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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手 而萧烬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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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破旧的租屋的。
推开门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雪不知何时停了,屋顶、墙头、院中那棵枯死的枣树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白,月光和晨曦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种奇异的青灰色。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靴子底下的雪融化了,浸湿了鞋面,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的‘游离状态’时长已超过警戒线。建议进行‘情绪锚定’——”
“不用。”沈幸打断它。
她走进屋子,关上门,没有点灯。黑暗中她摸到床沿,坐下,把脸埋进双手里。
手在发抖。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不是她的手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救了他。
一年前她说“我要让他中毒,让他痛苦,然后再救他”,她做到了。她冷眼旁观着他的痛苦,计算着他的心率、血压、疼痛指数,像一个精准的刑讯官在执行一场蓄谋已久的惩罚。
可是——
可是在她蹲下身、把药丸递到他唇边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张脸。
那张十七岁的、还没有被权力和仇恨侵蚀过的脸。
那是一张她曾经吻过的脸,曾经在烛火下凝视过千百遍的脸,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结果却把她推入火海的脸。
“系统,”沈幸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有些模糊,“第三世的时候……他杀我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系统查询中。第三世最终画面,男主萧烬最后一句话为:‘送神女归天。’”
“送神女归天。”
沈幸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放下手,抬起头。
黑暗中她看不清任何东西,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燃烧。
“这一世,”她说,“我要他跪着求我别走。”
—
接下来的日子,沈幸没有去找萧烬。
她要他来找她。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前世她三世都主动贴上去,换来的不过是他居高临下的施舍。这一世她要把关系彻底倒过来,让他主动伸手,让她变成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
但“让他主动来找她”不是什么都不做,坐等他送上门。
她必须让自己变得值得他找。
萧烬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永远不会为一件“不值得”的东西付出任何代价。他的心是秤,每一次付出都要称量回报,每一份感情都要计算性价比。
所以她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那个“性价比最高”的存在——不是通过自我牺牲,而是通过不可替代的价值。
“系统,调出北燕朝堂未来三年的权力变动图谱。”
“正在生成……请宿主注意,此信息量较大,建议分批次——”
“一次全给我。”
默了一瞬,大量的信息涌入沈幸的脑海。
三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像是一张巨大的地图,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她知道哪些官员即将倒台,哪些势力即将崛起,哪些看似不重要的小人物将来会成为关键角色。她甚至知道北燕皇帝拓跋弘将在两年后驾崩,而他的三个儿子——太子拓跋衍、二皇子拓跋衍、三皇子拓跋昭——将展开一场长达七年的夺嫡之争。
而萧烬,恰恰会在场的混战中,找到翻身的契机。
前世,沈幸在这场混战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是萧烬的棋子。
他让她去接近三皇子拓跋昭,她就去接近;他让她去离间太子和二皇子,她就去离间;他让她去传递情报、策反官员、刺杀政敌——她都去了。
她替他做了所有脏活累活,把自己的手染满了血,换来的却是他越来越冷漠的眼神。
他把她变成了他的刀。刀是不会被心疼的,刀钝了就会被扔掉。
“这一次,”沈幸睁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我不要做他的刀。我要做那个握刀的人。”
时间一晃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幸做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却在暗中掀起了波澜的事——她买下了一座即将倒闭的茶楼。
茶楼叫“忘忧居”,坐落在北燕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尽头。位置其实不错,但前任老板经营不善,加上附近刚开了一家更大的酒楼,把客流都抢走了,老板心灰意冷之下打算贱卖了事。
沈幸用这一年来攒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借了一部分高利贷,以三百两银子的价格把茶楼盘了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借了高利贷盘茶楼?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听说是个南朝来的,在京城无亲无故,这不是等着被人吃干抹净?”
“我看那茶楼邪门,前头三任老板都赔了,这姑娘怕是钱多烧得慌。”
沈幸听到了所有的议论,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没有急着翻修茶楼,没有急着招揽客人,甚至没有急着挂出新的招牌。她只是每天到茶楼里坐一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泡一壶茶,慢慢地喝,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店员都觉得这位新东家不太正常。
但她等的不是客人。
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一定会来。
—
她没有猜错。
第十八天的傍晚,暮色四合,街灯初上。
沈幸照例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没有再续热水,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楼下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茶楼的小二迎上去,声音殷勤:“客官几位?楼上请!”
没人应声。
脚步声继续向前,穿过大堂,踏上楼梯,一级,两级,三级。
沈幸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沈姑娘,你的茶凉了。”
那个声音很低,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音色醇厚,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沈幸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萧烬站在暮色中。
他今天没有穿质子的官服,而是一袭玄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半个多月的休养让“醉红尘”的余毒已经彻底清除,他的气色比初见时好了很多,眉宇间那层阴郁的戾气也淡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没变。
暗红色的瞳孔,像是藏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火。此刻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沈幸知道,死水底下,往往是暗流汹涌。
“萧公子,”沈幸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客人寒暄,“不是来喝茶的吧?”
