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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天 这一世,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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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漫天的血从她身上剥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生撕扯她的灵魂。
沈幸跪在高台之上,身下是冰冷刺骨的祭坛。她的血顺着那些古老的纹路蔓延开去,一寸一寸地浸透那些刻痕——那些她曾以为是为苍生而刻的祈文,此刻才知道,不过是为了唤醒另一具棺木中的躯壳。
“陛下……还要多久?”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弦。
祭坛之下,一个玄衣男子负手而立。他的面容隐没在火光的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那双她曾以为藏着她今生所有光亮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的血流淌,如同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宴。
“快了。”萧烬说。
就两个字。
没有心疼,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怜悯。
沈幸忽然想笑。
她记得很清楚,三日前她来找他,说封印快要撑不住了,除非用她体内残留的神格之力填补阵眼,否则镇压在皇陵之下的魔气会彻底爆发,方圆千里将寸草不生。
她本来以为他会犹豫。
毕竟她是他的妻子。毕竟她为他逆天改命,三度为他挡下天劫,甚至在最危险的时刻将自己的神魂一分为二,用一半神格替他镇压体内的魔性。
她以为那个曾经在月下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人”的男人,至少会犹豫一瞬。
可萧烬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等在这一刻。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沈幸的声音已经近乎呢喃,“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体内的神格才是封印魔气的真正核心。这些年你让我修炼、让我渡劫、让我以为自己是在‘帮你’,不过是在等我‘成熟’而已。”
萧烬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幸闭上了眼睛。
她想哭,可是眼睛干涩得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三世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回——第一世她在宫殿的大火中死去,第二世她在敌国的牢狱中咽气,第三世,她就要在这冰冷的祭坛上,被自己最爱的人活活放干最后一滴血。
真是讽刺。
三世。
整整三世的深情,换来三世的惨死。
“系统提示:宿主三世的‘爱意值’已分别达到99%、98%、97%。三世平均值为98%。‘恨意值’检测中……当前恨意值:100%。”
“触发隐藏条件:第四世记忆回溯系统激活。”
“前十世记忆正在解锁……1%、5%、12%……”
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响。
沈幸猛地睁开眼。
什么声音?
“27%、45%、68%、89%、100%——解锁完成。”
“欢迎回来,宿主。我是您的记忆回溯系统,编号0713。您已累计轮回十世,其中三世已解密,剩余七世记忆封存中。已解锁的三世中,宿主对男主萧烬的‘爱意值’平均为98%,‘恨意值’平均为99%。根据系统判定,宿主当前已具备‘黑化资格’。”
“请问宿主:是否继续攻略男主萧烬?”
沈幸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彻底碎掉之后,碎片撞击发出的声音。
“攻略他?”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
“……第四世?”她的嘴角缓缓上扬,眼底的血丝与那抹笑意交织在一起,让她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既凄艳又骇人,“我连活着都觉得恶心,你让我再爱他一世?”
“系统提示:宿主可以不选择‘爱’,而是选择‘恨’。第四世的任务模板已更新。新任务如下——”
“让萧烬为你痛苦。”
“让萧烬为你疯狂。”
“让萧烬跪着求你爱他。”
“任务完成度将决定宿主最终是否能够摆脱轮回,获得‘真正的自由’。”
沈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笑容慢慢变了。不再是那种破碎的、绝望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笑。那笑容像是一把刀,寒光凛冽,却锋利得让人后背发凉。
“这个任务,”她说,“我喜欢。”
话音刚落,祭坛上的阵法彻底崩塌。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撕碎,意识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无数碎片旋转着坠入无尽的黑暗。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萧烬淡淡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线——
“送神女归天。”
归天?
