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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千里赴京 扮作老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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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作老妇的第三天,医馆来了不速之客。
云舒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佝偻着背,动作迟缓,任谁看都是个年过半百的村妇。敲门声响起时,她心里一紧,但还是用苍老嘶哑的嗓子应了声:“谁呀?”
“老人家,讨口水喝。”门外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外地口音。
云舒慢慢挪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两个男人站在门外,都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但脚下靴子沾的泥是新鲜的深褐色——只有后山那条陡峭的小径才有这种颜色的泥土。
追兵。他们没走,还在附近搜寻。
“等着。”她哑声说,转身去水缸舀水。手指在舀水的葫芦瓢里蘸了蘸,极快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将里面无色无味的粉末撒进水里。
门开了条缝,她递出水瓢。
其中一个男人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另一人却盯着她的脸看:“老人家,一个人住?”
“儿子上山打猎去了。”云舒垂着眼,声音发颤,像是怕生。
“哦。”那人打量着小院,“听说你们村里有个云大夫,医术不错。她住哪儿?”
云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茫然地摇头:“云大夫?没听过。咱们村就我一个懂点草药,给人看看头疼脑热。您找错地方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喝水那人将水瓢递还,笑了笑:“可能记错了。多谢老人家的水。”
“不谢不谢。”云舒接过水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能听见两人在门外低声交谈。
“不像。那丫头最多十七八,这老婆子看着五十多了。”
“易容?”
“手不像。你看那手,骨节粗大,全是老茧,是干惯了粗活的。那丫头的手我看过,细,是摆弄药材的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舒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蒙混过去了——药膏改变了肤色和皱纹,手上则涂了特制的胶,粘了层薄薄的、仿制老茧的皮膜,连掌纹都改变了。
但这能瞒多久?
她想起秦昭的话:“最多半个月,必须离开。”
现在才第三天,人就找上门了。他们这次没认出来,下次呢?下下次呢?
不能等了。
云舒迅速起身,回到屋里。她先洗净手上的伪装,恢复原本纤细的手指,然后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箱子里是她全部的家当——师父留下的几本医书,几样珍贵的药材,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十几两碎银。
她将医书用油纸仔细包好,和药材一起塞进包袱。碎银分成两份,一份贴身藏着,一份塞进鞋底的夹层。最后,她拿出秦昭给的玉佩,看了片刻,用细绳穿好,挂在脖子上,贴身戴好。
做完这些,天已近黄昏。她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妇人髻,用布巾包住大半张脸。镜子里的女子,看起来像个赶远路的寻常村妇。
“林婶,”她敲开隔壁的门,将一串晒好的草药递过去,“我要出趟远门,寻个亲戚。这些草药您收着,头疼脑热时煎水喝。医馆的钥匙您先拿着,帮我照看着。”
林婶接过草药,有些担心:“云丫头,你这刚回来又要走?一个人出去,多不安全。要不让你叔送送你?”
“不用,”云舒摇头,露出个勉强的笑,“亲戚家不远,就在邻县。几天就回。您别担心。”
她不能说真话。知道得越少,对林婶一家越安全。
离开村子时,夕阳正沉。云舒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脚的小径,绕到村子另一头。那里有条废弃的官道,多年无人行走,长满杂草,但能通往百里外的县城。
从县城,有车马行可以去州府。从州府,有商队能去京城。
三百里路,她得靠双脚走到县城,再想办法搭车。身上这十几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
夜色渐浓时,她已经在山道上走了七八里。腿开始发酸,脚底磨出水泡,但不敢停。她找了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下,啃了几口干粮,喝了口水。
月光很亮,照着蜿蜒的山道,也照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风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兽的低吼。
云舒抱紧包袱,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七岁前在京城,锦衣玉食,出门有马车,有仆从。七岁后到青石村,最远只到过县城,还是跟着师父去的。
而现在,她要一个人,走三百里路,去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京城。
怕吗?怕的。
但更怕留在村里等死,更怕那些追兵再来,更怕……等不到秦昭的消息。
“我不怕。”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山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能行。师父教了我那么多本事,不是让我一辈子躲在山里的。”
她站起身,继续赶路。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
天亮时,她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城门刚开,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农人挑着担,排队进城。
云舒混在人群里,低着头,顺利进了城。她先去成衣铺买了身更破旧的衣裳换上,又用剩下的碎银买了顶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
“姑娘,要去哪儿?”车马行的伙计打量着她。
“州府。”云舒压着嗓子说。
“一个人?”
