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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假令牌与真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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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知渡深邃的眼眸在烛火下沉了沉,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那枚冰冷的假令牌拈了起来,指腹摩挲着上面“监工”二字,片刻后,才用一种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调说道:“好。”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工部档房那股子陈年纸墨混合着霉味的气息,就差点把林潇潇送走。
这味道比刑部大牢的血腥味还上头,是一种能渗透进灵魂的、来自文牍工作的腐朽气息。
费知渡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守门的老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由着他领着一个东张西望、捏着鼻子的“家眷”长驱直入。
卷宗库里光线昏暗,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上塞满了牛皮纸包裹的卷宗,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光里起舞,像无数个死去的KPI的亡魂。
费知渡熟门熟路地抽出了显庆二年的工部存档,翻到“道路修造”一栏。
纸页泛黄,字迹工整,记录着那一年的每一项工程预算。
林潇潇凑过去,很快就找到了“蓝田道重修”的条目。
后面跟着一行朱笔批注,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西域战事未平,国库吃紧,暂缓。钦此。”
“是圣人的笔迹。”费知渡的声音低沉,证实了林潇潇的猜测。
“官方认证的‘没钱,下一个’。”林潇潇在心里吐槽,这项目死得明明白白,连立项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朝议阶段就被KO了。
那陆明渊的“监工令牌”就更是无稽之谈,简直是自己给自己发了个寂寞。
“看来,只能找当事人聊聊了。”费知渡合上卷宗,将它归于原位。
一个时辰后,在长安城南一处清净的宅院里,他们见到了那位已经致仕的工部员外郎,钱老大人。
老头儿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眯着眼逗笼子里的画眉,一副岁月静好的退休老干部模样。
听完费知渡的来意,钱老大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蓝田道……哦,老夫想起来了。确有此事。当时兵部那边还派人来问过,想知道那条路到底能不能修。”
“兵部派来的人,可是云麾将军陆明渊?”费知渡追问。
“陆将军本人倒是没来,”钱老大人摇了摇头,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是他的亲卫,拿着他的手令来的。问得很细,反反复复就问那路什么时候能动工。下官也只能实话实说,圣人都批了‘暂缓’,那就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让他别惦记了。”
林潇潇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立刻插话:“钱老大人,您还记得,陆将军的人具体问的是蓝田道的哪一段吗?”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老人的回忆,他思索了半晌,颤巍巍地起身,从屋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旧舆图,在桌上摊开。
他的手指布满老年斑,颤抖着划过地图上的线路,最终停留在一个险峻的山口位置。
“这里,”他笃定地说道,“就是这里,鹰嘴崖。老夫记得清楚,因为那亲卫问了好几遍。他说他们将军想知道,若是绕不开这鹰嘴崖,可有别的法子。我说难啊,这地方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要想修出一条能过重车的官道,非得炸山开路不可。那耗费的银钱,简直是个无底洞。朝廷就是卡在这儿,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林潇潇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舆图上那个被圈出的“鹰嘴崖”上,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她迅速将这个地形记在心里,甚至在脑海中飞速地勾勒出了一幅简易的地形草图。
从钱府出来,一上马车,林潇潇就迫不及待地对车帘外的红拂女低声吩咐:“红姐,帮我个忙,连夜出城一趟。”她将自己在脑中复刻的鹰嘴崖地形图简单描述了一遍,“就按这个位置去找,看看那下面有什么蹊跷。特别是注意,有没有营寨的痕迹,或者……不该出现的车辙印。”
红拂女办事向来利落,一个“好”字刚落,人影已消失在街角。
三日后,就在林潇潇快要把陆府账房里的算盘珠子都盘出包浆的时候,红拂女终于回来了。
她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夫人,你料事如神。”红拂女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鹰嘴崖下面确实有个废弃的营寨,看规模不大,也就容纳百十来人。我在寨子周围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林潇潇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片巴掌大的、已经破损不堪的麻布碎片。
布料粗糙,上面沾着泥土,还粘着几粒已经霉变成黑绿色的小颗粒。
“这是……”
“米粒。”红拂女肯定地说道,“我在崖壁的缝隙里找到的。那地方很隐蔽,显然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我还看了地上的车辙印,虽然被这几年的野草盖住了不少,但挖开土层就能看出,印子很深,绝对是载重马车留下的。”
