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鲁纳》笠雨蓑一

3、朋友 “就一傻妞

　　禾绾睁开眼，她今天有早八要上，是某位教授的物理课。
　　虞舜英特意坐在她旁边，她理都不理。
　　“别生气了，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还怕这种小长虫，你小时候胆子大得，感觉像能徒手打死一头牛。”
　　禾绾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大意是：
　　“你觉得你在夸人吗？”
　　就没再理他。
　　虞舜英下课拦她：“别，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
　　禾绾想起那天放学，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抽屉里发现一个挺好看的生境玻璃箱。
　　里面有几根翠竹，还有张字条，一看就是虞舜英的恶作剧。
　　他人走了还这么讨厌，还特意留张纸条骂她是笨蛋！
　　她气愤地背上书包，觉得手背一凉。
　　转头看见半截青蛇趴在她肩头，朝她“嘶嘶”吐信。
　　人群“啊——！”地散开一个大圈。
　　她吓得脸色发白，当场倒地捂着心口被送进医院躺了半个月。
　　学校百般推卸责任，收养她的两个拾荒老人目不识丁，为了给她治病，东挪西借，仅剩的一点积蓄也消耗殆尽。
　　以至于后来他们自己患病，家里一点钱都拿出来，都是周围老人捐的款。
　　最后，他们还是在禾绾高考前一前一后地去世。
　　此刻，禾绾盯着虞舜英的脸，只觉世界如此荒诞。
　　有人横行霸道依旧是人生赢家，有人苦苦挣扎都保不住性命。
　　因为生命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有了区分。
　　他们赢了，却还要狠狠地碾压别人。
　　他们不可能是朋友，也做不了朋友！
　　她从那天起再没理过虞舜英。
　　后来，他觉得没趣，也渐渐不来上课了，待在他独居的别墅里。
　　他表哥打电话来，他正躺在别墅花房里打游戏，周围各种生境玻璃箱里盘着各式各样的蛇类。
　　黑的、白的、青的、有毒的、无毒的、在潮湿的绿植下“嘶嘶……”吐着信子。
　　“你小子前两天吵着要进京大，现在课都不去上，没事就滚回来吃饭？”
　　“不去，没意思。”
　　他想起禾绾那张冷脸就心烦。
　　突发奇想地问他表哥：
　　“一个以前认识的女孩，为什么不愿意理我？”
　　“哪个女孩愿意理你？”
　　他表哥发出最真挚的疑问。
　　“我们圈子里，也就江家那丫头愿意天天跟着你，前两天也被你气走了，你什么时候招女孩子喜欢过？”
　　“……”
　　“现在才开始问这个问题，怎么，是你喜欢的女孩？”
　　他这个表弟从小性格就一言难尽，可谓人憎狗嫌，偏偏没有人治得了他。
　　对他以暴制暴，只能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虞舜英丢饲料进玻璃箱里喂那条小白蛇。
　　自从这条蛇被禾绾“退货”后，他就懒得再盘它，觉得这玩意儿也没那么可爱了。
　　“怎么可能，就一朋友，以前在乡下认识的傻妞，胆挺大的，现在不知道怎么了，脾气比我还臭。”
　　“那还真稀奇，她能考到京大，说明成绩不错，带出来一起玩啊？”
　　“别，她都不理我。”
　　他这话莫名其妙，叫他表哥向南熹听出一丝委屈来。
　　觉得太稀奇，千年铁树开了花，他一定要见见这姑娘。
　　于是接连出法子给他：
　　“别每天臭着脸，女孩子也是要追的，送花、送礼物、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出去玩就砸钱，使劲砸钱！”
　　虞舜英觉得向南熹的方法根本不靠谱，对别的女孩或许可以。
　　但禾绾？？？
　　他不理解。
　　“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是好东西，自从知道我是虞舜英后，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的一条野狗没什么两样。”
　　“……”
　　“你别跟个稀有物种似的，别人看你不就正常了？”
　　“能不能先把你那一屋子的蛇处理了，谁看你不跑路啊？”
　　“光我看见你养那一屋子的蛇都两腿打颤，上次你大伯去你那儿，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你当是为什么，谁愿意听你那一屋子蛇响？”
