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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站上去就不下来了 苏瓷是被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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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是被小九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电话,是秤。体脂秤。
那种东西苏瓷从来没有用过。她不知道自己的体重,也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能当饭吃?知道了能让房租降下来?知道了能让花呗少还五百?不能。所以她从来不称。但这天早上,她听到了一声“嘀——”。
不是她的秤。是小九的。
苏瓷睁开一只眼,循着声音看过去。小九蹲在客厅角落,面前摆着一台白色的体脂秤。那是小九上周从网上买的——用苏瓷的花呗,九十九块,包邮。苏瓷问过她“你买这个干嘛”,小九说“看看自己最近是不是胖了”。苏瓷说“你是狐狸,胖不胖有什么关系”。小九说“狐狸也要保持身材”。苏瓷说“你是狐狸精,不是狐狸。狐狸精不用保持身材,用妖力”。小九说“妖力保持不了身材”。苏瓷说“那你少吃点辣条”。小九说“那还是胖着吧”。然后她把秤收起来了。苏瓷以为她退货了。她没有。
“嘀——”又一声。
苏瓷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小九站在秤上,低着头,盯着显示屏。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不是稳定下来的那种跳,是像心脏起搏器一样的、一下一下的、充满希望又充满绝望的跳。小九屏住呼吸,等数字停下来。
数字停了。
小九的脸从秤上抬起来,转向苏瓷。她的表情像是刚看到了世界末日。“姐。”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比上个月重了零点三公斤。”苏瓷看着她。“然后呢?”“然后?然后我胖了!”小九从秤上跳下来,用爪子拍着秤面,“零点三公斤!三百克!一包辣条的重量!”苏瓷说“那你少吃一包辣条不就抵消了”。小九愣了一下。“……对哦。”她用爪子算了一下,“那我今天不吃辣条了。”苏瓷说“你昨天也这么说”。小九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苏瓷说“你昨天说完之后过了半小时又吃了一包”。小九的耳朵耷拉下来了。“那是因为你在我面前吃,我忍不住。”苏瓷说“那你把秤退了”。小九说“不退。我要监督自己。”
苏瓷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小九低着头,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圆的,毛茸茸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瓷。“姐,你觉得我胖吗?”苏瓷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小九——一只赤狐,毛色发亮,体型匀称,肚子是圆的,但那是狐狸的正常体型。“你是狐狸。狐狸没有胖不胖,只有健康不健康。”小九说“那我是健康的吗?”苏瓷说“你能跑能跳能吃辣条,你觉得自己不健康?”小九低下头。“我只是觉得……肚子有点圆。”苏瓷看着小九的肚子,伸手戳了一下。小九的肚子软软的,毛茸茸的,手指陷进去,像一个暖手宝。“圆的。”苏瓷说。小九的耳朵耷拉下来了。苏瓷又说“圆的好。我喜欢圆的。小九的肚子是最舒服的枕头。”小九的耳朵竖起来了。“真的?”苏瓷说“真的。比我的枕头舒服。”小九把脸埋进尾巴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别用枕头了”。苏瓷说“好”。
苏瓷看着她蹲在体脂秤旁边,两只前爪抱着秤面,像是在抱一个仇人。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眼熟。以前在妖妖社区上看到过帖子——“自从买了体脂秤,每天都觉得自己胖”。发帖的是一只猫妖,回复的有狗妖、兔妖、一只抑郁的锦鲤。小九当时还评论了“我也是!”苏瓷没有拆穿她。她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但她睡不着了。因为小九开始对着秤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多了零点三。你是不是坏了。”“你没有坏。你是诚实的。诚实是好品质。但我不喜欢。”“零点三而已。零点三就是一包辣条。我不吃辣条就行了。”“可是辣条好好吃。”“我不吃辣条能换零点三吗?换来换去还是零点三。”“零点三重要吗?重要吗?重要。”
苏瓷睁眼。“小九。”“嗯。”“你再说下去,秤会自己跑掉。”小九把嘴闭上了。但她还是在看秤。那个眼神苏瓷见过——买买看购物车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想要,又不想要,又想要。她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厨房煮泡面。加蛋。加两个。小九的减肥计划在蛋面前不值一提。
苏瓷端着泡面出来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在震。林砚。
“苏瓷,城东医院。有个案子。”苏瓷吸溜了一口面。“什么案子?”“一个女孩,三天没吃东西,送急诊了。不是厌食症,是被东西吓的。”苏瓷又吸溜了一口。“被什么吓的?”“体脂秤。”苏瓷的面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小九,又看了一眼小九面前的体脂秤。小九也听到了,耳朵竖得笔直。“林砚,你再说一遍。”“体脂秤。她在网上买了一台二手体脂秤,用了三天,开始不吃饭。她室友说她每天要称二十几次,每次称完都说自己胖。她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不到八十斤。再瘦下去就没了。”苏瓷放下筷子。“二手体脂秤?”“嗯。上一个主人不知道是谁。但秤上残留的怨气很重。城隍庙那边检测过了,怨气浓度D级,但影响人的速度很快。三天就能让人进医院。”
