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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归人相拥烛影深 上 李涯没有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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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天黑后才大起来的。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而是一种细密的、无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一样的雪。雪粒很小,但极密,密到路灯的光都被搅成了一团昏黄的雾。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颤颤巍巍的,像一碰就要塌。
李涯已经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里拿着一本书,是谢云前几天随手搁在茶几上的,一本翻译过来的英文小说,讲的是什么故事他压根没看进去,一页一页看着,眼睛在字上走,像是在读书,可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翻到了第四十三页,合上书,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下午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有兄弟在法租界那边瞧见嫂子了。”别的话也没说,漫不经心的一句像是随口一提,也像是故意在他这挑拨。李涯没有追问,他不需要追问,太太会告诉他的,如果她没说,那也有她不说的道理。这句话在他心里过了一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下去了,没有涟漪,没有声响。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不是没有涟漪,是他不许自己有。涟漪有什么用?水底的石头不会因为涟漪就浮上来。
他不打算问。
这个“不打算”不是今天才有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种在心里的树,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长。以前他是一定要问的,不问清楚睡不着觉,不问清楚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他会追着她问,你到底去见谁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你是不是打算丢下我一个人走?
但现在他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是知道她不会骗他。她可以不回答,但不会骗他。如果他问,她就得选择——要么说真话让他难受,要么不回答让他更难受。
李涯尚且没有能够使得太太心甘情愿留下的信心,他只是不愿意让她难做。
书翻到第七十三页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玄关,就那么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站在门口。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扑在他脸上,凉得他眯了一下眼。
门外的风很大,谢云站在门口,大衣上全是雪,围巾上也沾着细碎的雪粒,像撒了一层盐。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看见他站在门口,微微怔了一下,眼睛是亮的,像是没想到他会等在这里。
“怎么穿这么少站在风口?”她关上门,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李涯没回答。他伸手帮她把围巾解开,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围巾的末端湿了,被雪水浸得沉甸甸的,他把它搭在衣帽架上,又伸手去拍她肩上的雪。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拍,像在拂去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谢云站着没动,由着他拍。雪粒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板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点一小点的水渍。
“孩子今天有没有闹你?”李涯替她脱下大衣问。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小腹上,隔着衣物轻轻地覆在那里,像是在感受什么。
谢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今天挺乖的。”
“那你怎么脸色还这么差?”
“外面冷。”谢云说,“风吹的。”
李涯从前从来不知道怜惜是什么意思,然而如今他似乎明白了,怜惜就是,忍不住地去心疼一个人,担心她受委屈,担心她受苦,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他愿意。
李涯握着太太发凉的手,眉头拧着。如果谢云想,他会的。
“杨妈炖了汤,在炉子上煨着,你先喝一碗暖暖。”说着他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放在她脚边,她如今站久了一双腿就肿的不成样子,是以连鞋都换大一码。太太换好鞋,客厅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一只猫在喉咙里轻轻地哼。
她在沙发上坐下,李涯去了厨房,不多时端了一碗汤出来。汤是排骨莲藕汤,油花被撇得干干净净,汤色清亮,藕炖得粉糯,排骨已经脱骨了。汤放在她面前,又把汤勺摆在她右手边,勺柄朝右,方便她拿。
谢云看着那根摆得端端正正的汤勺,终于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李涯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这么殷勤。”
李队长想了想,说:“我哪天不殷勤?”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看炉火。炉火映在他侧脸上,照得一双眼忽明忽暗。
谢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莲藕的甜味和排骨的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捧着碗,手心被碗壁烫得微微发红,但她没有放下。那种烫不是难受,是舒服,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手突然伸进温水里,又麻又胀又暖。
李涯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离她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上去。他看着她喝汤,看她捧着碗的样子,看她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脸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那只手又无意识地去摩挲妻子的脊背,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缓慢的,仔细的。
“李涯。”谢云放下碗,叫他。
“嗯。”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炉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嘶嘶声变得更密更急,像有人在很远的方小声地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李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移上来,停在她肩上,轻轻揽住她。她靠过来,头顶蹭着他的下巴,让人痒痒的。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他说。
谢云想了想,“不一定。”
“那我问它做甚么。”
谢云笑了一声,没接话。她闭上眼睛,听着炉火噼啪的声音,听着铁壶嘶嘶的声音,听着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听着他胸膛里心跳的声音。“我今天去见丁鸿礼了。”她说。
李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那边让他来找我的,想策反。”谢云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陆桥山派人跟着我。我都告诉站长了。”
“我相信你。”
谢云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你不问我们谈了什么?”