　　虞舜英没耐心地挂断电话。
　　他生来什么都有，就图个有趣，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这两年脾气越来越大，没谁敢让他让步。
　　禾绾这笨蛋，谁爱追谁追去，本大爷才不伺候！
　　心里这么想着，结果第二天在京大见到禾绾，他又皮痒地凑上去。
　　“禾绾，去哪，上车我送你？”
　　禾绾忽略他，他就摁着喇叭，吵得禾绾捂着双耳只能上车。
　　“好了好了，你烦不烦？”
　　她告诉他一个烘焙店的工作地址，原来寒假快到了，按以往的安排，她会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
　　一天打好几份工，在烘焙店里卖面包、花店里包花送花、婚纱店给人当摄影、摆婚纱、昆虫展览做讲解员……
　　剩余时间都在做家教，给人家孩子上物理和数学课。
　　“怎么那么多工要打，过年不回家看看家人？”
　　虞舜英就随口一说。
　　问禾绾什么时候下班，她说不确定。
　　又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她也说不确定。
　　“那到底什么时候有空？！”
　　他不耐烦吼出来。
　　禾绾沉默盯着他，一种“关你屁事”的眼神。
　　虞舜英也不说话了。
　　他明明记得禾绾虽然家境不好，但是是有家人的，小时候她经常和两个捡废品的老人回家，管他们叫“外婆”和“爷爷。”
　　那个时候他就纳闷，怎么她爷爷老和外婆生活在一起，这是什么鬼叫法？
　　到现在，他也纳闷，怎么禾绾和小时候不太一样，想想那两个老人的年纪，估计是人不在了，就没再提。
　　问她：“过年住哪？”
　　她也不说话。
　　又说：“不用你管，瞎打听干吗？”
　　她小时候没有家庭关系，搞不懂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的区别。
　　后来被收养，放学同龄的孩子跟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回家，她也跟着乱喊，管那个女佬叫外婆，男佬叫爷爷。
　　那两个拾荒老人乐呵呵地答应，管她叫什么，他们都愿意答应。
　　直到他们去世，她也一直没有改口。
　　禾绾觉得虞舜英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她，她也不想费心力和他解释。
　　因为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即便他们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级读书，也仅仅是两条线的交点，擦过去，就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但她没想到，虞舜英的人生并非和普通人一样是生硬的直线，而是随心所欲的曲线。
　　九年前的一个交点擦过，他稍稍调转方向，就造就今天这个交点。
　　他邀请禾绾住他家。
　　禾绾拒绝：“不行。”
　　“怎么还看不上啊，住我家，委屈你了吗？”
　　“是不用，我已经找好房子了。”
　　“是吗，在哪儿，告诉我，我去看看？”
　　禾绾语塞，她还没找到合适的，附近的房子太贵，就算找到，她也不会领着虞舜英去看，除非她脑子进水。
　　虞舜英送她到烘焙店，一路叨叨让她住他家。
　　那天第一次重逢，不知道他是虞舜英的时候，禾绾觉得这个人还挺冷的，很不好惹的样子。
　　现在知道他是虞舜英，又在她身边一直叨叨叨，让她觉得他活该是个话痨。
　　和小时候讨人厌的样子一模一样！
　　“好吵！”
　　她的声音很清脆，虞舜英闭嘴了，见她换上店里森系可爱风的工作服，围裙背后有根带子一直系不上，前台店员又在催，他直接上手替她系好。
　　他比她高出许多，视线正对着她白皙纤细的后颈。
　　细软的绒毛蹭着他的手背，他忽然觉得呼吸沉重好多。
　　“好了。”他系完。
　　禾绾盯他一眼，暗示他本本分分的，否则就轰他走，那小矮个，还敢瞪他？
　　她又瞪，他立马举双手表示不会捣乱，乖乖到店前坐着点了块蛋糕，见禾绾在几个年轻店员中间忙活，形象格外柔弱出挑。
　　他突然觉得禾绾不属于这里。
　　她应该像其他女孩一样被家里好好呵护才对。
　　后来禾绾工作几天，碰上烘焙店调休，上夜班的她临时被店长调去给另一家店打扫卫生，这其实并不属于她的工作。
