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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五卷 回归现实 第79章 ...


  •   黎青浅是被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熏醒的。不是药浴的那种苦香,是冷冰冰的、刺鼻的、让人想打喷嚏的那种味道。她的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石头,努力了半天才睁开一条缝。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白,白得让她以为自己在天上。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挂着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日光灯还是那盏日光灯,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云纹床帐,没有桃花瓣飘进来。这不是她在雪云宗的房间。这是……她猛地坐了起来,然后发现身体轻飘飘的,轻得像一片纸。不对,不是她的身体轻,是她的身体变重了。她的手臂有肌肉了,腿也有力气了,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胸不闷了,喘气顺畅得像一条刚通好的下水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再细得像鸡爪,指甲是正常的长度,皮肤是正常的颜色,不白不黑,不嫩不糙,就是一双普通的手。她的手动了一下,握了握拳,一点都不抖。一点都不抖。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讶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黎青浅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复活。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有些干裂的嘴唇。她的白大褂上别着一枚胸牌,上面写着“李芳,主治医师”。
      “你……”黎青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是谁?”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李芳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你昏迷了三个月。三个月前,你在家里晕倒,被室友发现送到医院。我们做了所有检查,找不到原因。你的脑电图正常,心电图正常,各项指标都正常,但你就是不醒。我们差点就要宣布脑死亡了。”
      黎青浅的脑子嗡嗡作响。三个月。家里。室友。医院。这些词像一颗颗石子砸进她的脑子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记得那些——她记得那间逼仄的出租屋,记得那个催命的甲方,记得那个永远做不完的项目,记得那个晚上她倒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老板的消息:“方案还有个小问题,你明天早点来改一下。”
      然后她穿越了。不对,不是穿越。是做了一场梦?一场长达三个月的梦?梦里她去了修真界,成了雪云宗的大师姐,认识了沈墨渊、花弄影、姜念念、青禾、黎渊,她救了人、做了生意、签了和约、镇压了大劫。那一切都是梦?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在摸——摸自己身上,没有轮椅,没有药箱,没有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她身上穿的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得像一个麻袋。
      “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当然是真的。”李芳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你可能刚醒,意识还有些混乱。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晕倒的吗?”
      “黎青浅。二十五岁。”她机械地回答,“加班,累的。”
      李芳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记了几笔。“你室友说你那段时间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经常通宵。你的身体是累垮的。只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昏迷这么久,检查结果都正常。”
      黎青浅没有回答。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了很多事——黎渊红红的眼眶、沈墨渊温柔的侧脸、花弄影没心没肺的笑容、姜念念啃苹果的样子、青禾给她端药时小心翼翼的手。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闻到药浴的苦味,能感觉到轮椅的铁杆硌着后背,能听到花弄影弹琴时琴弦的震动。太真实了,不可能是梦。
      “医生,”她突然开口,“我昏迷的时候,有家属来看过我吗?”
      “你父母来过几次。但你父母离婚了,各自有了新家庭,来的时候坐立不安的,待不了多久就走了。”李芳的语气很委婉,但黎青浅听懂了。他们都是匆匆过客。不像黎渊,每次她昏迷都会守在床边一步不离。
      “那……有没有别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有没有一个长得很帅的、穿古装的男人?或者一个很漂亮的、弹琴的男人?或者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
      李芳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的这些,没有人来过。只有你的室友和你的父母来过。”
      黎青浅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赶紧抬手擦掉,不想让医生看到。但手不抖了,一点都不抖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泪腺在正常工作,能感觉到泪水是温热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这具身体是正常的。健康的。能走能跑能跳的。但她宁可要那具病恹恹的、坐轮椅的、走两步就喘的身体。因为那具身体有沈墨渊背她,有花弄影推她,有姜念念牵着她,有青禾照顾她,有黎渊疼她。而这具身体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还好吗?”李芳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你可能刚醒,情绪有些不稳定。要不要我叫心理医生来?”
      “不用。”黎青浅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医生,我能下床吗?”
      “可以。你躺了三个月,肌肉有些萎缩,但你没受外伤,慢慢走应该没问题。”
      黎青浅掀开被子,把腿放到床下。她试着站起来——稳稳的,一点都不晃。她又试着走了两步——稳稳的,一点都不喘。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汽车鸣笛声、行人说笑声、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远处有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天是灰蓝色的,有些云,不高。没有仙鹤飞过,没有云雾缭绕,没有飞檐翘角的楼阁。这就是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医生,”她回过头,“这三个月里,我真的没有人来看过我?一个穿古装的都没有?”