沈幸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冰冷而决绝——
萧烬,你不用送我。我自己会回来。
我会带着三世的记忆,回到你面前。
然后,我要你为我跪下来。
—
意识回笼的时候,沈幸的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是那种被抽筋剥骨的疼,而是一种更绵密的、更持久的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她胸口慢慢地剜,一下,又一下。
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马车车厢。粗麻布的车帘透进来些许微光,照出车厢内简陋的摆设:一个木箱,一床薄被,还有角落里堆着的几件粗布衣裳。
马车在颠簸,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吱呀作响。
沈幸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窄榻上,薄被只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带血的绷带。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不是她的手。
她前一世的手白净纤长,是指尖能结出神印的手。而眼前这双手虽然也不难看,骨节纤细,但指尖有薄茧,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做过粗活的。
“第四世身份载入完毕。”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当前身份:沈幸,年十六,扬州盐商沈家庶出之女。父沈万山,母早亡,嫡母不容,借‘进京选秀’之名逐出家门。此行目的地:京城。随行仆从:无。盘缠:纹银二十两,已花费大半。”
“提示:当前为重要剧情节点——‘与萧烬的初次相遇’。历史轨迹中,宿主将在三日后于官道遇刺,被前往敌国为质的少年萧烬所救。此后宿主会因感激而追随萧烬,成为其第一个心腹。”
“是否按照历史轨迹进行?”
沈幸慢慢坐了起来,靠在车厢壁上。
她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长久地没有说话。
车窗外传来马蹄声和商队的吆喝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山林间传来。这是个很真实的世界,阳光、风声、尘土的气息,一切都鲜活得像刚刚诞生。
可她知道,这已经是她第四世活在这片土地上了。
“我死的时候,”沈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他是什么表情?”
“系统分析中。第三世最终画面:男主萧烬在宿主神魂消散后,怀抱青梅骸骨,面无波澜。未检测到任何悲伤、愧疚、或后悔的情绪波动。宿主死亡三秒后,男主转身离开祭坛,步伐稳定,心率无明显变化。”
“心率无明显变化。”
沈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一定会觉得这个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所以,”她慢慢地说,“我三世的心,喂了一条不会心痛的狗。”
“系统提示:根据已解锁的三世数据分析,男主萧烬对宿主的‘爱意值’三世平均值约为23%。其中第三世最低,为——”
“够了。”沈幸打断它。
她不需要知道那个数字。
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不用走历史轨迹,”沈幸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不需要他救。”
“系统提示:如果不按历史轨迹进行,宿主可能在遇刺中死亡,导致第四世提前结束。”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沈幸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系统莫名地沉默了一瞬,“我说不会死就不会死。我有三世的记忆,要是连一场刺杀都躲不过,那这十世轮回我都白活了。”
“……”
“况且,”沈幸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若有若无地挂着,“我要让他来找我。不是他可怜我、捡到我,而是他不得不来找我。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系统沉默了。
沈幸也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颠簸着向前,她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像是在盘算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车厢内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然后,沈幸忽然开口了。
“系统,你要我攻略他吗?”
“第四世任务已更新为‘反攻略’模式。”
“那不叫反攻略,”沈幸睁开眼,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半张脸映得明亮,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中,明暗交错间,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那叫还债。”
“他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一分一分地讨回来。”
她伸出手,看着那几根缠着绷带的纤长手指慢慢地握紧,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一世,”沈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细密地扎进空气里,“我不要他的心。我要他跪下来,把自己的心捧到我面前,然后我告诉他——我不要。”
“系统提示:根据第四世任务规则,‘让萧烬跪着求你爱他’为最终通关条件。宿主当前完成度:0%。”
“不急,”沈幸掀开车帘,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眼底映出一片苍翠,可那苍翠底下,是化不开的沉黑,“三世我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车轮声在山道间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
三日后。
官道。
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下来,官道两旁的柳树都蔫儿了叶子,连蝉鸣都是有气无力的。
沈幸没有按原计划走那条必经之路。
在遇刺前最后一刻,她让车夫改道,绕了另一条山路,硬是避开了那场原本会让她重伤的刺杀。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还是遇到了萧烬。
或者说,是萧烬遇到了她。
那时候她正站在半山腰的茶棚边喝水,粗瓷碗刚送到唇边,就听见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幸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可茶棚里的其他人已经炸开了锅。
“让开让开!官差办案!”