萧烬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之间从不曾有过那天的生死交关,像是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在暮色中偶遇的人。
“我查了你的底细。”他开门见山。
沈幸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哦?查出什么来了?”
“扬州盐商沈万山的庶女,嫡母不容,进京选秀。”萧烬逐字逐句地说,语气像是在背一份调查报告,“但你没有去选秀,而是在京城住了一年。这一年里,你以贩卖江南丝绸为生,和几个小商人有些往来。半个月前盘下了这座茶楼。”
“看来萧公子很闲,”沈幸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有这工夫查一个不相干的人,不如多想想怎么从北燕活着回去。”
萧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种微妙的、像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条件反射。
“你说得对,”他说,“我现在的处境的确不太好。”
沈幸等着他的下文。
“一个质子,被人投毒都无处申冤,身边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萧烬的声线性冷淡,像是在阐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需要一些人手。可靠的那种。”
“所以呢?”沈幸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萧公子是来招聘的?”
“我是来找你的。”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连沈幸都微微愣了一下。
前世,萧烬从不会这么直接地表达“需要”一个人。他总是很会绕弯子,很会利用人情,很会在不知不觉中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像今天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我来找你”——这是前世从未有过的事情。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当前‘信任值’较初次相遇已有所提升。当前信任值:7%。‘兴趣值’:78%。‘需求值’:56%。检测到男主对宿主的定位正在从‘可疑人物’向‘潜在资源’转变。”
7%的信任值。
低得可怜。
但对萧烬来说,7%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数字了。前世,她认识他三年后,他对她的信任值也不过堪堪过10%。
“你要我替你做什么?”沈幸问。
“什么都不用做。”
沈幸挑了下眉。
“我只需要你活着,”萧烬说,暗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活着,欠我一条命,将来总有还的一天。”
沈幸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笑。
“萧公子,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霜,“那天晚上,是我救的你。不是你救的我。所以不是你欠我,而是你欠我。”
萧烬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提条件?”
“因为我说了,”沈幸直起身,靠回椅背,“我要的你现在给不起。”
“那究竟要什么?”
沈幸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着这座城池在夜色中慢慢苏醒。
街上有小贩在收摊,有醉汉在唱歌,有孩童在追逐打闹。一切都是鲜活的、真实的、正在发生的。
而她坐在这里,和一个前世杀了她三次的人对坐喝茶,彼此算计着对方的下一步棋。
“萧烬,”她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萧公子”,不是“王爷”,不是“陛下”,只是“萧烬”。
萧烬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变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沈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如果你从来没有遇见我,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萧烬沉默了几秒。
“没有意义的问题,”他说,“我已经遇见你了。”
沈幸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此刻反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她看得懂。
只是她不敢相信。
前世三世,她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过冷漠、怀疑、厌倦、甚至是厌烦,但她从未看到过现在这个——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是试探的……在乎。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当前‘兴趣值’从78%上升至81%。‘需求值’从56%上升至63%。检测到男主对宿主的正情绪值持续上升中,原因不明。”
原因不明。
沈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
她知道原因。她比系统更懂萧烬。
萧烬之所以对她产生兴趣,不是因为她救了他,而是因为她在救了他之后消失了半个月,没有主动找他、没有挟恩图报、没有试图攀附他。
一个女人救了他却不求回报,这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感到不安。
萧烬最怕的不是敌人,而是不可控的因素。
她,现在就是那个不可控的因素。
“我不给你答案,”沈幸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往他面前的空杯里注了一杯凉透了的茶,“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萧烬看着那杯凉茶,没有动。
“你真的不怕我走?”他忽然问。
沈幸停下脚步,回过头。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街上透进来的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朦胧的金边。
“你不会走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判什么,“因为你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查不到我的底细。”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幸没有再看他,转身下楼。
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被大堂的门帘声淹没。
萧烬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一杯凉茶。
她说得对。
他查不到她的底细。
扬州盐商沈家的庶女,一个十六岁的、被家族抛弃的孤女——这个身份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破绽。可她救他时用的那颗药,是“醉红尘”的解药。这种药的配方极为罕见,整个北燕城能配出这种解药的郎中不超过三个人,而且每一个都不是她能接触到的。
她从哪里拿到的解药?
