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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等我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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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挂衣柜里成套的西服摆了五套,赵之泊第二次伺候温晚棠穿衣时,促狭道:“你这的衣服忒少,可不够我脱呢。”
温晚棠的心气早就随刚才抽泣求饶一同磨了去,此刻听他言语无状,掀开眼皮瞧了眼,本不想理睬,但赵之泊就是贱,温晚棠不骂他两句,他就浑身不适。
穿好衣裤套上白袜时,他托着温晚棠的脚后跟,低着头,鼻尖拱在他的脚趾头上,正跟只狗一样,张嘴要咬。
温晚棠虽身心疲惫,但还没死,看不得自己的脚跟个鼻烟壶似,任他把玩。
他弓起脚背,蓄力踹在赵之泊胸口。
猝不及防,赵之泊摔坐在地,捂着胸口笑。
温晚棠拾起地上的袜子自己穿上,冷光从眼角溢出,落在赵之泊脸上,“你就糟践我吧,等我死了,你还要在我坟头撒泡尿吧。”
赵之泊的手从胸膛放下,两手落在背后压着地,昂着凌厉的下颌,摇头,“不会,若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温晚棠没有吭声,只是攥着袜口的手指折了折。
因为赵之泊的过于放肆,耽误了时间。温夫人遣着管家又来催了次,这次温少爷房间的门立即开了,先出来的却是赵之泊。
管家也不惊讶,喊了声赵爷后,稍稍错开视线。温晚棠从赵之泊身后缓缓走出来,一张苍白却英俊的脸显露在光线里,摇摇欲坠的脆弱。
他与赵之泊一前一后下楼,高大的男人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杏黄皮鞋慢条斯理踩着地面,像是有节拍。
到了楼下,就听有女人小声抽泣,似乎在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温晚棠循声看去,客厅昨夜跪在地上的女人坐在温夫人坐过的位置上,正抱着她那儿子哭着。她许是瞥见了温晚棠等人,情绪激昂了起来,声音放大,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他怎么能打你?”
温晚棠朝后瞥了眼赵之泊,肇事者咧开嘴笑,舌尖抵着上牙,道了两字,“杂种。”
那两字,不轻不重,却恰好覆盖了女人的哭声。
郑婉的抽泣戛然而止,一双似狐狸眼的招子陡然钩来,正欲开口,肩膀被轻拍。
温颂从她身边站起。
他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半边脸都有磕伤,左侧的眼充血,一只手臂软塌塌垂着,显得可怜又招笑。
果然,赵之泊笑出了声。
温晚棠长叹,手背在身后,摆手示意他别再发癫。
手指却被赵之泊捉住,压在了宽大干燥的掌心里。
温晚棠抽了一下,没有抽开,他便不再动了,把目光放在眼前这位便宜哥哥身上。
这是温老爷早年风流留在外面的私生子,早温晚棠两年出生,若郑婉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这世上也就不会有温晚棠这个人了。
只可惜,郑婉是烟花女,温老爷是她的恩客。他们之间是见不得人的关系,生下的孩子自然也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也比温晚棠好些,温晚棠更见不得人。
所以,那温老爷的遗嘱里,才会把大部分产业都留给了这温颂。
温晚棠得到的只是一个破破烂烂快要倒了的报社和一栋温公馆。
这如何不让人心寒,温夫人从昨夜就闭门不出,却还能在今日遣管家提醒温晚棠去医院,已经是念在与温老爷多年的情分上了。
若她的心再狠一些,那中了冷枪当场身亡的温老爷,尸首怕是要无人认领了。
温晚棠心里有无限感慨,可他没办法用普通人家见到私生子的丑恶目光去看温颂。
他的心里总是自卑大于一切,他觉得父亲这么做,也是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
于是,他先开口,“我们要去医院,你的伤需要治疗,与我们一道去吧。”
温颂明显是愣了,一双与他那狐媚子母亲相似的细长眼梢微眯,不过他脸部轮廓刚硬,加了这双眼,就跟在锋刃上套上了一个刀鞘。
他略一思忖,结合上自己眼下的身体情况,温晚棠的提议竟是最好的选择。