“我问那些做甚么?”
李涯嘴唇贴在她额头上,贴了很久。不是亲,只是贴着,像是在感受她的温度,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裂,贴在她额头上,温热的不像话。
他说,“我相信你。”
谢云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但他还是看见了。李涯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揽紧了一些。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手掌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他的手轻轻地覆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说...会像谁?”
太太的声音有点哑:“你希望像谁?”
李涯想了想,说:“像你,你生的比我好些。”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李涯想的是:我希望她像你。像你的眼睛,像你的嘴唇,像你低下头写字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但他没有说出口。
谢云看着丈夫笑起来,“油嘴滑舌。”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安静,没有追问,没有担忧,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是责备,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恐惧。
但这些都没有。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她。
“李涯。”她说。
“嗯。”
“你就不怕我惹麻烦?”
李涯有些不好意思。“我惹的麻烦也不少。”夫妻两个倒坦然,说着都看着对方笑起来。
杨妈这时走过来收走了碗勺,留夫妻两个在客厅小声地说起话来。“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李涯摆弄着她的手,“你喜欢女儿是不是?先想个女孩的名字。”
“我取女孩的名字,你取男孩的,好不好?”谢云不经意流露出一点点女儿情态来,李涯哪里有不依的,“太太的话小人不敢不依。”
他难得这样活泼,谢云握握丈夫的手“爱慈怎么样?”
爱慈,爱慈,李爱慈......
李涯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心里的欢喜说不出来,放在以前,李涯大概会嫌这三个字笔画太多,写起来麻烦。他写口供写惯了,名字越短越好。现在呢?他已经在想在女儿学写名字的样子,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趴在桌上,手里攥着笔,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他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一笔一划地教。一笔一划地教她——“李”是这样写,“爱”是这样写,“慈”是这样写。他会教的很认真,教女儿写她的名字,她母亲为她取的名字。
他不会告诉女儿这个名字的意思。李涯不是一个会解释的人。他只会看女儿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李爱慈”,看很久,然后他会把那页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放在离他心脏很近的地方,带着去上班,带着去见站长,带着去执行那些可能会送命的任务。带着那张小小的纸片,走进那个随时可能出不来的世界。
他从前不怕死。不是不怕,是觉得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金山卫没死成,延安没死成,在天津站这潭浑水里,死不死都是赚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口袋里多了一张纸,纸上有三个字。三个字,四十一画,每一笔都在提醒他李涯不是孤家寡人,他有妻子,有女儿。妻子尚且只能勉强自保,但他没了,她自己能够护好她们母女两个么?
李涯不会让这张纸变成遗物,它只会是他的护心镜,一张可以让李涯起死回生的符纸。
“好。”他说。
他说,“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受伤。”
他们都不擅长许下什么誓言,说来也奇怪,怎么嘴里吐出的言语竟然一件件都成真?是否言出法随,在这世上真的有某种应验?