“是哪个大人物来了?这阵仗不小啊……”
“嘘!别瞎打听!那马车上是‘质’字旗!是去北燕为质的使团!”
“质?哪个王爷要去做质子?”
“还有哪个?肃王萧烬!先帝最小的儿子,听说才十七岁,就被送去北燕……”
沈幸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萧烬。
这个名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上。
她慢慢放下碗,转过身去。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驶来。最前面是二十余骑开路,甲胄鲜明,腰悬长刀。中间是一辆乌篷马车,车辕上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只有一个字——质。
车队卷起漫天黄尘,从茶棚前疾驰而过。
沈幸站在原地,隔着灰尘,看着那辆马车从她眼前驶过。
车帘紧闭,她看不到里面的人。
可她看得见那面旗帜。
质。
多可笑。
曾经权倾天下的暴君,曾经万人之上的帝王,曾经为了一具骸骨可以屠尽半座城池的魔头——如今不过是一个被送去异国为质的少年质子,十七岁,无权无势,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
沈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快意,有讽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到连她自己都辨不出成分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你十七岁时的样子,”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被人像货物一样送去邻国,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当前状态分析——年龄十七,身份肃王,即将入北燕为质。当前权力值:极低。当前可利用价值:较低。当前情感值系统无法检测。建议宿主暂时远离男主,积攒实力后再——”
“谁说我要远离他?”
沈幸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很年轻,还没有被血浸透,还没有被抽筋剥骨。这双手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握住自己的命运。
“我要让他来找我,”沈幸转身走回茶棚,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水,慢慢地喝了一口,“不是现在。是当他最需要我的时候。”
“系统提示:根据历史轨迹,男主萧烬在北燕为质三年,期间遭遇刺杀、软禁、下毒共计四十七次。其中最关键的一次是在一年后的冬至夜,男主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此事件将彻底改变男主的心性。原历史轨迹中,宿主在这一年为男主试毒十七次,最终导致自己的身体垮掉。是否按原轨迹进行?”
沈幸端着碗,垂眸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十六岁的少女,眉目清丽,却还没有被岁月刻上任何印记。可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东西,却比她的年龄苍老了太多太多。
“不试毒,”沈幸放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我要让他自己中毒。然后,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我再救他。”
“系统提示:这可能增加男主的死亡风险。”
“不会死,”沈幸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他要是这么容易死,就不会有后面的暴君萧烬了。他活得过那一劫——只是活得很痛苦而已。”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就让他痛苦一下吧。让他知道,没有沈幸的萧烬,会活成什么样子。”
—
一年后。
冬至。
北燕京城,大雪。
沈幸站在巷口的暗处,看着漫天雪花无声地落下来,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素白。
她裹着一件灰鼠皮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黑暗里点燃了两盏灯,可那灯光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一年了。
这一年来,她没有去找萧烬,没有去试毒,没有去替他挡刀挡剑,没有做任何“前世沈幸”会做的事情。
她在做什么?
她在攒钱,在铺路,在织一张网。
前世三世的记忆不是白给的。她知道哪些官员会倒台,哪些商人会崛起,哪些情报值钱,哪些人可用。她用了一年时间,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庶女,变成了京城地下情报网的一个小小节点——不大,但足以让她知道她想知道的任何事。
比如,她知道萧烬今晚会中毒。
“系统提示:倒计时三十五分钟。男主萧烬将于北燕鸿胪寺驿馆内饮下毒酒,此毒名为‘醉红尘’,毒性发作时间约两个时辰。原历史轨迹中,宿主以身试毒,提前发现酒中有毒,为男主避免一劫。当前宿主选择不干预,男主将毒发。”
“醉红尘,”沈幸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毒发症状是什么?”
