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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镜子里的陌生人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小九又蹲在那台体脂秤前面。
      两只前爪搭在茶几边缘,下巴搁在爪子上,和那台秤大眼瞪小眼。秤沉默,小九也沉默。沉默了很久。小九先开口了。
      “你知道我姐为什么不怕你吗?”秤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多少斤。”秤还是没说话。“你不知道吧?她从来不称。她连体重秤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一次她去药店买创可贴,看到门口放着体重秤,站上去看了一下数字,然后下来了。我问她多少斤,她说没看清。我说你没看清你就下来了?她说看清了也记不住。反正明天又会变。”小九顿了顿,“她就是这样的人。数字对她来说就像天气预报。看了,知道了,出门还是不带伞。”
      秤面上的裂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翻了个白眼。小九不确定秤会不会翻白眼,但她觉得它在翻。
      苏瓷端着泡面出来。
      小九还蹲在茶几旁边,两只前爪搭着茶几边缘,下巴搁在爪子上,正和那台体脂秤大眼瞪小眼。苏瓷把泡面放在茶几上,“你跟它说什么?”小九没回头,“在跟它聊天。”“它理你了吗?”“它翻了个白眼。”苏瓷看了一眼那台秤——裂纹还在,手印还在,符纸压在上面,安安静静的,别说翻白眼,连个反光都没有。“那不是翻白眼。是光的折射。”小九偏过头来,认真地纠正她,“就是翻白眼。”苏瓷吸溜了一口面,面汤溅了一滴在秤面上,她用袖子擦了。“它要是会翻白眼,它就不是秤了。是翻白眼的秤。那是妖怪。我们得加钱。”小九的耳朵竖了一下,“那你跟林砚说加钱。”“他绩效都扣没了。”“那谁给钱。”“没人给。”
      小九沉默了一下。她的爪子从茶几边缘缩回来,放在地上,下巴从爪子上滑下来,磕在茶几边沿上,咚的一声。她没喊疼。“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苏瓷又吸溜了一口面,把嘴里的面条嚼了两下,咽了。“因为不能放着不管。”“你就是心软。”“不是心软,是看不惯。”“看不惯什么?”苏瓷想了想,手里的筷子在面汤里搅了两下,挑起一根面条,又放下了。“看不惯一台秤觉得自己能当法官。”
      小九低下头,看着那台秤。它安静地躺在茶几上,镇魂符把它的怨气压得死死的,像个被贴了罚单的车,停在路边,一动不动。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用爪子拍了拍秤面。“它当不了法官。”苏瓷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为什么?”“法官要穿黑袍子。它连衣服都没有。”苏瓷抬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那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把面汤喝完了。碗底剩了两片葱花,她用筷子拨了拨,也吃了。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把那台秤翻过来。秤的底部贴着一张标签,白色的,比邮票大不了多少。上面印着一串数字——SN:TM-2020-0314。序列号。苏瓷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秤翻过去了。“小九。”“嗯。”“帮我查一下这个序列号。看看这台秤是从哪卖出来的,卖给谁了,上一个主人是谁。”小九跳到电脑桌下面。苏瓷的电脑桌是折叠的,腿断了,用砖头垫着。小九蹲在主机旁边,爪子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姐,你的电脑开机要三分钟。”
      苏瓷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你能不能换台新的。”
      “没钱。”
      “林砚有。”
      “他的钱要交房租。”
      “他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嘛。”
      “他住的是老破小,一室一厅,还没我们工作室大。”
      爪子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那他的钱去哪了。”
      “绩效被扣了。”
      “被谁扣了。”
      “领导。”
      “领导为什么扣他绩效。”
      “因为他先办案再写报告。”
      “那不是应该的吗。”爪子又动起来了。
      “领导说应该先写报告再办案。”
      “那案子不等人啊。”
      “领导说等。”
      小九的爪子悬在键盘上方,偏过头来看苏瓷,眼睛眯成一条缝。“领导有病。”
      苏瓷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他又听不到。”小九把脸转回屏幕,爪子落下去,噼里啪啦地敲。
      “他是人,当然听不到。但他是领导。领导有领导的耳朵。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扣绩效的。”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爪子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狠狠敲下去。
      “姐,进系统了。”
      苏瓷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脑旁边。小九的爪子比人手快,噼里啪啦的,像在下冰雹。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关掉,又弹出来。她在查那台秤的序列号——不是查购物平台的订单,是查城隍庙的妖籍登记系统。因为这台秤不是普通的秤,它上面有怨气。有怨气的东西,城隍庙都有记录。小九上次黑进这个系统用了三分钟,这次用了三十秒。因为她把登录密码存下来了。“姐,查到了。”小九的爪子停在回车键上,“这台秤是2020年出厂的,型号是TM-3000,主打功能是‘高精度体脂测量,误差小于0.1公斤’。出厂之后卖给了一家电商平台的第三方卖家。卖家在杭州,叫‘小美体脂秤专营店’。”
      “小美?”