谢云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炉火的噼啪声,听着窗外的雪一点一点落下来,李太太在丈夫臂弯里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勾心斗角的事。
就让她在李涯的怀里躲避一会吧,这烦心事今夜都抛在脑后,尽情贪恋这一点幸福与柔情。
太太睡着了。
李涯没有动,就这么搂着妻子,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前半生的痛苦好像都是假的。李涯不知道的是,这雪一下就是几天,这场雪停下来的时候,有一个人正站在巷口,等另一场雪的开始。
廖三民站在巷口,等着那辆从火车站开来的汽车。雪天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所有的轮廓都是软的,模糊的。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连电线杆上的麻雀都变成了灰白色的小团子,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那个他要求组织安排来“帮助”他的人。
廖三民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全是汗,但手背冻得发青,冷和热在他身上打了架,他自己也不知冷暖。他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雾,然后散掉,然后又凝成一团。
车到了。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掐腰棉袄,没戴围巾,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干干净净的,没有花边,没有装饰。她的脸被冷风吹得泛红,颧骨上两团冻出来的红晕,像上了薄薄的胭脂,但比胭脂自然得多。女人提着一只旧皮箱,箱角磨白了,铜扣也失了光泽。她站在车旁边,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廖三民身上。她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
廖三民走过去,把“表姐”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觉得像在吞一根针。
针从喉咙里往下滑,滑得很慢。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温度、它扎进肉里的那个位置。不是疼,是钝。钝到他想咳又咳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只能让它卡在那里,卡到他自己都习惯了,以为不疼了,但它一直在。他叫她表姐,她是他的表姐,来天津投奔他的,很快就会变成他的太太。这是他和组织商定的身份,也是他以后要每天重复几十遍的台词。每说一遍,那根针就往里扎一点,扎到肺里,扎到心里,扎到他分不清疼是针的还是自己的。
“三民。”她叫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叫他三民。不是廖同志,不是廖队长,是三民。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谢云叫他“廖队长”的样子。谢云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她叫他廖队长,叫他小队长,叫他“你这个人”,就是不叫他的名字。他曾经在深夜里想过,如果她叫一次“三民”,他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炭,他不敢碰,碰了就会烫出一个洞。
现在有人叫了,但叫的人不是她,廖三民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他接过女人的皮箱。箱子的分量不轻,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要用的。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雪地上踩出一前一后两串脚印,他的大,她的小,间隔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带她走进那间收拾好的客房。“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也是新的。”他把皮箱放在床脚,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回了口袋里。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很白。
廖三民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又想起自己跟老周说的话:“最好读过书,年纪不要太小,稳重一些。”老周给他找来的这个人,每一条都符合。
他应该满意。
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刚收拾出来的客房,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枕头是新的,什么都没有用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她住进来之后,会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痕迹。她会在这张床上睡觉,会在这张桌子上梳头,会在这盏灯下看书。她会留下头发丝、留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留下呼吸的痕迹。但这些痕迹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那些痕迹,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他想说“你先休息”,但这句话已经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才吐出来。“你先休息。”廖三民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板是凉的,凉意渐渐透过衣物渗到后背。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捂着脸。掌心里还有刚才提皮箱留下的勒痕,一道红印子横在掌纹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不能想这些了。他必须.....
他必须.......
厨子有话说:李涯不知道太太去见了谁,但是他选择不去查不去问。一个从金山卫活下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压制自己作为人的情绪。但他压制的方式不是冷漠,是“不愿意让她难做”——他知道自己问了,太太就得在“说真话让他难受”和“不回答让他更难受”之间做选择。他不给她这道选择题。谢云也清楚他的心思,不能问、不必说的默契固然很好,但是她也不希望李涯这样闷着压抑自己,所以她开口询问并且告诉李涯她去见了谁做了什么,也能够预防他不知就里中陆桥山的圈套去抓丁鸿礼,打乱她的计划。李涯的信仰是很难撼动的,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他的信任难得可贵,谢云不愿意让他伤心,为了这也花了不少心思。而这样一个不怕死的人开始怕死,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有了软肋,有了牵挂。这个雪夜,李涯选择信任太太,没去追问细节,这次不问会不会成为后续的隐患?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