“系统查询中。醉红尘毒发后,中毒者将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四肢僵直,无法动弹;第二阶段,意识清醒但身体完全失控,如同活死人;第三阶段,七窍流血,于极度痛苦中死亡。三个阶段总时长约两个时辰。此毒解毒方法:需要以凤凰花根入药,辅以沉香、白芷……”
“我知道怎么解,”沈幸打断系统,“三世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解这种毒。”
因为她前两世都在替萧烬解这种毒。
第一世他是帝王,中毒后她衣不解带守了七日七夜,把所有试图趁乱夺权的人都挡在宫门外,最后用自己的血做药引,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第二世他是权臣,中毒后她四处求医,散尽家财,最后在一个老郎中那里求得解毒方子,可她自己却因为操劳过度落下了病根。
第三世他是魔头,不用解毒了——百毒不侵。
每一次,都是她替他疼,替他苦,替他扛。
每一次,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这一次,”沈幸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进风雪中,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不替他疼了。该他疼的,他得自己疼。”
—
鸿胪寺驿馆。
萧烬倒在地上,四肢僵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眼睛睁着,能看见驿馆房梁上落下的灰尘在昏黄的烛光中飞舞,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雪声,能闻到自己嘴角溢出的血腥味——可他动不了。
彻彻底底地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结了,每一寸肌肉都不再听他的使唤,只有意识还清醒着,清醒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自己中毒了。
他也知道是谁下的毒——北燕的二皇子拓跋衍,那个在宴会上笑得温文尔雅、频频给他敬酒的年轻人。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连呼救都做不到。
他的喉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像是垂死野兽般的气音。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已处于‘醉红尘’毒发第二阶段。身体完全失控,意识清醒。预计毒发至第三阶段倒计时:一个时辰零一刻钟。”
“当前男主心率:正常。血压:正常。肾上腺素水平:异常升高。疼痛指数:正在评估中……评估结果:重度。”
沈幸站在驿馆外的巷子里,靠在墙上,听着系统播报的数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她的肩头、帽檐、睫毛上,很快就融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靠着墙,像是在等待什么。
“系统提示:当前时间,男主中毒已超过一个时辰。若不在一刻钟内施救,将进入不可逆的第三阶段。”
沈幸依然没有动。
“系统提示:倒计时十二分钟。”
“十一分钟。”
“十分钟。”
沈幸忽然开口了:“够了。”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身走向驿馆的后门。
后门的锁是三年前的老锁,她在前世的记忆里见过。她只用了一根发簪,不到十秒就撬开了。
驿馆内安静得诡异。
前厅还残留着宴会的痕迹——满桌的残羹冷炙,倾倒的酒杯,散落的棋子。看得出来,中毒事件发生后,所有人都在慌乱中撤离了,没有人留下来照顾一个敌国的质子。
沈幸穿过前厅,推开偏殿的门。
烛光摇曳。
萧烬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幸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那个少年。
十七岁的萧烬。
不,现在应该快十八了。他已经来北燕一年了。
在这一年里,他被软禁在这座驿馆中,名义上是“上宾”,实际上不过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北燕的皇帝用他作为筹码,用来制衡南朝的边境;北燕的皇子们把他当作消遣,高兴时赏一杯酒,不高兴时踢一脚。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然长着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少年躺在地上,满头青丝散落一地,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如远山,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泛紫,是中毒的迹象。即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也漂亮得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脆弱得随时会折断。
沈幸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轻,鞋子踩在地砖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在他身侧蹲下来。
四目相对。
萧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中毒后瞳孔微微扩散,眼底布满了血丝,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隼的眼睛——即便是在濒死的时刻,依然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沈幸看着他,他看着她。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沈幸伸出手。
萧烬的瞳孔骤然紧缩。
沈幸的手落在了他的手腕上,两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醉红尘,”她淡淡开口,“毒发一个时辰零两刻钟。四肢僵直,意识清醒,再有两刻钟就会进入第三阶段。运气不错,还来得及。”
萧烬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但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字——
谁?
沈幸像是读懂了他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萧烬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这笑容复杂得多——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像是历经了沧海桑田,像是有千言万语都化作了那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是谁不重要,”沈幸收回把脉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重要的是,这颗药能救你的命。”
她把药丸递到他唇边。
萧烬没有张嘴。
即便是在这样的绝境中,他依然在抗拒。他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不信任你。
沈幸没有生气。
她甚至没有意外。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从骨子里就不信任任何人。前世她用了三世的时间都没能走进他的心里,这一世,他怎么可能因为一颗药丸就对她放下戒心?