      “真的没有。”李芳的表情有些微妙,“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一个很长的梦。”黎青浅的声音很轻,“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梦的内容能告诉我吗?”
      “我去了一个修真世界。成了掌门之女。坐轮椅的。废物一个。但我救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她苦笑了一下,“听起来很荒唐吧?”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不荒唐。人在昏迷的时候,大脑会制造一些非常逼真的梦境。有些植物人醒来后,会觉得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过了另一段人生。这是大脑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自我保护?”
      “对。你的身体在休息,但你的大脑不能完全停工。它会创造一个世界,让你在里面活着。等你醒来了,那个世界就消失了。”
      黎青浅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沉默了很久。世界就消失了。她走了之后,雪云宗会怎样?沈墨渊会怎样?花弄影会怎样?姜念念会怎样?青禾会怎样?黎渊会怎样?她会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医生,”她突然问,“我能出院吗?”
      “你需要观察几天。还要做一些检查。没问题的话,三天后可以出院。”
      “好。”
      三天,她有三天时间。三天里她可以好好想想——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接下来的三天,黎青浅接受了各种检查。抽血、CT、MRI、心电图、脑电图,折腾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正常。她的身体像一台刚出厂的机器,每个零件都运转良好。她走路不喘了,端杯子手不抖了,爬楼梯脸不红了,一切都很好——但她心里空了。说不出哪里空,但就是空。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第三天,她出院了。李芳帮她办了手续,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别太拼了。身体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
      “谢谢医生。”黎青浅接过病历,塞进背包里。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很顺畅,不咳嗽。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看着等车的人群,看着一辆公交车进站又出站,喇叭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普通的、真实的、让她觉得有点陌生的世界。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播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缠绵。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便利店、奶茶店、理发店、房地产中介、水果摊、修车铺、烧烤摊、网吧……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城市,正常的生活。
      到了出租屋,她掏钥匙开门。门锁还是老样子,拧一下卡住,再拧一下才开。屋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像什么东西捂在里面发霉了。她走进去,看到沙发上还摊着一件没叠的外套,茶几上还放着一个没洗的杯子,电脑桌上还堆着一沓没改完的方案。一切都和她晕倒那天一模一样,没人动过。她走到电脑前,屏幕上还留着那晚的聊天记录——老板的消息:“方案还有个小问题,你明天早点来改一下。”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卧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到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是她晕倒前叠的,还是三个月前室友帮她叠的,她不知道。她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看到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充电器、耳机、旧发票、几枚硬币。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大学时和室友的合影,几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重新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经过客厅时,余光扫到角落里的书架——那本《周易》还站在《市场营销》和《Excel从入门到精通》之间,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伸手抽出来,《凡人修仙录》几个字映入眼帘。
      她愣住了。她翻开书页,扉页上有一行小字——上古秘法,凡人之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记忆中那本手稿一模一样。她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她拿着书,又翻了一遍,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草药配方、针灸手法、穴位图解,跟她穿越期间背下来的一模一样。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本书证明了一件事——那不是梦。
      她没有疯,没有产生幻觉,没有大脑自我保护。她真的去过那个世界,真的见过那些人,真的做过那些事。她只是……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凡人修仙录》,哭了很久。手机响了,是室友打来的。“浅浅?你出院了?我听李医生说了!太好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你挑!”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我想吃红烧肉。”
      “行啊!楼下那家湘菜馆的红烧肉不错!再来个西红柿炒蛋?你最爱吃的!”
      “好。”
      “那我下班就带回去!你好好休息!别想工作的事!老板那边我帮你应付!”
      她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亮着,嗡嗡作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凡人修仙录》,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书页泛黄,有些卷边,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上古秘法,凡人之径。”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吧。”她自言自语,“不管是不是梦,我都去过那个世界。我都见过那些人。我都做过那些事。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汽车尾气、灰尘、烧烤摊的油烟、路边花坛里半死不活的月季。不如雪云宗的风清新,不如北荒的风苍凉,不如贸易区的风热闹。但这是她的世界。她生在这个世界,长在这个世界,在这里活了二十五年。虽然累,虽然苦,虽然被甲方和老板折腾得死去活来,但这里是她的家。她转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本《凡人修仙录》——家。而那个世界,是另一个家。一个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但永远不会忘记的家。
      “二师弟,”她轻声说,“你要是真的存在,一定要好好活着。”
      风声里有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回答。她站在窗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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