      “不是小美。是‘小美’。差一个字。”
      苏瓷说:“你紧张什么”。
      小九说:“我没紧张。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巧的”。
      “继续”。
      小九的爪子又动了起来。“2020年4月,这台秤被一个用户买走了。收货地址是城东区,柳巷23号。收货人叫周小曼。”苏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柳巷23号。她和林砚去过那个地址。不是去过,是路过。老樟树单元的时候,她在那条巷子里走过。23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楼下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杈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苏瓷当时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没多想。现在她想了。但她没有说出来。
      “周小曼。”苏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还有别的信息吗?”小九的爪子划了几下。“有。周小曼,女,生于1997年,卒于2020年。死因——多器官衰竭。”苏瓷的手指停了。“2020年?”“嗯。三年前。”苏瓷沉默了一下。“死因多器官衰竭。她才二十三岁。多器官衰竭是饿死的。”小九的爪子停在半空中。“姐,她是饿死的?”苏瓷说“厌食症。饿死的。体脂秤是她的。”小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圆的,毛茸茸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想起上午称出来的零点三。零点三和一包辣条。她今天没有吃辣条。她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也在看她。肚子没有说话。但小九知道它在说——“你饿了。”她确实饿了。但她忍住了。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然后把包装袋递到小九面前。“吃吗?”小九看着那根红油汪汪的辣条。她忍了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她的一生有一百三十七年,十二个小时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这十二个小时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二个小时。她的肚子在叫,她的嘴巴在流口水,她的脑子在说“吃吧吃吧吃吧”。但她没有接。她把脸别过去了。
      苏瓷看着她,没有劝。她把辣条放在茶几上,放在小九和那台体脂秤之间。辣条在左,秤在右。小九在中间。她看了辣条一眼,又看了秤一眼。辣条说“吃我”,秤说“你敢”。小九把两只爪子捂在脸上。“姐,你别逼我。”苏瓷说“我没逼你。你自己选。”小九从爪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辣条,又看了看秤。“我不选。”她把爪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继续敲键盘。“姐,我找到了周小曼的社交媒体账号。”
      苏瓷凑过去。屏幕上是周小曼的主页,头像是一张自拍——女孩,二十出头,脸很小,小到下巴像削过的铅笔。她的眼睛很大,大到眼眶装不下,像是要从脸上掉出来。不是天生的。是瘦出来的。脸上的肉没了,眼睛就显得大了。她没有笑。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主页的背景图是一台体脂秤,秤面上显示着一个数字——47.2。单位是公斤。苏瓷看着那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一米六五,四十七点二公斤。BMI不到十八。已经不是正常范围了。但她还在减。
      小九往下翻。第一条动态,2020年3月,配图是一碗沙拉。生菜、紫甘蓝、圣女果,没有酱。文案是:“今天吃了五百卡,多了。明天减到四百。”评论区有人问“你还在减啊”,她回复“嗯,目标四十”。四十公斤。一米六五,四十公斤。苏瓷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目标”这个词很有意思。有人目标赚一个亿,有人目标跑马拉松,有人目标瘦到四十公斤。赚一个亿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但他不会死。瘦到四十公斤的人,瘦到了,然后死了。
      小九继续往下翻。第二条动态,2020年2月,配图是一条裙子。S码,白色,挂在衣架上。文案是:“终于能穿S码了,开心。”评论区有人说“好看”,有人说“你太瘦了”,她回复那个说“你太瘦了”的人——“还不够,还要再瘦。”苏瓷看着那条回复,想起了林砚说过的话——“没有人是‘够好’的。‘够好’是一个不存在的数字。”瘦也是。够瘦是不存在的。瘦了还想更瘦,更瘦了还想最瘦。最瘦不是最瘦,是没了。
