定他要去找老周。雪天的路不好走,但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字。他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他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门开了。

      老周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上面打满补丁,煤油灯亮着,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昏昏黄黄的,照得老周的脸像一张旧照片。

      “天还没有黑,你不该这么突然过来。”老周说。他的语气不是责备,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自然。

      廖三民知道自己不该来,但他的脚不听他的话了。或者说,他的脚比他的脑子更诚实。他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靴子上的雪在门槛上化了,洇开一小摊水。他低头看着那摊水,忽然说:“她今天来了。”

      老周知道他说的是谁。“见到了?”

      “见到了。”廖三民说,“她很像...”又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声音便掐灭在嗓子里。

      很像谁?他没有说。老周也没有问。

      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老周拿起桌上的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老周,”廖三民忽然说,“你上次说丁鸿礼那边有回复么,组织上有什么打算?”

      一个有些审视的眼神回答了他的问题,“这与你无关。"

      廖三民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跳快了整整一拍,那一拍跳得又重又响,响到他怕老周听见。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深深的印子,疼,但他觉得不够疼。

      “我..."

      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抬了起来止住了他接下的话,“你还太年轻,做事难免急躁,这件事你不需要再插手了,后续事宜将由余则成同志负责。”

      “可我..."

      “好了,我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老周语气很严肃,“谢云以前在延安待过几年,对两边的情况熟悉。她现在的身份很方便,毛人凤夫人的干女儿,天津站机要室的副主任。如果她愿意过来,价值不可估量。”老周继续说,“据丁鸿礼的反馈,她的态度比较松动。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说要考虑。”

      廖三民深吸了一口气。“那……”

      “还在观察。”老周把烟灰磕在鞋底上,那个动作很重,笃的一声,像在钉什么东西,“如果能争取过来,当然是好的。但如果她只是假意投诚,那我们就要吃大亏。所以不能急,要慢慢来。”

      言外之意,便是谢云愿意了。

      廖三民听着,心跳越来越快。他感觉一只手从后背爬上来,狠狠地捏了一下他那颗战栗的心。一股火腾的一声燃起来。

      原来,原来,她和自己也是一样的信仰么。

      那根岌岌可危的弦彻底断了。

      他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冷静不下来。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里都是谢云的脸。她穿着灰色旗袍坐在记者席上写字的样子,她在审讯室里被丁鸿礼咬伤后脸上贴着纱布的样子,她从保密局出来在暮色里叫“李涯”时声音里的那一点点软——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还有事?”老周问。

      廖三民摇了摇头。他该走了,但他站着没动。廖三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一颗没剥壳的核桃。核桃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眼眶发酸。

      “没有。”他说。

      廖三民转身拉开门,冷风劈头盖脸地扑过来,扑在他脸上,扑在他身上,扑在他心上。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后的空气冷得像刀子,从鼻腔一路割到肺里,割得他胸口发疼。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有一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高兴。

      他意识到自己在高兴,然后更高兴了。因为谢云有可能被争取过来,她有可能不再是敌人,那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许就不再是罪过了。他不需要再控制自己不去看她,不需要再和她说话的时候假装冷漠,不需要再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她的睫毛影子。

      他走在雪地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也变得轻快了,像是在唱歌。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空。月亮很亮,把整个天空都照成了一种幽深的蓝黑色,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西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眨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谢云有可能被争取过来了。

      如果他早知道这件事,他也许不需要那个“表姐”。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站在雪地里,脸上的笑僵住了。寒风把他的笑容冻在了脸上,像一个面具,摘不下来。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巷口等她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抗拒的。他不想要一个“表姐”,不想要一个陌生女人住进他家里,不想要一个人每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提醒他是谁。

      但他向组织提了要求,因为他以为自己需要。

      现在谢云有可能不是敌人了——那他就不需要了。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指甲又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疼让他清醒了一点,但清醒比糊涂更难受。糊涂的时候他可以把一切归咎于“她是敌人,我不能”,清醒的时候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不够等,怪自己太急,怪自己太鲁莽。

      廖三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靴子里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他应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表姐”,是组织安排来帮他的,是一个陌生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完全无辜的同志。她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配合他,扮演他的表姐,扮演他的太太,帮他打掩护,在需要的时候传情报。

      她会问他“你去哪了”,他会说“出去走走”。她会信。她必须信。这是他们的工作。

      她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他的胸口捅进去,从左到右,慢慢地、慢慢地划开。他低下头,看见雪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不认识的人跟着他。那个人比他高,比他瘦,比他不快乐。他盯着那个影子,忽然想问它:你是谁?你为什么跟着我?你是不是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转过身,往回走。这一次脚步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咯吱,咯吱,咯吱——雪地上留下一串新的脚印,和来时的那一串并排着,一深一浅,像两个走在一起的人。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家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他想见她,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快一点。这么冷的天,她一个人在家,炉子会不会烧?被子够不够厚?她有没有吃东西?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很具体,每一个都很“应该”。不是因为他关心她,是因为他应该关心她。她是他的“表姐”,他应该关心她。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在念咒。

      院子里青石板路上已被踩出了几条湿漉漉的小径,露出底下的青灰色石板,门口石缝里未被扫走的残雪还没有化干净。谢若林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细丝驼绒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他手里的纸袋往谢云面前一放,“点,点心。你不是说,说上次那家的不好吃吗?”

