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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证人 只有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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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比沈幸想象的要年轻。
十八岁的姑娘,正是最好的年纪,可她的脸上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鲜活——面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瑟瑟发抖的躯壳。
她站在忘忧居的大堂里,双手死死地攥着斗篷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最后落在了沈幸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幸看到她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几乎是灼热的……求救。
“关门,”沈幸对孙伙计说。
孙伙计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东家的脸色,二话不说就把大门关上了,还贴心地插上了门闩。
沈幸走到青禾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
青禾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萧烬,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坐。
萧烬微微点了点头。
青禾这才坐下来,身体还在发抖,椅子被她抖得咯吱咯吱响。
沈幸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茶是热的——今天沈幸破例烧了热水,因为天实在太冷了。
青禾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些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却没有反应,只是机械地把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热水入喉,她的身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沈幸没有急着问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是她在三世中学到的东西——当一个人来找你求救的时候,不要催。她既然来了,就一定会说。你只需要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自己开口。
果然,一杯茶下肚,青禾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沈幸。
“沈姑娘,”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沈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秦氏小产的事,”青禾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不是意外。是我……是我下的药。”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她说,“是‘断肠红’。”
青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颤,“这种药很少有人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沈幸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我知道是秦氏让你下的药。我还知道她是让你去找张元,让张元背锅。对不对?”
青禾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看着沈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是“绝望的解脱”——她以为自己带来了天大的秘密,结果对方早就知道了。她不是来告密的,她只是来确认一个已经众所周知的事实。
“别怕,”沈幸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我知道是你下的药,但我不会把你交出去。因为你不是主谋,你只是一把刀。我要找的是握刀的手。”
青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姑娘……”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她……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以前不是那样的……”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沈幸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人都会变。她在太子府待了三年,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官家小姐变成了一个会拿自己孩子做筹码的女人。这不奇怪。太子府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进去的时候是人,出来的时候是鬼。”
青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说这个孩子不能要,”青禾哭着说,“她说殿下想要的是儿子,生个女儿出来只会让殿下觉得她没用。她说与其生个没用的公主,不如让这个孩子‘意外’没了,这样殿下就会心疼她,就会觉得亏欠她……她说这是为了以后……”
“为了以后生儿子,”沈幸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青禾猛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说等生了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现在牺牲一个女儿,是为了将来儿子的前程……可那是一条命啊!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她怀了三个多月了,太医说已经成形了,是个女儿……她自己也是女人,她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沈幸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同情——她三世经历了太多的背叛和伤害,已经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去施舍给一个帮凶。也不是厌恶——青禾虽然下了药,但她至少还有良知,至少还知道哭,至少还知道害怕。这和秦氏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地算计自己骨肉的女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沈幸问。
青禾从指缝间抬起眼,泪眼模糊地看着沈幸。
“她想杀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让我去找张元,让我把‘断肠红’给他,让他去下毒。我照做了。我以为这件事做完就完了,可我昨天听到她跟秦将军派来的人说……说我‘知道得太多了’,说‘留不得’……”
沈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灭口。和她前世的分析一模一样。
“所以你跑了?”
“我趁着夜里守卫换班的空当跑出来的,”青禾擦了擦眼泪,“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在京城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想过去衙门告状,可我怕还没走到衙门就被抓回去了。我想过去找三皇子妃,可三皇子府的门我进不去……”她看着沈幸,眼底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后来有人跟我说,忘忧居的沈姑娘是个能人,什么都能摆平……”
“谁跟你说的?”沈幸微微皱眉。
青禾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是一个……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昨晚我跑出太子府,躲在巷子里哭的时候,有个人走过来,跟我说‘姑娘要是没处去,就去朱雀大街尽头的忘忧居,找沈姑娘’。”
沈幸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一个不认识的人。在深夜里出现在太子府附近的巷子里,刚好遇到一个逃跑的丫鬟,刚好知道忘忧居,刚好知道她沈幸是个“能人”。
这也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巧合。
“那个人长什么样?”沈幸问。
青禾努力回忆:“天太黑了,没看清脸……只记得个子很高,穿黑色的衣服,声音很低,听不出年纪……哦对,他身上有一股药味。”
药味。
沈幸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了萧烬。
萧烬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幸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我知道些什么”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沈幸没有当着青禾的面问。
她转过头,看着青禾,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先在忘忧居住下。楼上有间空房,平时没人住,你先凑合几天。饭会有人给你送上去,没事不要下楼,更不要出门。记住了?”