      小九又往下翻了两条,忽然停住了。“姐,你看这个。”屏幕上是两张照片并排,左边写“2015年”,右边写“2019年”。2015年,周小曼十八岁,圆脸,扎马尾,穿着泳衣在海边。她的脸上有婴儿肥,笑起来两个酒窝,肚子是平的——不是瘦到凹进去的那种平,是正常的、健康的、有肌肉线条的平。她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草莓味的,粉色的,正在舔。2019年,周小曼二十二岁,脸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锁骨像两道沟。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侧身站着,腰细得像一只手就能握住。她没有笑。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像在说——“你看,我做到了。”做到了什么?做到了瘦。做到了别人说“你太瘦了”的时候,心里在说“还不够”。做到了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不是自己,是一个还需要再瘦一点的、永远不够瘦的、不配被喜欢的陌生人。
      小九盯着左边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以前很好看。”苏瓷说“嗯”。小九说“后来也好看。”苏瓷说“你觉得后来好看?”小九想了想。她看着右边那张照片——脸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了,没有笑。好看吗?脸是小的,腰是细的,腿是长的。比例是对的。但看起来像一个人偶。人偶也好看,但人偶不会吃饭。人偶不会笑,不会吃冰淇淋,不会在海边追浪。人偶站在那里,等人把它穿衣服、拍照、发到网上,等人说“好看”。然后它在角落里落灰。等到灰落满了,等人想起它,它已经褪色了。身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早就不在了。
      “不是好看。”小九说,“是吓人。”苏瓷没有说话,继续翻。小九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姐。”苏瓷说“嗯”。“她十八岁的时候,肚子也是圆的。”苏瓷停下来,看着那张照片。周小曼十八岁穿着泳衣在海边,脸上有婴儿肥,肚子是平的——是那种正常的、健康的、有肌肉线条的平。不是圆,是平。但小九说圆。不是因为她的眼睛有问题,是她的参照物有问题。她的参照物是她自己。她的肚子是圆的。她看谁都圆。
      苏瓷说“你是狐狸,她是人。不能比。”小九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我的肚子比她那时候圆。”她把脸埋进尾巴里,不说话了。
      苏瓷把电脑合上。她蹲下来,看着小九。“小九,你今天怎么了?”小九闷闷地说“没怎么”。苏瓷说“你从医院回来就不对劲”。小九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脸从尾巴里拿出来,看着苏瓷。“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人,我是不是也会被说胖?”苏瓷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小九是一只狐狸,狐狸没有胖瘦的标准。但她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了三年,看了三年的电视剧、三年的广告、三年的社交媒体。她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也学会了人类的焦虑。她学会了说“好吃”,学会了说“好辣”,也学会了说“我是不是胖了”。没有人教她最后一句。她自己学会的。从镜子里学会的。从手机屏幕的反光里学会的。从别人看她的眼神里学会的。她是一只狐狸,狐狸没有镜子。狐狸照溪水,溪水不会说“你脸圆了”。但手机屏幕会说。
      苏瓷蹲下来,低头看着膝盖上这只赤狐——毛色发亮,尾巴蓬松,肚子圆滚滚的,那是藏了一整包辣条没消化完的痕迹。她伸手捏了捏那只圆肚子,软得像个暖水袋。她平视小九的眼睛。“你是狐狸。”
      小九的耳朵歪了一下。“我知道。我是说如果。”
      苏瓷想了想,伸手捏住小九的右前爪,举到两人之间。那只爪子粉嘟嘟的,肉垫柔软,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丁点裂口。“如果你是人,你就是人。不是狐狸。人的标准我不懂。”她把那只爪子放下,拍了拍小九的头顶。“但我知道一件事——狐狸的标准不是瘦。是毛亮不亮、尾巴蓬不蓬、跑得快不快。而你,是我见过的毛最亮、尾巴最蓬、跑得最快的狐狸。”小九的尾巴尖抖了一下,从尾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真的吗?”
