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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局 灰鼠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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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鼠皮袍的中年人回到府上,已近二更。
他解下大氅扔给门房,径直进了书房。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个已经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顶破毡帽,帽檐被汗浸得发黑。
“事办得如何。”
瘦高个把毡帽往桌上一放,低着头。“死了。”
中年人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那女人死了。”
“……不是。”瘦高个的头更低了,“咱们派去的人死了。”
中年人身子僵住,慢慢靠回椅背。“死了几个。”
“两个,一个被自己的刀割开了喉咙。一个后背中刀,另外两个——一个断了四根肋骨,一个膝盖骨碎了。已经被我……”他的手指在自己脖颈前划了一道。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中年人手指捻了捻桌上那顶破毡帽的帽沿,没说话。
“谁干的。”
“他们没看清楚。只说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
“就一个丫头片子,顶多十五。从巷子外面冲进来的。人都救走了。”
中年人把茶盏拿起来,没有喝。
然后猛地砸在地上。
“一群废物。”
瓷片溅了一地。瘦高个没敢动。
中年人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片刻之后,他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看来……该花的银子,还是得花。”
瘦高个抬起头。
“把那几箱银子,还是送去两位言官的老家。山西一箱,江西一箱。让他们家里人收下,打个收条。其他的,送他们府上,当做提醒。”
第二天,暖阁里炭火正旺。
小深子脸上的青紫消了大半,坐在暖炕边上翻图纸。豆姐儿端着一碗桂圆红枣粥进来,热气腾腾的。
多多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看了一眼那碗粥,眉头皱起来。
“又是粥。”她往里缩了缩,“我想吃肉夹馍。”
“你昨日挨了好几刀,今日就想吃肉夹馍。”豆姐儿把粥往她面前一递,“你是不是还想下床翻几个跟头?”
孙嬷嬷接过粥,舀了一勺喂多多喝了一口,多多小声嘟囔。“等我好了,第一顿就吃肉夹馍。夹两层肉。”
“行,夹三层。”
“你说的。”
“我说的。”豆姐儿在床边坐下来,忽然伸手探了探她额头,又缩回来。“没发烧。行,还知道馋,死不了。”
多多没接话,低头喝粥。豆姐儿也没再说什么。
李太后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茶盏,终于开口。“唉!昨儿个出门,铺面没找到,差点把命丢了。回来还不敢声张。真窝囊。”
孙嬷嬷正给多多掖被角,抬头笑了笑。“娘娘也找铺子。巧了,老奴和多多也找了好些天了”
“你们也打算开铺?”
“多多说给掌柜的打零工不划算。不如把娘娘发的银子都拿出来,去租个店铺,开个绣品铺。可是找来找去,要不是太偏僻,要不太贵了。”
多多把粥咽下去。“有个地方。”她说,“潘家园那边有个米行,老板回老家过年不做了,铺子空着。地方大,周围是古董铺子绸缎庄,来往的人手里有闲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租金嘛,咱们觉着贵,娘娘应该正合适。”
豆姐儿扭头看她。“你倒是会替主子算账。”
李太后听完,端着茶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茶盏放下。
“你们对烘焙感不感兴趣。”
孙嬷嬷愣了一下。
多多忽然眼睛亮了。“好吃。”
豆姐儿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你在哪里吃过吗?”
多多想了想,表情很认真。
“没吃过。但是好像记得上辈子在梦里吃过。”
满屋子人都笑了。
豆姐儿笑完亲自舀了一勺红枣桂圆粥。“先把这辈子的粥喝了。”
多多正要回嘴,张宏从门外快步走进来,俯到李太后耳边说了几句话。李太后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都死了?”
“都死了。”张宏压低声音,“多多姑娘当场杀了两个。另外两个,杨节的人赶到时已经断了气。一个死在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泡得发胀,仵作说是溺死的——但他后脑有个肿包,像是落水时撞了桥墩。另一个死在自家床上,仵作验过,说是伤重不治——他断了好几根骨头,没请郎中,自己在家躺着,躺着躺着就没气了。”
李太后沉默了片刻。
“凶手呢?”