“嗯。”
伙计摇头:“去州府得走两天,路上不太平。姑娘一个人,危险。要不等等,看有没有同路的商队,搭个伴?”
云舒想了想,点头:“什么时候有商队?”
“得后天了。”伙计说,“城南王记商行,后天一早有车队去州府,运药材的。姑娘要是急,可以去问问,看能不能捎上你。不过得给点车钱,不便宜,得二两银子。”
二两。云舒摸了摸怀里的碎银。一共就十二两,去了州府还得找去京城的车,一路吃喝住宿……
“谢谢。”她低声说,离开车马行。
她在县城最破旧的客栈租了间下房,一天只要三十文。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扇破窗,但还算干净。她打水清洗了脚上的水泡,涂上药膏,又吃了点干粮,便躺下休息。
太累了,几乎是沾枕就着。
但她睡得不沉,梦里全是黑衣人、刀光、秦昭浑身是血的样子。惊醒时,窗外天色已暗,已是傍晚。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下楼,在客栈旁边的小摊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粥,就着咸菜慢慢吃。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很健谈。
“姑娘是外地人吧?”妇人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嗯,寻亲。”云舒低声说。
“一个人出门可要小心。”妇人压低声音,“这两天县城不太平,来了好些生面孔,看着就不像好人。昨儿个还听说,西街有户人家遭了贼,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云舒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多谢婶子提醒。”
“客气啥。”妇人摆摆手,“我看你一个姑娘家,怪不容易的。对了,你寻亲是寻哪家?我在这县城住了二十年,说不定认识。”
“不用了,”云舒站起身,放下几文钱,“已经找到了。多谢婶子。”
她快步走回客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生面孔。找东西。
是那些人。他们没在村里找到她,追到县城来了。
不能再等了。后天?她等不到后天。
云舒迅速收拾包袱,从后窗翻出客栈——幸好她租的是一楼。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她压低斗笠,贴着墙根,朝着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王记商行的后院还亮着灯,有伙计在装车。云舒绕到侧门,敲了敲。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提着灯笼,上下打量她:“姑娘有事?”
“听说贵行后天有车队去州府,”云舒压低声音,“我想搭车,现在就走,多少钱都行。”
老者皱眉:“现在?姑娘,这大晚上的……”
“我有急事。”云舒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几乎是全部家当的三分之一,“这些,够吗?”
老者看着银子,又看看她,叹了口气:“行吧。正好有批药材要连夜运去州府,赶明早的药市。你坐最后一辆车,车上堆的是甘草,不沉,能坐人。但说好了,路上别多话,别惹事。”
“多谢。”云舒将银子递过去。
她跟着老者来到后院。三辆马车已经装好货,车夫正在检查马具。最后一辆车果然堆满了甘草捆,散发着清甜的气味。云舒爬上车,在甘草捆间找了个能蜷身的位置坐下。
“走了!”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驶出后院,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城门。
夜色深沉,城门已关。但商行显然有门路,守城兵士检查了路引,便放行了。
马车驶上官道,速度渐渐加快。夜风凛冽,云舒裹紧衣裳,靠着甘草捆,看向来路。
县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而她前路的方向,是三百里外的京城,是生死未卜的秦昭,是十年前的冤案,是如今的重重杀机。
但她不后悔。
马车颠簸,她抱紧包袱,怀里玉佩贴着胸口的位置,传来温热的触感。
“秦昭,”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等我。”
而此刻,京城将军府的书房里,秦昭正看着手中刚收到的密报,脸色阴沉如铁。
密报只有一行字:
“青石村有异,云姑娘下落不明。”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