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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兵仗局 “那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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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堆废铁?谁去称过?横竖是废的,堆了好几年了,少说也有上千斤吧。”
“我目测过。
废火炮筒子十四根,每根口径三寸到四寸不等,筒壁厚约八分,长度约四尺。
按铸铁比重折算,一根废炮筒约重两百四十斤,十四根共三千三百六十斤。
废刀坯二十三把,每把约三斤,共六十九斤。
那堆废料,总计不少于三千四百斤。”
牛管事张了张嘴。
他在兵仗局待了大半辈子,每天从那堆废铁旁边走来走去,从来没有人问过那堆废铁有多少斤。
更没有人能一口报出数目。
“你……你怎么算的?”
小深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已经在往下说了。
“炉芯耗铁约一百二十斤。
烟道两截,三十斤。
三只烤盘,每只耗铁板五斤,共十五斤。
全套耗铁一百六十五斤。
仅占这堆废料的百分之五。”
他停了一下。
“兵部拨的铁料有定额,废料没有。
我查过兵仗局的废料处置章程,废铁三年一清,这批废料已经堆了四年,早该清了。
清出来的铁料,兵仗局有权自行支配。”
牛管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小深子,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堆锈迹斑斑的废铁,忽然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给小深子倒了一杯茶。
“你这小子,连废料都算进去了。
你刚才在外面只站了盏茶功夫?”
小深子没有接茶。
他把慈宁宫的手令重新放在牛管事面前。
“废料回炉,工期需多久?”
牛管事端起自己那杯茶一饮而尽,转头招呼了一声。
旁边那个年轻铁匠凑了过来,拿起图纸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炉芯的接口尺寸都标了,能打。”
“几天?”
“五天。”
小深子说。“炉芯,四天就够。烤盘和烟道,六天。总共十天。”
牛管事断然应允。“十天磨这点活,不用他一个人。我再派个徒弟搭手。”
他把手令还给小深子,语气不自觉地缓下来。
“没人想刁难你。
兵仗局有兵仗局的规矩,认人不认腰牌。
但你小子不是来走后门的——你是来替老子清废料的。
这杯茶,算我敬你。”
小深子把图纸放在工台上,又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压在图纸正中间。
“牛管事,这是五两白银。圣母说了,第一次合作,麻烦师傅们用心些。”
牛管事的眼睛噌地亮了。
旁边几个铁匠也围过来了,盯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淬火池边上那个刚才骂得最凶的年轻铁匠张着嘴,手里淬火的铁钳差点掉进池子里。
“五两!圣母娘娘这是——”牛管事把银子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最后往桌上一拍,“圣母娘娘真是爽快人!早就听说圣母把金佛身上的金子刮下来造桥铺路,咱在兵仗局干了半辈子,头一回见着现银拨到工台上的!”
那个吆喝着要去正阳门外扛包的铁匠把银子从牛管事手里拿过去,用牙咬了咬。“是真的,头儿,这银子比兵部那些空头文书实在多了。”
牛管事一把把银子夺回来,往桌上一拍。“这活,咱兄弟加班加点也一定给圣母娘娘办好,只早不晚。”
他站在旁边一直看到铁匠往炉膛里加煤,开始量尺裁铁,对着图纸反复确认,才点了点头,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转身走了。
五天后,小深子又去了兵仗局。
炉芯已经打好了,铸铁的炉膛外壳还带着降温后残留的热气,接口处还在微微冒烟。
铁匠把炉芯抬给他验的时候,他蹲下去,用手指沿着焊缝摸了一遍,又拿一根铁尺比了一下接口的平直度,发现比图纸设计的多了半指宽——铁匠自作主张加厚的。
“接口尺寸和图纸上是刚刚好的,您加厚了半指,回头装烟道就卡不进去。”
铁匠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图纸,又蹲下去重新量了一遍。
“还真卡不进去。我按图上的来,明日重新交。”
七天过去,三只烤盘出炉。
小深子验收的时候,拿手指沿着盘边前前后后摸过去。
“可以。”
他把验收结果填在慈宁宫备好的表格上,每格都填满了字,最后写上“合格”和日期。
签完字,他和铁匠把炉芯、烤盘和两截烟道抬到驴车上,用粗麻绳捆了好几道。
临走时,牛管事把他叫住。
“下回再来,别拿手令了。”
牛管事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但嘴角往下弯了一点,像是在笑。
“你那张脸比手令管用。”
小深子只简短回了一句。
“下次应该还要打几套烤盘。活比这次多。”
“知道了。”
牛管事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多多在宫里养了半个多月,伤口愈合后,整个人就像被关久了的麻雀,在慈宁宫里上蹿下跳。
豆姐儿端着一碗药追在她后面喊,她绕着院子跑了两圈,说再喝药就要吐了。
出宫那天早上,豆姐儿把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什么东西。”
“你自己打开。”
多多打开,一股肉香混着面香冲出来。
肉夹馍,三层肉,还冒着热气。
“三层。”豆姐儿竖起三根手指,“说到做到。”
多多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辈子值了。
豆姐儿说,“你上辈子是不是也这么说?”