      谢云正在客厅里翻一本旧杂志,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你倒是记性好。”

      谢若林坐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李,李涯呢?”

      “站里有事,下午才能回来。”谢云放下杂志,看着他把围巾解开,一层一层地从脖子上绕下来,绕了三四圈才绕完。他做事总是这样,慢,但稳。不是故意慢,是天生的慢。说话慢,走路慢,连喝一口茶都要端起来先看看汤色再送到嘴边。

      “你,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谢若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还行。”谢云说,“能吃能睡。”

      “瘦,瘦了。”谢若林放下茶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上,上个月的,账。你看看。”

      谢云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多少?”

      “够,够你用一阵子了。”

      谢云把信封收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又嘱咐他“你在外面跑的时候,小心一点。现在风声紧,陆桥山那边的人出门就跟着。”

      谢若林摆了摆手。“怕,怕什么。我又不,不是你们保密局的,他盯我作,作甚。”

      “就冲我们的关系,他就不会放过你。”

      谢若林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在嘴里泛苦,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还是把那一口咽下去了。

      “晚秋最近怎么样?”谢云看出他兴致不高,换了个话题。

      谢若林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还,还是那样。”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没什么分别,但谢云听出来了。

      “天天看,看书,看一,一下午,也不说话。我跟她说,你,你出去走走,她说外,外面冷。我让她来找,找你打牌,她说不,不想动。”

      谢云没有说话。她见过晚秋那种状态。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很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状态。你跟她说话,她会应你,但她应你的不是她,是她的壳。真正的她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也许躲在书里,也许躲在梦里,也许躲在某个她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心里有事。”谢云说。

      谢若林把茶杯放下,茶杯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心里一直有,有事。”他重复她的话,像一面镜子,但镜子底下是水,水底下是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什么,他不肯翻出来看。

      谢云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谢若林愣了一下,“我怎,怎么了?”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谢若林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还挂着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来蹦去,找食吃。他看了很久,久到谢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我能怎,怎么办?”他终于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她心里有,有别人。我娶她的时候就知道。我以,以为时间长了会好.....现在看,看来,也不,不怎么管用。”

      谢云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余则成。住在隔壁的那个人,每天从他们家门前走过的那个人,晚秋每次看见都会把目光移开的那个人。谢若林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后悔吗?”谢云问。

      谢若林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红。他看着谢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不,不后悔。”他说,“她是我太,太太。我娶了她,就会对她负,负责。她心里有谁,我管不,不了,但她在哪,我管得了。”

      谢若林站起来,拿过围巾,一圈一圈地往脖子上绕,他绕得很慢,像预备上吊殉夫的节妇。“我,我走了。晚秋一个人在家,我,我不放心。”

      谢云送他到门口。门外的风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树枝上的雪时不时滑下一堆,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哥。”谢云忽然叫了他一声。

      谢若林转过身。

      谢云张了张嘴,想说“你对晚秋好一点”,想说“你别总是往外跑”,想说“你多陪陪她”。但她看着他的脸,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知道,他说“我管不了”的时候,不是放弃了,是认了。认了比放弃更难。放弃还有力气走开,认了是你明知道前面是什么还站在那里。

      “……路上小心。”谢云说。

      谢若林点了点头,“进去吧,外边冷,别,别冻着了。”转身走了。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方叹气。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下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这雪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是很细很细的雪粒,像盐一样洒下来,洒在屋顶上,洒在树枝上,洒在谢若林走过的那串脚印上。脚印慢慢变浅,变淡,最后被雪盖住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在雪地上踩出几朵梅花印,然后跳上窗台,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又跳走了。

      雪会停的。但雪停了之后,该来的还是会来。

      厨子有话说:廖三民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太太”,那女人藏蓝色掐腰棉袄,拿着旧皮箱,没有笑,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干净,利落,像一个没有性格的影子。因为廖三民看她的目光,全程都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他不自觉地就开始代入另一个人的样貌。他心里其实隐隐是后悔的,后悔牵扯进另一名同志,又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所以他可以说是十分鲁莽地去找老周,他需要老周告诉他谢云是百分之百的敌人才能把这股子后悔压下去。然而老周的话给他迎头一棒,“一股火腾的一声燃起来。原来,原来,她和自己也是一样的信仰么。”这不是信仰的共鸣,这是欲望的借口。他高兴,因为如果谢云不是敌人,那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不再是罪过了,他不需要再控制自己不去看她,不需要再假装冷漠。这个高兴是真实的,但也是可悲的。他在用组织的决策为自己的私心开脱。他自己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但是又必须说服自己去扮演好廖三民这个角色应该做的事情,事已至此,是不能回头的。至于他能不能管好自己不做越界的事,估计连他自己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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