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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京城重逢 雨是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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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云舒蜷在最后一辆马车的甘草堆里,听着雨点砸在油布车篷上的噼啪声。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两天两夜,她从县城到州府,又从州府搭上一支北上的商队,终于在这暴雨夜,看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
“姑娘,到了。”车夫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城门关了,得等天亮。你是现在下车,还是等会儿?”
“现在。”云舒哑着嗓子说。她从甘草堆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
她跳下马车,踩进及踝深的泥水里。商队的车夫们忙着将马车赶到路边的茶棚避雨,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搭车人。云舒压低斗笠,背着包袱,沿着城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七岁离开,十年过去,京城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但她记得太平坊的方向——那是达官显贵聚集的地方,秦昭的将军府,应该就在那一带。
雨越下越大,街上空无一人。她靠着模糊的记忆和偶尔出现的路牌,在迷宫般的街巷里穿行。脚上的水泡早就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着牙,一步不停。
天快亮时,雨势渐小。她终于站在了太平坊的街口。
坊门高大,门楣上“太平”二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门内有兵士把守,见到她这副狼狈模样,立刻上前拦阻。
“什么人?太平坊重地,闲人勿进。”
云舒抬头,露出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我找秦昭秦将军。”她的声音嘶哑,但清晰,“我是他……远房表妹,家乡遭灾,来投奔他。这是他给的玉佩,说是信物。”
兵士接过玉佩,借着晨光细看。盘龙衔珠,玉质温润,是上品。更重要的是——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秦”字,是秦家的标记。
兵士脸色变了变,语气客气了些:“姑娘稍等,我去通报。”
云舒靠在坊门的石柱上,几乎虚脱。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倒。至少,在见到秦昭之前,不能倒。
片刻后,急促的脚步声从坊内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为首的是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中年男人,脸色凝重,脚步匆忙。
是林墨。他在秦昭身边见过这人的画像——副将,心腹。
“姑娘,”林墨在云舒面前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这玉佩,你从何得来?”
“秦将军亲手给的。”云舒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他说,见玉如见人。我叫云舒,从青石村来。他在吗?”
林墨瞳孔一缩。青石村,云舒——这两个名字,将军这几天不知念了多少遍。
“在。”他迅速侧身,“姑娘请跟我来。将军他……一直在等您的消息。”
将军府在太平坊深处,朱漆大门,石狮威严。但林墨没走正门,而是带着云舒绕到侧面的小门。门很快打开,一个小厮探头,看见林墨,立刻躬身让开。
“将军在书房,”林墨低声对云舒说,“姑娘随我来。别说话,跟着走就是。”
云舒点头,跟着他穿过回廊。将军府很大,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但她无暇欣赏。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林墨停下脚步。
“将军,”他轻轻叩门,“有客到。”
屋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谁?”
林墨没回答,只是侧身,示意云舒进去。
云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秦昭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背影挺拔,但云舒一眼就看出来——他瘦了,肩膀的线条紧绷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昭的眼睛在看见云舒的瞬间骤然睁大,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姑娘。
“云……舒?”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云舒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她想笑,想说话,想告诉他“我来了”,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滚烫地往下淌。
秦昭猛地冲过来。他的动作太快,带倒了椅子,撞翻了茶几,但他全然不顾,几步跨到云舒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真的是你?”他看着她,眼睛赤红,声音发颤,“不是梦?真的是你?”
云舒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秦昭的手从她肩膀移到脸上,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冰冷的脸颊,擦掉雨水和眼泪。他的指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怎么……”他喉咙哽住,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说下去,“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在青石村等我吗?不是说好了……”
“他们找来了。”云舒终于找回了声音,哽咽着说,“扮成老妇也没用,他们搜了医馆,追到县城。我没办法,只能来京城找你。秦昭,我……我没地方去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秦昭心上。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云舒的脸埋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带着药味的气息。
“来了就好,”秦昭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但坚定,“来了就好。以后……哪儿都别去了,就在这儿,在我身边。我护着你,谁也不能伤你。”
云舒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林墨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才稍稍松开她,但手还环在她腰间,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低头看她,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还有脚上那双已经磨破的布鞋。
“一路……很苦吧?”他轻声问。
云舒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行。就是脚疼,饿,还有……想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秦昭听见了。
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先换衣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她,走到门口唤人,“准备热水,干净衣裳,还有热粥。快点。”
很快,两个丫鬟端着热水和衣裳进来。秦昭亲自试了水温,又检查了衣裳——是最柔软的细棉布,不会磨伤她脚上的水泡。
“我就在外面,”他对云舒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洗好了叫我。脚上的伤……我来看。”
云舒点头,看着他退出房间,关上门。
热水很舒服,洗去了一路的风尘和疲惫。但当她脱下湿透的衣裳,看见脚上那些磨破的水泡、红肿的伤口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真的太疼了。只是之前一直强撑着,现在放松下来,疼痛才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草草擦了身子,换上干净衣裳。衣裳有些大,但很软,很暖和。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双脚,正想着怎么处理,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昭端着一个木盘进来,盘子里是药膏、纱布、剪刀,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我来。”他在她面前蹲下,动作自然地托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云舒下意识想缩回脚,但秦昭握得很稳。
“别动。”他低声说,用湿布巾小心地清理她脚上的伤口。水泡磨破了,有些已经化脓,血肉模糊。秦昭清理得很仔细,很轻,但云舒还是疼得直抽气。
“忍一忍,”他说,声音放得更柔,“上了药就不疼了。”
他挖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药膏清凉,疼痛果然减轻了些。然后他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仔细地包扎。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秦昭轻柔的动作,和云舒偶尔的抽气声。
包扎完,秦昭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云舒不好意思。
“手不抖?”秦昭看着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云舒抿了抿唇,乖乖张嘴。粥熬得很烂,加了肉糜,很香。她一口一口吃着,眼泪又掉下来,砸进粥碗里。
“哭什么?”秦昭低声问,抬手擦掉她的眼泪。
“就是……就是觉得,”云舒哽咽着,“能活着见到你,真好。”
秦昭的手顿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这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姑娘,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后怕和庆幸。
如果他晚一天回京,如果他没留下玉佩,如果她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云舒,”他放下粥碗,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在青石村等我,或者去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都好。别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冒这么大的险。”
“可是我想见你,”云舒看着他,眼泪汪汪的,“而且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留在哪里都不安全。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安全。”
秦昭闭了闭眼,将她揽进怀里。
“好,”他低声说,像在发誓,“那就在我身边。以后,哪儿都别去,就在我身边。我护着你,一辈子。”
窗外,雨彻底停了。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将军府的庭院,也照亮了书房里相拥的两个人。
而在将军府外,太平坊的街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深沉的眼睛,望向将军府的方向。
“进去的是个姑娘?”车里的人低声问。
“是,”车夫恭敬回答,“拿着秦将军的玉佩,说是远房表妹。林副将亲自接进去的。”
车里的人沉默片刻,轻笑一声。
“表妹?”他放下车帘,“去,查查这个‘表妹’的底细。秦昭回京才几天,就冒出来个表妹……有意思。”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清晨的街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