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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衣不解带 夜,从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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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从未如此漫长。
将军府的主卧里,烛火彻夜未熄。云舒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秦昭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泛青,嘴唇干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她的心。
距离遇刺已过去三天三夜。她守在这里,寸步未离。
箭伤处理得很及时,出血止住了,伤口没有恶化。但秦昭始终没有真正清醒,只是在昏迷中时而皱眉,时而发出含糊的呓语,更多时候是令人心慌的沉寂。军中医官来看过,都说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能保住命已是万幸,能不能醒,何时醒,要看天意。
天意?云舒不信天意。她只信手里的银针,信药罐里的汤药,信师父教她的、能跟阎王抢人的医术。
“该换药了。”
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昏迷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动作轻柔地解开秦昭身上的绷带,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边缘还有些红肿。她仔细清洗,涂上特制的生肌药膏,再用干净的新绷带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些,她又用温水浸湿布巾,轻轻擦拭秦昭的脸、脖颈、手臂。他的皮肤很烫,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仍在与伤势、与侵入的某种东西抗争。她知道那是什么——“七日枯”,林墨从一个活口嘴里撬出的毒名。中毒者初时无异,三日后高热不退,七日内脏腑衰竭而亡。无解。
但云舒不信有无解之毒。万物相生相克,有毒必有解,只看找不找得到。
“水……”床上的人忽然发出模糊的音节。
云舒心头一跳,立刻俯身:“秦昭?你醒了?”
秦昭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紧蹙,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水……”
她连忙端来温水,用勺子小心地喂到他唇边。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但总算咽下去几口。喂完水,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碧绿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喂他服下。这是她用珍藏的雪莲、冰片和几味清热药材特制的退热丸,能暂时压下高热。
“云……舒……”昏沉中,他忽然又吐出两个字,很轻,却清晰。
“我在,”她立刻握住他无意识抬起的手,紧紧攥住,“我在这儿,秦昭,我在这儿。”
他的手很烫,却无力。云舒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他手背上。
“别……哭……”他似乎感觉到了,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像是要为她擦泪,却抬不起来。
“我没哭,”云舒飞快地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虽然知道他看不见,“我就是……有点累。等你好了,得补偿我,知道吗?诊金翻倍,七十两,少一文都不行。”
床上的人似乎极轻地勾了勾嘴角,又陷入沉寂。
云舒不敢再离开,就这么握着他的手,靠在床沿。眼皮越来越重,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可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意识一点点模糊。
朦胧中,她好像回到了青石村的木屋。外面下着雨,秦昭发着高烧,她也是这样守着他,一夜未眠。那时他于她,还是一个需要救治的伤患。而现在……
“云姑娘,云姑娘!”
急切的呼唤将她从浅眠中惊醒。她猛地坐直,发现天已蒙蒙亮。林墨站在门口,脸色凝重,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心头一紧,立刻看向床上。秦昭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是……刘权。”林墨压低声音,“他今早上朝,递了折子,说将军重伤不醒,西北防务不能无人主持,建议……建议由兵部暂时接管,另派监军。”
云舒的睡意瞬间全无:“陛下准了?”
“还没。但朝中附和者不少。周延带头,说国不可一日无将,边关不可一日无防。若将军……若将军真的……”林墨说不下去,眼圈泛红。
云舒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三天未好好进食休息,她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床柱才站稳。
“林副将,”她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却异常坚定,“将军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救他。但现在,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刘权想夺兵权,没那么容易。西北军是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只认将军,不认旁人。就算兵部派了人去,也指挥不动。他现在这么做,无非是试探,是施压,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她转身,看向林墨:“你派人,连夜出城,去西北大营,给副将传信。就八个字:‘将军无碍,固守待命。’让他们稳住,无论京城传来什么消息,没有将军亲笔手令,一兵一卒都不得调动。”
“是!”林墨精神一振。
“还有,”云舒继续道,“王守德那边,审讯有进展吗?”
林墨摇头:“嘴硬得很,只说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似乎也有所顾忌,不敢用重刑。”
云舒冷笑:“顾忌刘权?那就换个法子。他不是太医吗?最重名声。去找人,把他这些年在太医院以次充好、虚报药价、甚至用错药方致人伤残的旧事,一件件,一桩桩,给我查清楚,散出去。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位王副院判,是个什么货色。”
林墨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云舒叫住他,“城南那口井,查验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林墨面色更沉,“井水里确实检出断肠草、狼毒等数种毒物残留,与姑娘您说的一致。但……找不到投毒的人。那一片住的都是贫民,人来人往,根本无从查起。”
“找不到人,就找源头。”云舒道,“这些毒药不常见,尤其是炮制后的混合毒物,京城里能弄到、敢弄到的,不多。去查药市,查黑市,查所有可能经手的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是!”
林墨匆匆离去。云舒重新坐回床边,看着秦昭苍白的脸,低声说:“听见了吗?他们在逼你,在逼我们。秦昭,你得快点好起来。你不醒,这盘棋,我一个人下不完。”
她拿起布巾,继续为他擦拭降温。动作轻柔,眼神却坚毅如铁。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后,秦昭的体温又升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高。云舒换了两次退热药,效果都不明显。她解开他的衣襟,发现胸口、手臂开始出现细小的、暗红色的出血点。
是“七日枯”的毒性开始发作了。毒素侵入血脉,导致凝血障碍,先是皮下出血,接着会是内脏出血,最后……全身衰竭。
不能再等了。
云舒打开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小布包。里面是师父留给她的最后几样保命药材,其中有一株通体赤红、形如灵芝的“血灵芝”,是解百毒的圣药,但药性极烈,用不好便是催命符。还有一小瓶色泽金黄的液体,是“金蟾涎”,剧毒,亦能克毒,以毒攻毒,凶险万分。
师父临终前再三叮嘱,这两样东西,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因为没有人知道,它们混合在一起,究竟会带来生机,还是更快的死亡。
云舒看着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人,又看看手里那株血灵芝和那瓶金蟾涎,手心里全是汗。
赌,还是不赌?
赌,可能救他,也可能立刻害死他。
不赌,他必死无疑。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云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再无犹豫。她起身,走到外间的小炉前,将血灵芝切下薄薄一片,放入陶罐,又滴入一滴金蟾涎,加水,文火慢煎。
药气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她盯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也一同熬进去。
一个时辰后,药煎好了。深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却决绝的脸。
她端着药碗,回到床边。用勺子舀起,吹凉,送到秦昭唇边。
“秦昭,”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力量,“这药很苦,很险。但你要喝下去,要活下来。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不能说话不算数。我等你……娶我。”
她将药汁,一点一点,喂进他口中。
夜色,再次降临。
而卧房外,林墨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和窗纸上透出的、那个守在床前的单薄身影,紧紧握住了拳。
将军,您一定要醒过来。这世上,能遇到一个肯为您以命换命、衣不解带的人,不容易。
您得活着,好好活着。
为了她,也为了……所有等着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