温颂便未作推辞,同他母亲郑婉说了几句后,跟在了温晚棠身后。
赵之泊走在最前面,杏黄皮鞋劈啪作响。
温颂垂眼,目光落在地上,停顿。
走在最前面的人停下,赵之泊扭头,目光与之相对,阴鸷沉冷,一头护短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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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迪拉克横停在温公馆门口,占了大半条街,和它的主人一样不老实。
因赵之泊成了两人的便宜司机,温晚棠知道他的脾气,怕他发疯,就主动往副驾驶上坐。
却不料被赵之泊一手拽住,给硬生生扯到了后排一侧,“你坐这里,这安全。”
温晚棠几乎是被他按在了座椅里,动弹不得时,又见赵之泊侧头对车外面的温颂说:“杂……你坐副驾。”
“杂种”两字被他堪堪收住,眼皮半阖,一副狗讨食的表情等着温晚棠表示。
温颂似乎并未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妥,在车门外稍稍停顿后,往另一侧走去。在他走到车尾时,温晚棠用手推了一下赵之泊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磨着牙,声音极低,“放开我。”
“怕被看到?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杂种。”赵之泊一脸无谓,他就是这样的人,谁都看不上眼。
可温晚棠不是,他这人最是忧谗畏讥,因身体的缘故,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世俗眼光最为看重,容不得旁人说出自己一句错处,比温夫人房间里摆着的观音像还要假慈悲。
赵之泊扭着他的下巴,瞧他雪白的脸上,漆黑黑的大眼睛,浓密密漆黑睫毛,湿润绯红的嘴唇,已经是很漂亮的,若是像女人那样抹上脂粉,是不是还能更美上一番。
他心里痒兮兮,虽想继续,但也知道分寸,真要按着他的想法操作下去,温晚棠怕是真的要与他以死相拼了。
他开了手,推出去时,副驾的门开了,温颂探进头,抬脚坐下。
温晚棠靠着椅背小口喘气,从前递来一块蓝色手帕,温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处,“擦擦脸。”
温晚棠愣怔,下意识抬起手,手指抚在颊边,一手的泪。
“谢谢。”温晚棠立即错开眼,接过他的手帕。
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时,赵之泊坐进车内。
这只疯狗并不知道温家兄弟的对话,凯迪拉克发动了起来,引擎声总让温晚棠的心中生出一丝忐忑。
还未出国前,赵之泊曾用他的身体秘密威胁他,把他禁锢在身侧。
赵之泊去哪里都要带着他,他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日日受他侮辱,却还要听他那冠冕堂皇的情话。那段日子,他成了赵之泊豢养的金丝雀、掌中花,就像那象姑一样,每夜等着人来临幸。
出事那日,是在一个雨夜。
华亭新来的市长请赵之泊去听曲吃酒,说是请了正红着的坤伶,赵之泊要去,温晚棠肯定也是被他一同带着的。
那夜,窗外大雨,市长见赵之泊对台上的坤伶兴致缺缺,又见挨着他的温晚棠,戏谑道了句,“原来赵先生喜欢温少爷这般的。”
温晚棠最看重人前形象,他受不了被这样调侃。
从戏馆子里出来,淋着雨也不要赵之泊的伞,他们在雨中推来推去,吵了一架。
可毕竟是在外面,温晚棠还是退步,他气闷地缩在副驾驶,望着玻璃上的雨痕烦闷,指着赵之泊的脸骂,“我不要来,你硬要我来,毁我名誉,看我如此,你是不是很得意,心里正乐吧。”
“等我哪一日受够了,我就一头撞死,省得在这世俗里遭罪。”
赵之泊是最听不得他说“死”字,红着眼厉声让他闭嘴时,一颗子弹碎了前头的玻璃,径直要往他胸口钻时,刚还要与他你死我活的温晚棠扑了过来,兜住了他的肩膀,替他挡下了那颗子弹。
那子弹打穿了温晚棠的肩膀,没死成,让他写不了书画,弹不成黑白琴,提不了重物,成了一个妥妥的废物,但却为他打开了雀笼。
赵之泊深知这国家如蜩如螗,如沸如羹,他泥足深陷,这颗本该杀了他却落在了温晚棠身上的子弹,就是他所付出的代价。
不得不承认,他护不住温晚棠。
于是,他放他出国留学,整整两年。
不让温晚棠坐在副驾驶,也是那颗子弹的后遗症。
到如今,他心里还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