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奇旧约》铆淦

8、第八章 扰民

　　　车内的灯暗下来，时穆樾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手里攥着手机，什么也没想，就放空了几秒。

　　接着把手机放下来，揉了揉眉心，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了两个人影从车头前方走过。

　　一高一矮，秦茆沅那个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急，米白色外套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秦拓洺，低着头，比姐姐慢了半步。

　　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把她半扎的发尾照得很清楚。

　　时穆樾的手指顿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她正偏着头和弟弟说话，嘴唇在动，声音隔着挡风玻璃传不过来，但他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她弟弟跟在后面，脚步拖沓，表情有些不太情愿。

　　两个人从他的车前经过，距离前挡玻璃不过三四米远。

　　秦茆沅的目光没有往这边偏，她正低头翻包里的钥匙，也没看到他。

　　时穆樾坐在车里，没有伸向车门把手，没有降下车窗，没有做任何会让她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她低头找钥匙的时候，睫毛垂下来。

　　四年前在英国，她喝得烂醉从窗台上栽下来，栽进他怀里的时候，睫毛也是这样垂着的…

　　秦茆沅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等弟弟上了车，才弯腰坐进去。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了一下，车灯亮了，亮光扫过时穆樾的前挡车窗，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回避那道光的照射，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她的车缓缓驶出车位，打了一把方向，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时穆樾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他明明可以直接推开车门，叫她一声。

　　只是一声的事，她就会转过头来看到他，然后大大方方地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新搬来的邻居。

　　可他却在那一瞬间犹豫了，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几秒里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不知道，只觉得心里没底。

　　片刻后，他才拿起手机推开车门，转身往电梯口走。

　　刚进家门

　　“舅舅。”，时茉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叫了一声，“你买学习桌回来干嘛呀？”

　　时穆樾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用无奈的眼神回头看着她。

　　“你说呢？学习桌，学习桌！不是用来给你学习的，还能用来切菜？“

　　“不是，我以为你是自己用呢…原来是给我买的啊…”，时茉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在餐桌上写过作业，在沙发上写过，甚至趴在阳台上也写过，就是从来没正儿八经的在学习桌上写过作业。

　　所以她下意识觉得这桌子是时穆樾买来画稿用的，却忘了他有一张用了好多年的惯手的G型台，他特意从英国运回来了，压根用不着这个学习桌。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时穆樾顿时感觉气血逆流。

　　为了培养她的行为习惯，他特意花大价钱买了这个口碑最好的学习桌回来。

　　组装好之后有两层，第一层是桌面，可以摆放学习机和一些文具；第二层是置物架，可以放一些书本，方便随时查阅资料。

　　“和学习相关的事，你是一点也不往自己身上想？”，时穆樾气得水都不喝了，转身直接进了淋浴室，门被他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时茉却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偷溜出去玩的事瞒过去了。

　　她心中窃喜，走到冰箱前开了一听可乐，边喝边往自己房间走。

　　可乐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被凉得打了个激灵。

　　十几分钟后，时穆樾洗完澡出来，敲了下时茉的房门。

　　他没有进去，隔着门板说道：“明早我要去趟海市，有个朋友的公司开业，我去捧个场，夜里才能回来。找了位阿姨上门来给你做饭，外卖别吃了。”

　　时茉把房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你当天来回呀？这也太赶了，干脆在海市住一晚，周一回来也不迟啊。”

　　她巴不得他不在家，最好是在海市待上一周才好呢。

　　时穆樾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蹙眉问道：“呵，什么意思？”

　　“不是，舅舅，我这不是担心你的身体嘛，当天往返很累的。”，时茉心虚地眨了眨眼。

　　“谢你费心，管好你自己就行。，”时穆樾冷着脸敲了敲她的门框，提醒她专心学习，“你明天就给我安心在家复习。要是敢溜出门去玩…”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尾音里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不会不会，说了会努力学习的。你看我这么晚了还在背单词呢！”，时茉赶紧拿起床头的英语课本摇了摇，证明自己真的有在用功。

　　紧接着她眼珠一转，又提了个请求：“舅舅，既然我不能出门，那我能不能请同学来新家玩呀？”

　　她双手合十，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你放心，我同学成绩很好的。我们就看看书，聊聊天，天黑之前他们就回家。”

　　时穆樾没说话，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时茉默认他同意了。

　　回国以来，时穆樾每天晚上都会回家看着时茉，不准她夜不归宿，所以他再晚也不会在外面过夜。

　　时茉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只在确认他第二天要出远门的时候才敢动心思。

　　次日一早，时穆樾乘机去了海市。

　　时茉竖着耳朵听了几秒，客厅没有任何动静，然后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小心翼翼环视整个家里，确认舅舅已经走了，她立马拿起手机给朋友们发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去。