青禾拼命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谢沈姑娘……谢谢……”
“别谢我,”沈幸站起身,“要谢就谢那个给你指路的人。没有他,你今晚可能已经死了。”
青禾跟着孙伙计上楼去了。
大堂里只剩下沈幸和萧烬。
沈幸走到门口,把门闩重新插好,然后转过身,双手叉腰,看着萧烬。
“那个人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烬微微偏了下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身上的药味,”沈幸走近了一步,闻了闻他袖口,“是陆仲景的药材味。你今天去找陆仲景了,对不对?你去找他拿‘断肠红’的情报,然后回来的时候刚好撞上了青禾。”
萧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刚好撞上’。是陆仲景让我去的。”
沈幸皱眉:“什么意思?”
“陆仲景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萧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秦氏在太子府的势力比我们想的要大。太子府的守卫、丫鬟、太监,有一半以上都被秦氏收买了。青禾要跑,根本跑不出太子府——除非有人帮她。”
沈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
“青禾能跑出来,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秦氏让她跑出来的。”萧烬的暗红色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她是秦氏放出来的饵。”
大堂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沈幸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氏让青禾去下毒,让青禾去找张元背锅。然后秦氏想灭口青禾——至少青禾是这么以为的。青禾跑了,跑到了忘忧居,找到了沈幸。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受害者反水”的故事。
但如果青禾是秦氏放出来的饵呢?
如果秦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青禾,而是故意让青禾觉得自己要死了,故意让青禾逃跑,故意让青禾找到沈幸——
那秦氏的目的就不是灭口,而是“钓鱼”。
钓谁?钓沈幸。钓忘忧居。钓三皇子府。
因为忘忧居和三皇子府的关系,虽然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秦氏如果够聪明,完全可能通过某些渠道打听到沈幸和柳氏有往来。然后她利用青禾,把“秦氏自导自演小产”这个秘密送到沈幸手里,让沈幸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
然后呢?
然后沈幸会怎么做?会去告诉柳氏?会去告诉三皇子?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拿出“证据”来扳倒秦氏?
而一旦她拿出“证据”,秦氏就会反过来指控她“诬陷皇子妃”——因为青禾是秦氏的人,青禾随时可以翻供,说“是沈姑娘逼我这么说的”。
到时候,沈幸就成了诬陷皇子妃的罪人。三皇子府也会因为和她有牵连而受到牵连。
一箭双雕。
好一个秦氏。好一个将计就计。
“她想钓我,”沈幸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出奇。
萧烬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骄傲。
“怕吗?”他问。
沈幸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怕?”她轻笑了一声,“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被人钓鱼?”
萧烬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些。
“那你想怎么办?”
沈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已经下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在夜色中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她想钓鱼,”沈幸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那我就让她钓。不过——”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雪光,面容半明半暗。
“钓鱼的人,往往不知道水下有什么。她以为她是渔夫,可她不知道,她钓上来的,可能是一条能把她整条船都掀翻的鲸。”
萧烬看着她逆光中的轮廓,看着雪花在她身后飘落,看着她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像两颗星。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帮你”,想说“你别一个人扛”,想说“你要是翻船了,我跳下去捞你”。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嗯”。
沈幸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却漾开了一圈涟漪。
“萧烬,”她说。
“嗯。”
“你这一世的运气不错。”
“为什么?”
“因为你看人的眼光,比前——比大多数人好。”
沈幸差点说漏了嘴。她顿了一下,假装去看窗外的雪,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虚。
萧烬注意到了她的停顿,但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雪光照亮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角。
他想,她一定有很多秘密。
他想,那些秘密,一定和她那双不像十六岁的眼睛有关。
他想,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他。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我该回去了,”萧烬站起身,“驿馆那边还有人盯着。”
沈幸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萧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幸。”
“嗯。”
“青禾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有暗卫,有情报网,有人手。你要用随时说。”
沈幸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上的雪花在暖黄的烛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好,”她说。
萧烬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沈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被漫天飞雪吞没,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慢慢关上了门。
—
楼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沈幸抬起头,看到青禾站在楼梯口,怯生生地看着她。
“沈姑娘,”青禾的声音很小,“那个人……走了?”