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她偏偏知道他中毒了,偏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偏偏能拿出最对症的解药。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到不像巧合。
萧烬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微苦,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涩意。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会泛起一种淡淡的回甘——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有意思,”他放下茶杯,嘴角缓缓上扬,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真的很有意思。”
—
沈幸走出忘忧居的时候,夜风已经带上了冬日特有的凛冽。
她裹紧了皮袄,沿着朱雀大街慢慢往住处走。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匆匆擦肩而过,留下一阵冷风。她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当前‘兴趣值’突破85%。‘信任值’仍维持在7%。建议宿主在‘兴趣值’达到峰值前主动出击,以最大化利用男主的——”
“不急,”沈幸打断它,“85%还不够。我要等到90%以上。”
“系统提示:根据数据分析,男主萧烬的‘兴趣值’峰值通常不会超过75%。当前85%已经超出历史最高记录。请问宿主如何判断能达到90%以上?”
沈幸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的星光。
“因为前世的沈幸配不上他的兴趣值,”她说,“但这一世的沈幸配得上。”
“系统无法理解宿主的话。”
“你不用理解,”沈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只需要看着。”
又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系统,帮我查一个人。”
“请说。”
“北燕太医院院正,陆仲景。”
“查询中……陆仲景,五十七岁,太医院院正,医术精湛,尤擅解毒。曾治愈北燕先帝的重病,深得皇室信任。但一年前因卷入宫廷斗争被贬为庶民,现隐居于京城东郊的寒山寺附近。”
“一年前……”沈幸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替我查一下他被贬的原因。要详细信息。”
“系统查询中……陆仲景一年前被卷入‘废太子案’。当时有传言称陆仲景曾为先帝配制‘长寿丹’,而废太子的党羽试图利用此事构陷当今皇帝。陆仲景作为关键证人被审问,虽最终无罪释放,但已失去太医院院正之职,并被勒令‘永不录用’。”
沈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陆仲景。
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中有着特殊的分量。
前世,萧烬能够成功从北燕脱身,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个人的助力——那个人,就是陆仲景。
当时萧烬在夺嫡之争中站队三皇子拓跋昭,拓跋昭的王妃患有奇疾,遍寻名医不治,最后是萧烬找到陆仲景出手相救,这事让他彻底赢得了拓跋昭的信任。
而萧烬能找到陆仲景,是因为——她。
是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四处打听被贬的名医下落,最终在寒山寺找到了陆仲景。是她替萧烬去说服陆仲景出山,费尽口舌,在庙门前跪了整整一天,才打动那个心如死灰的老头。
萧烬没有问过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甚至没有道过谢。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世,”沈幸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陆仲景这个人,不能再给他了。”
“系统提示:如果宿主不将陆仲景引荐给男主,男主将无法获得拓跋昭的信任,历史轨迹将发生重大偏移。是否确认此决策?”
“确认。”
沈幸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这一世,我要陆仲景为我所用。”
—
第二天,沈幸动身去了京城东郊。
寒山寺坐落在城东的一座矮山上,说是寺,其实不过是几间破旧的殿宇,香火冷清得门可罗雀。通往寺庙的山路年久失修,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
沈幸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走上山。
时值深冬,山上的树木都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像是一双双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一两只寒鸦从头顶飞过,叫声凄厉,在山间回荡。
寺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正捧着个茶壶晒太阳。
沈幸在他面前停下。
“陆老先生,”她微微欠身,“晚辈沈幸,冒昧打扰。”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浑浊,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不是香客就请回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混,“老朽这里不待客。”
沈幸没有走。
她在老者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药。
老者原本浑浊的目光忽然锐利了一瞬。
“凤凰花根,”沈幸把布包推到他面前,“陆老先生应该认得。”
老者没有说话,但那微眯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凤凰花根是极其稀有的药材,生长在南疆的深山之中,十年才开一次花,根茎入药可解百毒。更重要的是——“醉红尘”的解药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就是凤凰花根。
“半月前,鸿胪寺驿馆中,有人中了‘醉红尘’,”沈幸看着老者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晚辈恰好手边有一颗解毒丹,恰好救了那个人一命。那颗解毒丹的配方,是您老人家独门的。”
老者的面色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茶壶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却没有反应。
“你怎么会有老朽的方子?”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含糊,而是变得低沉而锐利,像是一把尘封已久的刀突然出鞘。
沈幸笑了。
不是那种算计的笑,而是一种坦荡的、近乎是坦诚的笑。
“陆老先生,”她说,“您不需要知道我怎么拿到方子的。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可以让您回到太医院。”
老者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叫沈幸。”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京城朱雀大街尽头,忘忧居。我每天都在。陆老先生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来找我。”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小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我在说——该上桌的人,不该坐在台下。”
—
从寒山寺回来的路上,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行为已偏离原历史轨迹32%。关键人物‘陆仲景’的归属将从男主萧烬转移至宿主。此决策将引发连锁反应,可能导致男主萧烬的夺嫡之路受阻。”
“我知道。”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夺嫡失败的可能性将从原来的12%上升至35%。风险显著增加。”
“你担心他夺嫡失败?”沈幸嘴角微扬,“他不会失败的。他要是这么容易失败,就不会有后来的暴君萧烬了。我只是让他难一点——难一点好。难一点,他才会记得是谁帮了他。”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更深远的事情。
“况且,”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吃点苦头,以后才会懂得珍惜。”
系统的沉默像是在表达某种不置可否。
沈幸没有再说话。
她走在回城的路上,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官道上没有别的行人,只有她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战场。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她和萧烬第一次见面,是在北燕的驿馆。那时她被人追杀,他救了她。他问她的名字,她说“沈幸”。他说“沈幸,好名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评价一件还可以的东西。
而这一世,是她救了他。她问他要不要吃解药,他没有立刻答应,他在犹豫,在权衡,在用他那颗永远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的心去计算她值不值得信任。
他最终选择了信任。
虽然只有7%,但那是一个开始。
“三生有幸,”沈欣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很轻,“到底是谁有幸呢?”