　　但那位店长不太待见她，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中午工作餐吃慢一点，都要遭店长数落，还经常在吃饭时间让她饿着替岗。
　　深冬凌晨一点半，她冒着雨回家，淋得重感冒躺在床上。
　　第二天，店长又给她安排七点半的早班，她果然不出所料地睡过头。
　　手机上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店长打过来的。
　　还有虞舜英发来的信息，问她什么时候休息，要带她出去玩。
　　她没吃早饭，匆匆忙忙赶到店里已经上午十点半，店长对她翻个白眼，满脸的看不上：
　　“你说说你，干活也不行，销售也不行，说话娇滴滴的，人也呆，上个早班还睡过头，要真都像你这样，公司的店还开不开了？”
　　“还有上班的时候就上班，不要打情骂俏的，你见过谁带男朋友来上班的，天天来站哨啊，别打扰到其他顾客。”
　　禾绾反应过来了，虞舜英这几天天天跑来坐几个小时，每天点几块蛋糕，一口都不吃，全给她吃了，店长嫌她吃东西浪费时间。
　　“诶。”她在心里默默叹气。
　　这是个非常有名的烘焙品牌，在各国各地都有分店，管理一向严格，工资也还行。
　　毕竟是禾绾上班迟到，她只能任由店长数落。
　　身体温度持续上升，她觉得耳鸣口干，头脑发昏，胃里空空却翻江倒海。
　　虞舜英还在车里，透过橱窗就看见禾绾站在一个中年女人面前听训，他进去一听，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
　　“跟我走。”
　　他突然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禾绾离开。
　　店长在身后叫喊：“现在是上班时间！旷工扣七天工资！真是差劲，能力不行别出来上班啊？！”
　　禾绾下意识停了一下，却耐不住两眼生黑往下栽，被虞舜英一把抱住。
　　他将她打横抱起，用脸贴贴她滚烫的脸颊，对身后穷追不舍的店长说：“从现在开始，你失业了。”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
　　店长瞬间清醒，她工作这么多年，不至于分不清人的气场。
　　面对眼前这位男人，她突然有些惶惶不安起来。
　　之前只是看不惯禾绾干活不利索，她这样的，傍个有钱人干脆在家里待着好了，干嘛出来上班，看着心烦，现在又给她惹麻烦。
　　虞舜英不发一言，抱着禾绾上车，去了他自己家。
　　路上他突然想起花房里的“蛇窝”，打电话叫人把那些蛇都处理掉。
　　结果临到家，却有人通知他跑了一条，还好是条无毒的品种。
　　他的后花园足够大，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虞舜英让他们先别找了，请个医生来家里，然后将禾绾安置进了他的卧室。
　　她左手背打着点滴，睡着的时候倒是很乖，眉毛轻轻蹙着，脸色稍显苍白。
　　“怎么累成这样？”
　　虞舜英趴在床边捏捏她的脸颊，脸揉搓红了，反倒显得有血色，更好看了。
　　她的样貌和小时候变化不大，仔细看更像小时候的放大版。
　　所以那天在花店，他就觉得这女孩长得似曾相识，只是她一直专注给人打伞，还要躬身将花放进车后座，雨点打湿了脸颊也全无所知，导致他没完全看清她。
　　现在她睫毛浓密，睡着时眼尾微微上翘，眼睑下带着点晕开的青绯，和眼尾一点点的粉涩相得益彰。
　　如果这双眼睛睁开，那就是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鼻尖也翘圆，花瓣唇白中透粉，生病了像颗生涩蘸粉的青梅。
　　虞舜英不自觉舔了舔干燥的唇角，替禾绾掖被子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从她的下巴一路滑到眼尾，惊得睡梦中的她轻颤了颤睫毛。
　　单从外形看，她更像颗被人精心呵护的、雪白莹润的珍珠，受不了一点剐蹭。
　　从他小时候看她像个哭包，到后来发现她是个能抗能摔、爱捡垃圾的沙包，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独特：
　　她是他所没见过的，没接触过的女孩。
　　现在，好像变成女人了。
　　刚才他抱着她的时候，能感受到她身上独属于女人的柔软曲线。
　　这种感觉就好像：
　　你终于遇到十八年前的仇人，欲拔剑与之一战，却发现胜之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