“走了。”
青禾慢慢走下楼,在沈幸对面坐下,双手抱着茶杯,低着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动物。
“沈姑娘,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确实给我添了麻烦,”她实话实说,“而且这个麻烦不小。秦氏放你出来,就是为了钓我。你是她的饵。”
青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是逃出来的……我以为她是真的要杀我……”
“她确实要杀你,”沈幸说,“但不是现在。她会等。等你帮我‘指证’她之后,再杀你。这样既除掉了我,也除掉了你。一石二鸟。”
青禾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那我……我该怎么办?沈姑娘,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沈幸伸出手,覆上了青禾放在桌上的手。
青禾的手冰凉如水,在她的掌心里不停地颤抖。
“你不会死,”沈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青禾的耳朵里,“只要你听我的,我保你活着。”
青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真的……能保我活着?”
沈幸看着她眼底那簇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又来了。你又开始揽事了。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别人?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她三世保了无数人,保了萧烬,保了三皇子,保了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路人甲。她保了所有人,唯独没有保过自己。
这一次,保一个人试试。
不是为了回报,不是为了算计,只是因为——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不该为别人的野心去死。
“我保你,”沈幸说,握紧了青禾的手,“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到秦氏身边去。”
青禾的手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了一样。
“回去?”她的声音都变了,“回去她会杀了我的!”
“不会,”沈幸的声音很稳,“我会给你一样东西。你带着它回去,交给秦氏。她看到那样东西,就不会杀你。不但不会杀你,还会把你当成心腹。”
青禾愣住了:“什么东西?”
沈幸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到桌上。
锦囊很普通,灰色的粗布面,上面绣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朵花是什么——是兰花。
柳氏的兰花。
青禾看着那个锦囊,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这是什么?”
“保命符,”沈幸说,“你告诉秦氏,说你在逃跑途中遇到一个人,那个人让你把这个锦囊交给秦氏。你照做了,所以回来了。秦氏看到这个锦囊,就不会再怀疑你。”
青禾拿起锦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还是不明白。
“沈姑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是东西,”沈幸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一句话。那句话,只有秦氏看得懂。”
青禾看着沈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可青禾觉得后背发凉。
她不知道锦囊里装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件很厉害的东西——厉害到能让秦氏改变主意,厉害到能让一个要杀自己的人变成自己的保护伞。
“沈姑娘,”青禾的声音很小,“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幸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是,”她说,“一个不想再被人当棋子的人。”
—
夜深了。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沈幸一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的油灯已经快燃尽了,灯芯在油面上漂浮,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青禾已经上楼睡了。孙伙计早就回家了。整座忘忧居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系统,”沈幸在心里问,“你说,我这一世的胜算有多大?”
“系统无法给出确切概率。但系统可以提供以下数据:宿主当前已接触的关键人物包括男主萧烬(绑定度85%)、三皇子妃柳氏(好感度34%)、陆仲景(好感度23%)、青禾(信任度67%)。对比前世同一时间节点,宿主的人际网络覆盖面扩大了300%,关键人物绑定深度提升了150%。从数据层面看,宿主当前的战略优势显著优于前世。”
“可我总有一种感觉,”沈幸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烛火映出的光影,“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不是萧烬,不是柳氏,不是秦氏,是另一个——更上面的人。”
“系统无法感知到宿主所说的‘感觉’。建议宿主进行详细描述。”
沈幸闭上眼睛,回想这几日的种种。
青禾口中的“黑衣男人”,在深夜里出现在太子府附近的巷子里,刚好遇到逃跑的丫鬟,刚好知道忘忧居。这个人,不可能是萧烬——萧烬当时在陆仲景那里,和她的时间线对不上。
不是萧烬,那是谁?
谁会帮她?或者说,谁在帮她?
帮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善意,还是更大的局?
“系统,你能查到那个‘黑衣男人’的身份吗?”