      “真的。你见过哪只狐狸减肥?”苏瓷继续说,手从小九头顶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那片薄薄的耳廓。
      小九想了想。她在山上生活了一百三十四年,见过赤狐、白狐、沙狐、藏狐。藏狐最胖,脸方得像一块砖头。没有狐狸说“我脸太方了,我要削骨”。藏狐不削骨,藏狐抓鼠兔。鼠兔跑得快,藏狐跑得更快。胖一点,冬天才能熬过去。瘦一点的,冻死了。
      “没有。”小九说。
      “因为狐狸知道,胖一点才能过冬。人的身体不是毛,不是尾巴,不是跑得快不快。我不知道怎么评。但我知道,你不应该被人评。你是小九。小九不需要数字。”小九把脸从尾巴里拿出来。“那我不用减?”苏瓷说“你不用。但你如果觉得肚子圆不好看,可以少吃一包辣条。”小九沉默了一下。她看着茶几上那根辣条。红油已经凝固了,辣椒碎粘在上面,像一条缩了水的蛇。它没有刚才那么好看了。但它还是辣条。辣条永远是辣条。肚子圆不圆,辣条都是辣条。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瓷没想到的话。
      “那还是胖着吧。”小九说。
      苏瓷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但她弯了。弯得很明显,明显到小九从她嘴角的弧度里读出了“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小九把脸别过去,不看她。苏瓷伸出手,摸了摸小九的头。小九没有躲。她的耳朵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痒,是因为她忍住了想把脸转回去的冲动。她忍住了。她在等苏瓷把手拿开。苏瓷没有拿开,又摸了两下。小九说“摸够了没有”。苏瓷说“没有”。小九说“那你继续”。苏瓷又摸了两下。小九的尾巴从后面慢慢翘起来了。她控制不住。尾巴有自己的想法。苏瓷没有拆穿她。
      苏瓷把周小曼的最后一条动态截图存了下来——“站上去就不下来了。”配图是一台体脂秤,显示屏上的数字模糊不清,像有人用手捂住了镜头。评论区只有一条,是一个陌生账号,头像是一朵花,ID叫“会飞的鱼”。留言是——“你还好吗?”没有人回复。会飞的鱼后来又留了一条——“小曼?”还是没有回复。第三条——“周小曼,你在吗?”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最后一条是2020年5月,距离周小曼的最后一条动态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会飞的鱼说——“我报警了。希望你不是我想的那样。如果是,我希望你去了一个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秤。”
      苏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小九蹲在她膝盖上,也盯着。“姐,会飞的鱼是谁?”苏瓷说“不知道。可能是她的朋友。”小九说“她朋友报警了。是警察找到她的?”苏瓷说“可能是。也可能是她的室友。也可能是快递员。快递员发现她的快递堆了三天没人取,报了警。”小九低下头。“没有人发现她。是快递员发现的。”苏瓷没有说话。小九把脸贴在苏瓷的手背上。苏瓷能感觉到小九的心跳,比平时慢。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在想——如果今天是周小曼,没有人会知道。她的秤会被人卖掉,流到另一个人手里,继续审判下一个站上去的人。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会一直挂着“站上去就不下来了”,没有人删,没有人问。会飞的鱼会一直留言,留到某一天不再留了。不是忘了,是累了。
      苏瓷把周小曼的最后一条动态截图放大,盯着那个模糊的数字。数字看不清,但苏瓷知道那是什么。不是体重,是判决。是她给自己的判决。判决书写的是——“你不够瘦。”她看了三年,每天看,每天信。看到最后,她不是饿死的,是信死的。
      苏瓷把电脑关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面上。楼下没有人在遛狗。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楼上浇花。苏瓷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到小九蹲在那台体脂秤旁边,两只前爪搭在秤面上,低着头,像在跟它说话。苏瓷走过去,听到小九在说——“你知道吗,你审判过的人,你自己也是。”秤没有说话。小九说“你不记得了。你已经不是你了。你是一台秤。秤没有名字。但你有过名字。你有过一个主人,她叫周小曼。她站上去过很多次。最后一次她没有站上去。她躺在旁边。秤亮着,上面没有数字。因为没有重量了。她已经轻到秤感应不到了。但你还在亮。你在等。你在等她再站上来。你不会说话了。但如果你会说话,你会说什么?你会说数字。你只会说数字。你不说‘你还好吗’。你不说‘你太瘦了’。你只说数字。你是一台秤。秤没有错。错的是以为数字代表一切的人。”
      小九把爪子从秤上拿下来,退了两步。她看着那台秤,看着镇魂符压在上面,看着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没有醒来的东西。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到苏瓷脚边,坐下来,靠着苏瓷的腿。苏瓷低头看着她。小九没有抬头。她的尾巴垂在地上,像一条忘了怎么翘起来的蛇。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她没有递给小九。小九没有要。