“你不吃,也行,”沈幸收回药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过两刻钟,你会七窍流血,然后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死去。死之前你会想什么呢?”她偏了偏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你会想,如果当时吃了那颗药会怎样。”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系统提示:男主心率持续升高,当前为135次/分。肾上腺素水平异常。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不甘’。”
沈幸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
“……等等。”
沈幸回过头。
萧烬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可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的不甘和挣扎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在求她。
用他的方式。
沈幸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地走回来,在他面前重新蹲下。
“我在等,”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你张开嘴。”
萧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张开了嘴。
沈幸将药丸放入他口中,手指在他唇边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药丸入喉的瞬间,萧烬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随后像是有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开,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疼。
非常疼。
“醉红尘”的解法,从来都不是温和的。解药入体后,会和残留的毒素相互冲撞,像是两军交战,战场就是中毒者的五脏六腑。
萧烬的脸在一瞬间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沈幸就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扭曲,看着他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弓起的身体——她没有伸手,没有安慰,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她只是看着。
像一个旁观者。
“系统提示:男主当前疼痛指数评估中……极度重度。检测到男主咬伤自己嘴唇,出血量约3毫升。”
“好,”沈幸轻声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好”。
也许是好疼,也许是好倔,也许是好——活该。
萧烬的疼痛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余痛散去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沈幸依然蹲在旁边。
她递过去一条帕子。
萧烬看了她一眼,没有接。他用袖子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但已经能够自由活动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我说了,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幸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裹挟着雪花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因为你不能死,”她望着窗外漫天的大雪,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轻,“至少现在不能。”
萧烬扶着墙缓缓站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脊背已经挺得笔直。
他看着站在窗边的这个陌生女子,看着她被烛光和雪光映照出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落了几片雪花在上面,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应该有的眼神。
“你要什么?”萧烬问。
很直接。
这是他的风格。不谈感情,只谈交易。不欠人情,只用利益衡量一切。
沈幸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瞬,可萧烬觉得那一眼里藏了很多东西——多到他读不懂,多到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我要的,”沈幸慢慢说,“你现在给不起。”
“那以后呢?”
“以后……”沈幸微微偏头,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大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点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萧烬叫住她,“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沈幸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驿馆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我叫沈幸,”她回过头,半边脸隐没在烛火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耳东沈,吉幸之幸。”
“沈幸。”萧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咀嚼它的味道。
“记住这个名字,”沈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因为在将来,它会让你很疼。”
门关上了。
风雪被挡在门外,驿馆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烬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偏殿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余毒,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生根,说不出是疼还是痒,只是让他觉得不安。
“沈幸。”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是萧烬式的一个笑,不是开心,不是温柔,而是某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危险的愉悦。
“是吗?”
他轻声说。
“那我很期待。”
—
驿馆外的巷子里,沈幸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漫天的雪花。
雪落在她脸上,冰凉地融化,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是泪,又不是泪。
“系统提示:首次相遇剧情已完成。历史轨迹偏差率:60%。男主萧烬当前对宿主的‘兴趣值’评估中……评估结果:78%。‘仇恨值’:0%。‘信任值’:1%。‘爱意值’:无法检测。”
“任务进度更新:当前‘让萧烬跪着求你爱他’任务完成度:0.3%。值得一提的是,这是四世以来男主首次在‘初次相遇’后主动询问宿主姓名。”
沈幸缓缓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消散。
“0.3%?”她轻声说,“才0.3%啊。”
“系统建议:快速提升任务进度的方法包括但不限于:为男主挡刀、试毒、牺牲自我——”
“闭嘴。”
沈幸睁开眼,看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一次,我让他来。”
她转身走进风雪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驿馆的钟楼敲响了三更,沉闷的钟声在雪夜中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这个冬至夜画下一个冷冷清清的句点。
而那扇被她关上的门后面,一个少年帝王的心,刚刚被人撬开了第一道缝隙。
他还不自知。
但她知道。
—
这一世,换她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