“没有凶手。溺死那个没有挣扎痕迹,后脑的肿包也可能是落水时撞的。床上那个,浑身的伤是多多姑娘打的,没人补过刀。杨节说,两件都够不上他杀的证据。”张宏顿了顿,“但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晚上,死的又是同一伙人。他说这叫‘巧合得太干净了’。”
李太后冷笑一声。“他们不是普通的地痞。是有人养的狗。狗没用了,主人亲自收拾。还收拾得让你抓不到把柄。”
她顿了顿,“昨日哀家出宫,有人走漏了消息。”
这句话说出来,暖阁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豆姐儿小声说了一句。“主子,昨日出去的事……怎么会被外人知道?”
李太后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昨日,她也不过是跟豆姐儿提了一嘴。“今儿天气不错,我们去外头走走,正好看看铺面。”
豆姐儿当时还拍手欢呼了一下。她看向豆姐儿,不。不会是她。
豆姐儿不会,小深子不会,张宏不会。这屋子里的人都不会。
但是在宫里行走,总是避不开各种闲杂人等。
“看来哀家断了一些人的财路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张宏。告诉杨节,继续查。死人不会说话,但活的人会留下痕迹。”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急了。急了就会犯错。哀家等着他们犯下一个错。”
这日午后,小深子照例去文渊阁核账。
小深子做事仔细,每一次都誊得清清楚楚,也不多说话,张居正对他印象不错。
可今日有些奇怪。
小深子进了文渊阁,他的身子却始终微微侧着——左半边脸对着张居正,右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转过来。
张居正起初没在意。但他不经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深子下意识地把头往左边又偏了偏。
张居正搁下了笔。
“你站过来些。”
小深子往前挪了半步,身子还是侧着。
“你右边脸上有什么。”
“没、没什么。”小深子咧了咧嘴角,笑得有些僵,“小的这不是好好儿的——”
“转过来。”
小深子僵住了。仿佛没听见。
“小深子。”张居正的声音,“把头转过来。”
小深子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慢慢把右脸转向了光里。
右边颧骨上,一块青紫,铜钱大小。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那块淤青上。
“怎么弄的。”
“回阁老,是小的夜里出恭,廊下黑,没留神摔了一跤。”小深子答得飞快,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摔跤。他这是把自己当三岁孩子糊弄。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深子如蒙大赦,匆匆收拾了账册,行了礼便往外退。他不敢抬头,他总觉得张阁老那双眼睛还在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张居正决定亲自去慈宁宫看看。
慈宁宫里先得了信。
豆姐儿正在给李太后梳头,闻言手一顿,梳子悬在半空中。
“他来做什么。”李太后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锐利,“是不是小深子在文渊阁漏了什么破绽。”
小太监还没来得及回答,豆姐儿已经冲到殿内,一眼看见多多正坐在床上和孙嬷嬷唠嗑。
“多多。快躺下。别说话。”
多多被她轻轻按进被子,盖住了头,“怎么了。”被子里传出多多闷闷的声音。
“别问了。”豆姐儿把被子掖好,“别出声。”
多多不明就里,但见豆姐儿一脸少有的紧张,也老实了,压低声音,闷闷的问。“谁来了。是皇帝来了吗?”
李太后路过这边,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人,比皇帝还可怕。”
多多立刻闭上了嘴,把两只手都藏进被子里,连呼吸都放轻。
豆姐儿快步迎到慈宁宫门口时,张居正已经到了。他站在殿门外,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张阁老。”豆姐儿行了个礼,笑容妥帖,“阁老来得不巧,娘娘正在歇午觉。阁老要是有事,先在偏殿喝杯茶,等一等。”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歇午觉。她从不在这个点儿歇午觉。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有劳。”
豆姐儿引他到偏殿坐下,一盏热茶端上来,捧到他面前。
“阁老请用茶。”
张居正接过茶盏,目光移到了她的手腕上。她的袖子在递茶时滑下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上面有两道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