“系统查询中……查询失败。太子府周边巷道的监控记录已被覆盖,无法追溯。建议宿主扩大搜索范围,或等待该人物再次出现。”
沈幸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雪很大,大得几乎看不清三米以外的东西。
那个黑衣男人,就藏在这场大雪的某处,看着她,盯着她,也许正在某个屋檐下、某棵树后、某面墙的阴影中,注视着她的每一步棋。
“你是谁?”沈幸对着窗外的黑暗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
鸿胪寺驿馆。
萧烬没有睡觉。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北燕京城的舆图,舆图上多了一个新的标记——在忘忧居的位置,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不可失。”
暗卫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最新的情报。
“秦氏那边有动静了。今天下午,秦将军派人去了太子府,和秦氏密谈了半个时辰。具体内容不详,但据内线说,秦氏的情绪很激动,摔了东西。”
“摔东西,”萧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说明她在害怕。怕什么?”
“怕事情败露。青禾跑了,虽然可能是她故意放的,但万一青禾不按她的剧本走呢?万一青禾真的反水了呢?她控制不了。”
萧烬微微点头。
“继续盯着。秦氏这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暗卫退下后,萧烬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白,把整座城裹成了一座冰窖。
他看着忘忧居的方向——其实看不到,中间隔了无数条街巷和院墙,但他就是看着那个方向。
“沈幸,”他低声念她的名字,声音被风雪卷走,消散在夜色中。
他想起了她今天说的一句话——“你这一世的运气不错,因为你看人的眼光比大多数人好。”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听到“这一世”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跳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微微松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又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
“这一世,”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什么叫‘这一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他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捕捉的幻觉。
画面里有火。很大的火。一个女人站在火中,穿着华丽的凤袍,头发散落,脸上有泪,也有笑。她在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他听不到。
他怎么都听不到。
“暗卫,”他猛地转身。
暗卫从阴影中现身:“在。”
“去查一件事,”萧烬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七岁之前的事。母妃死之前的事。任何细节都要。尤其是……和‘火’有关的。”
暗卫微微一愣:“王爷是想查什么?”
萧烬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又在脑海中闪了一下——火中的女人,凤袍,泪,和那个他听不到的字。
“查一下,”他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漫天的白雪,“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
忘忧居。
沈幸在油灯下打开了她生母给她的那本册子。
这是她第二次翻开这本册子。第一次是在柳河村的那间土坯房里,仓促地翻了翻,就被萧烬的出现打断了。这一次,她要仔仔细细地看,一字不漏地看。
册子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不仅仅是账目,还有一些往来书信的抄件。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都用的是化名,但从语气和内容上,可以推断出大概的身份。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账目,也不是书信抄件。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的地方标注得很清楚——山、河、城池、关隘,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名称。
地图上有一条红线,从南朝的都城一直延伸到北燕的边境,然后穿过边境,延伸到北燕的京城,再延伸到更北的地方,一直到一座没有标注名字的山。
红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叉。
叉旁边写了一行字:
“非万不得已,不可开启。”
沈幸盯着那个叉,看了很久。
地图上的路线她大致认出来了——从南朝都城到北燕京城,这是一条商路,也是军队行军的路线。但过了北燕京城继续往北,那就不是北燕的疆域了,那是更北的地方——草原,荒漠,无人区。
那里有什么?
“系统,你知道地图上标的这个位置是什么地方吗?”
“系统查询中……根据地理坐标推算,红线的终点位于北燕以北约八百里处,是一片无人区。系统数据库中没有该区域的详细记录。但系统注意到一个异常点——”
“什么异常?”
“这片无人区,恰好位于前世男主萧烬在第三世作为‘魔头’时的老巢附近。两个位置的经纬度误差不超过十里。”
沈幸的手猛地一颤,册子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稳了稳心神,重新拿起册子,盯着那个叉。
外祖父秦墨,手里有一本册子,记录着南朝朝堂的贪腐案。他的女儿秦氏,带着这本册子逃亡十五年,藏在墙洞里,等那个该来取册子的人。
可十五年来,没有人来。
现在,这本册子到了她手里。
她在册子里发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恰好和萧烬第三世作为魔头时的老巢重合。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系统,”沈幸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可能——所有的轮回,不是随机的,是被安排的?”