      窗外的雨声骤然大了,砸在空调外机上,咚咚咚的,像有人拿拳头擂门。苏瓷没动。她知道敲门的是雨。雨不会进来,秤不会说话,小九那边安静了快一个小时,那根辣条还躺在茶几上,红油凝住了,像一条缩了水的蛇。今天什么都不一样。她把最后一口辣条咽了,蹲下来,把小九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小九没挣扎,脸直接埋进苏瓷卫衣的领口,鼻尖凉凉的,贴着她的锁骨。
      苏瓷的手从小九的脊背一路摸到尾巴根,那条大尾巴早就蓬成了一朵蒲公英,在她手心里微微发颤。“小九。”
      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天想吃什么?”
      怀里的毛球沉默了几息,声音从卫衣布料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被压扁的鼻音。“泡面。”
      “加蛋吗?”
      毛球动了动,像是在内心做一场艰苦的权衡。“加两个。”
      “好。”
      小九把脸从卫衣里拔出来。眼眶没红,但眼角的毛有点塌,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又干了。她看着苏瓷,看得很认真,那双狐狸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琥珀珠子。
      “姐。”
      “嗯。”
      “你说,如果我们早三年认识周小曼,她会不会不死?”
      苏瓷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我们早三年认识她,她会吃辣条吗?”
      小九愣了一下。“可能不会。辣条热量高。”
      苏瓷说“那她还是会死。因为她不吃辣条。不吃辣条的人生,不值得活。
      小九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道理。她闭嘴了,把脸压在苏瓷的心口上,听着那节奏平稳的心跳——不快不慢,像一个不怎么准的节拍器,但从来没有停过。二十五年了。她闭上眼睛。想起周小曼。那个人也有一颗心脏,跳了二十三年,然后停了。不是不想跳了,是没有力气了。她的身体把自己当成了敌人,打了二十三年的仗,最后打赢了,把自己打死了。小九不知道这是不是胜利。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还在,苏瓷的心跳还在。明天还有泡面,加两个蛋。后天还有辣条——明天的那包是明天的,后天的那包还没买。没有买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会停。
      小九把脸从苏瓷的卫衣里拿出来,打了个哈欠。她的牙齿很小,白的,尖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苏瓷看着那个哈欠,忽然说了一句——“你的牙齿很白。”小九愣了一下。“你不是在说我的牙,你是在说我的体重。”苏瓷说“我没有”。小九说“你就是”。苏瓷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牙齿确实很白。”小九把嘴闭上了。她不知道苏瓷是真的在说牙齿,还是在绕她。她分不清了。她太困了。她把脸埋回苏瓷的卫衣里,闭上眼睛。呼噜声响了起来。苏瓷坐在椅子上,抱着小九,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路灯还亮着。茶几上,那台体脂秤安静地躺着。镇魂符压在上面,符纸的边角卷起来了,苏瓷伸手按了按,按平了。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干涸的河。河的尽头没有海,是周小曼的最后一台秤。秤的尽头没有数字,是没有人回答的留言——“你还好吗?”没有人回答。但苏瓷回答了。她在心里说——“不好。但会好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可能是对周小曼,可能是对瑶瑶,可能是对小九,可能是对自己。她不知道。她只是说了。说完了,就不想了。
      她抱着小九,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慢慢小了,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慢的曲子。曲子弹完了,雨停了。苏瓷没有睡着。她听着小九的呼噜声,像听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歌的名字叫《我还活着》。活着才能吃辣条,活着才能等。等不是等答案,是等自己走到答案那里。走到了,就知道了。苏瓷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但她在走。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像节拍器,不怎么准,但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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