多多说,“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
李太后这次没再亲自出宫。
她把租铺子的银子和烘焙局的计划交给多多和孙嬷嬷,又让张宏从内承运库拨了一笔装修款。
豆姐儿捧着匾站在案前,笑嘻嘻地说请圣母题字。
李太后接过笔,蘸饱了墨,在匾上写下五个字——大明烘焙局。
豆姐儿凑近了看,说。“圣母的字就是有气势。”
李太后笑了一声,说。“你别拍马屁,这四个字挂在总店门楣上就行,以后的分店用统一的红白招牌,不用每间都挂哀家的字。”
豆姐儿又说。“那咱们可以把娘娘的字印在包装袋上吗?”
“算你机灵。”李太后笑了,继续说,“这倒可以。不用落款就行。”
米行在潘家园,老板姓宋,南直隶人,回老家过年这几年暂时不打算回来了。
铺面确实大,前面是门脸,后面是仓库,仓库旁边还有间小厢房能住人。
多多看了仓库,说这地方改厨房正好,够宽敞,通风也好。
孙嬷嬷跟宋老板谈了半个时辰,把租金从八两压到六两五钱,签了三年。
兵仗局的铁匠亲自来砌烤炉,小深子蹲在旁边盯着烟道接口。
多多找了几个泥瓦匠刷墙铺地,孙嬷嬷从隔壁绸缎庄借了梯子擦房梁上的灰。
豆姐儿在宫里画好了门头图样和柜台尺寸,让小深子带出来。
门头是红白相间的条纹,中间画着一个很抽象的女孩头像——说是豆姐儿对着铜镜画的自画像,多多看了半天说像,但说不上来哪里像。
装修那几天,整条街都能闻到油漆和木屑的味道。
周围铺子的老板被叮叮当当敲了十天,早就受不了了。
对面的古董铺掌柜每天站在门口往这边张望,隔壁绸缎庄的伙计进货回来都要绕过来瞅一眼。
店铺外面围着一圈布幔,布幔上写了一排大字。
大明烘焙局即将开业,敬请期待。
“什么是烘焙?”有人问。
一个曾在宫里当过差的老太监正好路过,拄着拐棍站住了。
“烘焙就是宫里的点心。你们没吃过——蛋挞,牛角包,泡芙,外头没有的。”
“宫里的点心?那咱们哪吃得起。”
老太监笑了笑,没说话。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又过了几天,关于这家店的传闻已经从潘家园扩散到了崇文门外。
有人说这家店的方子是御厨房流出来的,有人说老板娘是宫里当过差的姑姑,还有人说店里的点心连万岁爷吃了都说好。
最让人浮想联翩的是那个布幔——整整齐齐围了十天,不露真容。
第十一天早上,布幔拆了。
潘家园的街坊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这家店和潘家园所有的铺子都不一样。
门脸没有门板,直接敞着一面半人高的柜台。
门头上刷着红白相间的条纹,中间画着一个很抽象的女孩头像,下面匾额上写着五个字:大明烘焙局。
奶香和焦糖的甜味从敞开的柜台里涌出来,整条街都是。
人群里有人拉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往前挤。
“您老在宫里当过差,您给看看,这是不是宫里那个——”
老太监眯着眼往柜台里看。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爽爽利利,袖子挽到手肘,正把一托盘的蛋挞往柜台里摆。
厨房门口还站着一个老嬷嬷,正在擦烤盘,动作利索。
“那是——宫里的孙嬷嬷。御用监的。”
“还有。”老太监的目光落在孙嬷嬷身旁那个正在搬面粉口袋的身影上。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
“那个少年——他也是慈宁宫的。死了又活了,就是那个人。”
人群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