“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我换一种问法,”沈幸深吸一口气,“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萧烬之所以能成为第三世的魔头,不是因为他的命数如此,而是有人……在那个位置埋了什么东西,等着他去挖?”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宿主正在触及系统权限之外的领域。系统无法提供任何信息,也无法确认或否认宿主的推测。但系统可以提醒宿主:过度深挖不属于本轮回的信息,可能导致系统崩溃或宿主意识受损。”
沈幸慢慢地合上了册子。
她的手放在册子的封面上,感受着粗糙的纸面纹理。
“没关系,”她轻声说,“你不说,我自己查。”
窗外,雪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张白纸。
沈幸站在窗前,月光把她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她前世在某本书上看到的,当时觉得矫情,现在觉得刻骨。
“月亮照着我,也照着你。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册子。
外祖父,你到底在藏着什么?
而你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我吗?
还是——另有其人?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沈幸把册子塞进袖中,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晚太漫长了。
漫长到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但天总会亮的。
天亮了,新的一天就开始了。新的一天里,会有新的棋局,新的对手,新的变数。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系统,”她在心里轻声说。
“在。”
“你说,一个人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系统可以告诉宿主——在所有已记录的轮回中,宿主是唯一一个在第四世主动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沈幸愣了一下。
“前世的我没有问过?”
“前世宿主从未问过‘能否改变命运’。前世宿主问的都是‘他为什么不爱我’‘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该怎么让他更爱我’。”
沈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心底的释然。
“是啊,”她说,“前三世的我,连想都没想过要改变命运。我只想着怎么讨好他,怎么让他多看我一眼。我把自己活得那么卑微,活该被他踩在脚下。”
“这一世不一样了,”系统的声音依旧没有感情,但沈幸觉得它在等她说下去。
“这一世,”沈幸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我谁都不讨好了。我要让所有人都来讨好我。”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夜幕。
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条朱雀大街,把昨夜的积雪映得熠熠生辉。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忘忧居的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不急不缓。
沈幸从楼上下来,披着外衣,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玉簪随意地插在发髻上,歪歪斜斜的。
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萧烬。不是柳氏的嬷嬷。不是陆仲景。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穿一身藏青色的直裰,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沈幸注意到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男人看着她,微微一笑。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在下姓顾,单名一个‘衍’字。受人之托,来给姑娘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双手递上。
沈幸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接。
“谁托你送的?”
顾衍微微一笑:“姑娘打开便知。”
沈幸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一支玉笔,通体碧绿,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行字是——“三生有幸,终得一见。”
三生有幸。
这四个字,是她的书名。是她这一世的名字——沈幸的“幸”,是三生有幸的“幸”。可这本书的名字,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你家主人是谁?”沈幸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顾衍依然微笑着,那种笑容让人捉摸不透,像是知道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家主人说,”他一字一句地说,“该上桌的人,不该坐在台下。”
沈幸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锦盒。
这句话,是她对陆仲景说的。
她只对陆仲景说过。
这个人怎么知道?
除非——陆仲景嘴里的“那个姑娘”,就是这个人的主人要找的人。
除非——陆仲景从始至终,都不是她“发掘”出来的。他是被人安插的。有人故意让陆仲景去三皇子府,有人故意让陆仲景接触她,有人故意把“断肠红”的情报通过陆仲景的手传到她这里。
那个人,一直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那个人,就是青禾口中那个“黑衣男人”。
那个人,现在派人送来一支玉笔,上面刻着“三生有幸,终得一见”。
那个人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沈幸。
“你家主人在哪里?”沈幸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顾衍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主人说,如果姑娘想见他,今晚子时,城东寒山寺,后山竹林。”
沈幸看着门外铺满积雪的街道,看着晨光在雪地上洒下的金色碎屑。
“如果我不去呢?”
顾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主人说,姑娘一定会去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姑娘等了太久,”顾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而主人,有姑娘等了三世想要的答案。”
沈幸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世。
他连三世都知道。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笔,笔杆上的刻字硌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疼。
“好,”她说,“我去。”
顾衍微微欠身,转身走进了晨光中。
沈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中。
手中的玉笔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三世的分量。
“系统,”她在心里说,“今晚,我要去见一个人。”
“系统提示:危险系数未知。建议宿主携带防身——”
“不用,”沈幸打断它,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世都等了,不差这一晚。”
她把玉笔收入袖中,转身走进了忘忧居。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晨光挡在了外面。
而今晚子时的约定,像一颗种子,已经埋进了时间的土壤里。
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只有到了子时,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