　　时穆樾在国内的朋友不多，这个朋友也还是他在英国结识的，比他要几年回国，两人关系不错，所以他才愿意跨市去捧场。

　　——

　　约一个小时后，时穆樾家门口接二连三地进来了六个年轻人，有男有女。

　　时穆樾给她找来的阿姨刚到，她就对阿姨说不需要做饭了，钱照样付，只要阿姨在时穆樾面前守口如瓶就行。

　　不用干活还能拿钱，阿姨自然乐得清闲，顺手帮她把垃圾带下楼就走了。

　　下午两点，时茉将各种酒水和零食堆满了茶几，说好是跟同学一起看书，结果变成了酒局。

　　音响从流行歌切到了电子乐，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在微微颤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瓶罐上，客厅瞬间变得像KTV。

　　秦茆沅正在自己家跟着视频练瑜伽，听见了咚咚咚的声音，那种低音炮透过墙壁传过来的闷响，震得她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秦拓洺的房间，他正在看学习视频，也觉得有点吵，但隔着三道房门又还好。

　　可秦茆沅被吵得受不了，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个马甲，就踩着拖鞋快步走到对门，抬手敲门。

　　手指叩在门板上的声音被屋内的音乐盖住了，她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指节都有些发红了，可里面一个应声的都没有。

　　秦茆沅平时是个好说话的，但对没素质的人她没什么耐心，转头就要回家报警说扰民。

　　可她前脚刚走，后脚对门的音响声就忽然小了下来，不是停，是从震耳欲聋降到了尚可忍受的程度，只剩几句聊天和说笑的声音偶尔透过墙壁传过来。

　　这声音倒也还能接受，秦茆沅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放下手机没再计较。

　　吃完晚饭，秦茆沅习惯下楼走两圈消食。

　　初冬的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半，直到脚尖有些发麻了才上楼。

　　秦拓洺在屋里拼图，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抬起头喊了一声“姐”，就又低头去摸下一块。

　　还没搭上几句话，下午那烦人的噪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下午更响，像是在用低音炮播放什么重低音混音，连地板都在跟着颤。

　　秦茆沅低头一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了。

　　“对门是不是有病啊？这么晚了还唱唱跳跳的，有没有素质！”，秦茆沅皱眉，转身又拿起手机要报警。

　　秦拓洺看到这情形，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拦住了她，声音带着急切：“别，别报警！对面刚搬来两天咱们就报警，邻居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关系搞得太差，万一报复我们怎么办。”

　　“我还怕他？明明就是他们不对，我报警怎么了。”。秦茆沅的拇指已经按在了拨号键上。

　　“再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停了。”。秦拓洺拉着姐姐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等到十点，他们要是还不消停，咱再报警。”

　　秦茆沅感觉弟弟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清。

　　他的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眼神也有些飘，不像平时那样沉得住气。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疑惑地坐下喝了口水。

　　秦拓洺安抚完姐姐，立刻转身回了房间，拿起手机给时茉打电话。

　　可对方一直不接，响铃结束自动挂断。

　　他不死心，又拨了两个，嘟声在耳边响了又响。

　　直到第三个电话快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头才终于传来时茉的声音，伴着隐约的音乐和嬉笑声。

　　“什么事啊，小孩儿？”

　　“你赶紧把音响关了！不然我姐就报警了！”

　　时茉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并不觉得吵，反问道：“不是，这房子隔音这么差吗？我这音响声音也不大啊，她报什么警！”

　　“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你再不停下，就算我姐不报警，楼上下的邻居也会报警的。”，秦拓洺压着嗓子，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什么？九点了！？”，时茉这才看了一眼手机，接着慌慌张张地跟旁边的朋友喊了一句“快快快，快走快走！我舅舅要回来了！把垃圾带上，帮我把窗户打开通风，别让他闻到酒味”

　　她那头吵吵嚷嚷地就挂了电话，吵闹声也随之消失了。

　　秦茆沅坐在客厅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没想到对面还真不吵了。

　　她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才起身回房间躺下。

　　可她躺下后还是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嗡嗡的，那些音乐的余音还萦绕着她。她翻过来覆过去，床单都被翻出了皱褶，直到凌晨都还在辗转反侧。

　　她心烦，怕对门明天还是这样闹哄哄的。

　　于是半夜爬起来，拧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

　　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但足够清晰。

　　她快步走到对门前，把便签贴在了门板的正中央，刚好在猫眼的下方。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

　　她贴好后站了两秒，又伸手把便签按了按，确保边角都服帖了，才转身回了家。

　　一个小时后，时穆樾总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