没有人回答她。
冬日的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打了一个旋,又散了。
—
忘忧居的生意依然冷清。
沈幸没有着急,每天照例去茶楼坐一会儿,喝一壶茶,看看账本,偶尔和店里的伙计聊几句。
茶楼里的老伙计姓孙,四十来岁,是个老实人。前任老板跑路的时候他差点连工钱都拿不到,是沈幸把他留了下来,还给他涨了半钱银子的月钱。他对这位年轻的女东家既感激又困惑——感激是因为她给了自己一条活路,困惑是因为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东家,”孙伙计终于忍不住了,有一天趁着给沈幸续水的时候开了口,“咱这茶楼天天没客人,要不……咱们想个法子招揽招揽生意?”
“招揽什么生意?”沈幸翻开账本,漫不经心地问。
“比如说……请个说书的?或者弄个棋社?对面那家酒楼不是搞了个什么‘诗会’,生意好得很?”
“不急,”沈幸合上账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的客人不是那些来喝茶听书的。”
孙伙计懵了:“那咱们的客人是谁?”
沈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那些有能力改变这座城的人。”
孙伙计更懵了。
沈幸没有解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
街上什么都有:卖糖葫芦的小贩、遛鸟的老爷、抬轿子的轿夫、坐轿子的官太太。这人间烟火,这世态炎凉,都在这条街上轮番上演。
而她,将要成为这场大戏的幕后导演。
“系统,”她在心里默默地问,“你说,第四世之后,还会有第五世吗?”
“系统无法预知未来。但根据规则,宿主若能在第四世完成‘让萧烬跪着求你爱他’的任务,即可获得‘真正的自由’,脱离轮回。”
“真正的自由……”
沈幸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自由是什么样的?
她已经三世没有体会过了。
第一世,她被困在皇宫里,困在皇后的身份里,困在“他爱我”的幻觉里。
第二世,她被困在江湖中,被困在“陪他东山再起”的执念里,被困在他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第三世,她被困在天道轮回里,被困在“助他飞升”的使命里,被困在他的冷漠和她的痴心里。
每一世,她都是拼尽全力地活着,拼尽全力地爱着,拼尽全力地——走向死亡。
“这一世,”沈幸关上了窗,好像要把整个外面的世界都隔绝在外,只剩下她和她的决心,“我要为自己活。”
就在这时,门帘掀开了。
孙伙计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客官里面请!您是喝茶还是——”
“找人。”
那个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孙伙计的话音戛然而止。
沈幸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萧烬。
他来了,比她预想的要快。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不急不缓。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沈幸没有回头,她站在窗前,逆着光,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姑娘,”萧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想清楚了。”
沈幸慢慢转过身。
萧烬站在楼梯口,逆着光,面容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地带着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认真。
“我要你。”
沈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前世她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
而现在,他在她甚至没有开口要求的时候,自己说了出来。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当前‘需求值’从63%上升至81%。‘兴趣值’依旧维持在85%。‘信任值’从7%上升至——”
沈幸没有等系统播报完。
她看着萧烬,嘴角缓缓上扬。那个笑容不是开心,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冰冷的、满足的笑。
“萧公子,”她说,“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因为——”
她往前走了一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的衣角。
“一旦你说了这句话,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逆着光,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寸步不让。
“我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说。
沈幸在心中微微点头。
他知道,她在等。
四目相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街上的喧嚣、楼下的嘈杂、风穿过窗棂的呜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在不到三步的距离里,此起彼伏。
“好,”沈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蝴蝶扇动翅膀,“那我们来谈谈条件。”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半边天空染成浓烈的橙红色。
像是血的颜色。
又像是火。
—
而萧烬不知道的是,从她口中说出的“条件”二字,将成为他此生最漫长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