林潇潇将那块麻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麻料特有的气味窜入鼻腔。
她敢用自己美食博主的职业生涯打赌,这麻袋的质地,跟她之前在大慈恩寺后山米仓里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叮!关联线索吻合度超过90%!】
【新任务发布:【粮道迷踪·其一】。
查明鹰嘴崖废弃营寨的真实用途,并找到其与慈恩寺米仓的关联证据。
任务奖励:积分500点,【美食地图】局部解锁权限一次。】
系统的提示音简直是天籁之音。
林潇潇深吸一口气,很好,拼图又多了一块。
她将那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一头扎进了账房。
如果说鹰嘴崖是物理上的突破口,那陆府的账本就是解开谜团的密码本。
她让老管家将陆明渊出征前,也就是显庆二年一整年的所有银钱往来记录全部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
“夫人,这……这都是陈年旧账了,您看这个做什么?”老管家一脸困惑。
“查漏补缺,看看家里有没有被蛀虫啃了。”林潇潇头也不抬,一边翻阅,一边在纸上飞速地记录着。
那笔八百贯的“慈恩寺捐银”像个孤零零的胖子,在账本里格外显眼。
但林潇潇的直觉告诉她,既然是秘密行事,陆明渊不可能只留下这么一个明显的破绽。
她一笔一笔地核对,从柴米油盐到人情往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在显庆二年三月到五月的支出记录里,她发现了三笔极其诡异的款项:
第一笔:“采买石料,三百贯。”没有供货商的名字,没有收据,只有一个模糊的“城西石场”的标注。
第二笔:“雇工银,四百二十贯。”同样,没有工人的名册,没有工头画押,只有一句“按期结讫”。
第三笔:“车马损耗,二百贯。”没有具体事由,没有写明是哪几辆车、哪几匹马出了问题。
这三笔钱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九百二十贯,将近千贯。
时间点也完美地卡在了那枚假令牌上标注的“监工”时期。
林潇-潇的心沉了下去,她抬头问老管家:“福伯,这三笔钱,是谁经手批复的?”
老管家凑过来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和为难,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小声回道:“是……是将军亲自处理的。老奴只负责从账房支钱,至于钱花去了哪里,将军没说,老奴也不敢问。”
果然如此。
就在林潇潇被这近千贯的“黑账”搞得头秃时,费知渡那边也有了新发现。
他没走官方路子,而是直接派出了自己的王牌特工——暗卫墨竹,夜探工部更深处的卷宗库。
墨竹带回来的,是一份被夹在废弃公文堆里,标注着“废案”的奏折副本。
奏折是时任蓝田县令写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说:“有匿名的民间商贾,感念蓝田道鹰嘴崖一段过于险峻,常有行旅伤亡,故欲自筹银钱,修一条便道,以利商旅,请朝廷核准。”
这奏折写得情真意切,一副“我为朝廷分忧”的感人模样。
而在奏折的末尾,赫然有一行朱笔批复:“此事甚善,准其自便,官不干预。”
批复者的签名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人故意用墨水蹭过,但旁边那个鲜红的印章,却清晰得让人心惊肉跳——
“东宫詹事府印”。
林潇潇的脑子“嗡”地一声。
东宫詹事府,那是辅佐、教导太子的官署,是太子爷的私人秘书处兼智囊团。
而当今太子,正是在显庆二年被册立为储君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猛地汇聚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却又脉络清晰的巨网。
陆明渊以“民间商贾自修便道”为名,拿着太子府的批文,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于鹰嘴崖秘密修建了某个设施。
大慈恩寺那个神秘的米仓,囤积的根本不是给百姓的赈灾粮,而是通过这条秘密通道转运出去的“军粮”。
而阿史德那些突厥死士口中的“腊月初二粮道”,十有八九,就是这条藏在深山里、修了整整三年的通天大道!
林潇潇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铺开那张巨大的长安舆图,用炭笔将鹰嘴崖、大慈恩寺、以及另一个重要的水路关隘泾阳渡口,重重地圈了出来。
一个诡异的等边三角形跃然纸上。
而这个三角形的中心,不多不少,恰好就是他们脚下的——长安城。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是修路,这分明是在给长安城挖坟啊!
她猛地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费知渡,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陆将军生前,是否与当今太子交好?”
费知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潇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窗外的风吹得树影摇曳,将他俊朗的侧脸切割得明明暗暗。
“明渊从未在我面前提过他与东宫有任何私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艰涩,“但……三年前,太子初立,奉旨巡视北境边防。那一次,明渊曾奉命,以副将身份全程护送。”
费知渡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鹰嘴崖”的黑点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那次他从边境回来后,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心事重重。不久之后,他就开始以‘替阵亡袍泽祈福’为由,频繁与慈恩寺来往,然后……就是着手筹划‘修便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