苏瓷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台白色体脂秤。小九的秤。九十九块,包邮,新的,不是二手的。苏瓷松了口气。不是因为小九不会被影响——是因为她不想处理自己家的案子。太近了。近到不好意思开口要钱。
“地址发我。我现在去。”她挂了电话,把泡面碗里的蛋挑出来吃了,面汤喝了两口,剩下的倒掉了。小九看着那碗被倒掉的泡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姐,你浪费粮食。”苏瓷说“有案子,来不及吃”。小九说“你以前从来不会因为案子不吃东西”。苏瓷说“以前是以前”。她拿起油纸伞,走到门口。小九变成小狐狸钻进背包里。苏瓷拉开门,走了。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白色的体脂秤。秤面亮着,显示屏上还留着刚才的数字。她看了那个数字一眼,把脸转过去了。不是不忍心看,是不想被它控制。她告诉自己。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零点三。一包辣条。她今天没有吃辣条。她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有吃辣条了。她觉得自己好厉害。又觉得自己好可怜。
城东医院。苏瓷到的时候,林砚站在住院部楼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喝。咖啡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穿着深色夹克,制服裤,运动鞋。苏瓷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睡了。”“睡了多久?”“三个小时。”苏瓷说“那叫没睡”。林砚没有反驳。
两个人走进电梯。苏瓷按了五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壁上映出他们的影子——卫衣,人字拖,油纸伞;夹克,制服裤,运动鞋。像两个世界的人,但站得很近。
“受害者在几床?”苏瓷问。
“503。她妈妈在陪床。”
“她说什么了?”
“说她从网上买了一台二手体脂秤。用了三天,开始不吃饭。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一看到食物就恶心。她说秤上的数字一直在骂她。”林砚顿了顿,“她的原话是‘数字说我胖’。”
苏瓷沉默了一下。“秤不会说话。”
“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了。秤上的数字在她脑子里变成了声音。她妈妈说她每天晚上都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不能再胖了’。她已经八十三斤了。一米六五,八十三斤。这已经不是第一个女孩出现这种情况了,这几年断断续续出现好几次这种情形,轻则厌食,重则......”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电梯到了五楼,她没出去。辣条没嚼完,她不想边走边嚼——不是文雅,是怕呛到。上次她就呛了,咳了五分钟,小九以为她要把肺咳出来,急得用爪子拍她的背,拍得她更咳。她嚼完了,把包装袋塞进口袋,出去了。林砚跟在后面。
503病房的门半开着。苏瓷从门缝看进去。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脸很小,小到口罩能盖住大半张脸。她的手臂从病号服袖子里伸出来,细得像两根竹竿,皮肤白得发青,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蓝色的线绣在纸上。她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氧化了,发黄,她没削下去。她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苏瓷敲了敲门框。妈妈转过头来,看到林砚的制服,愣了一下。“你们是……”“苏瓷。来帮她的。”苏瓷走进去,在床尾站定。女孩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不是不想看,是没力气。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眼窝凹陷,颧骨突出。苏瓷见过这种脸。在老赵的脸上见过。在老赵死之前。但这个女孩还活着。活着,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苏瓷蹲下来,平视女孩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的嘴唇动了动。“……瑶瑶。”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苏瓷说“瑶瑶,你买的那台体脂秤,在哪里?”瑶瑶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想藏但藏不住的惊恐。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在家里。”苏瓷说“地址给我。我去看看。”
瑶瑶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花板,嘴唇在抖。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苏瓷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到。“她说我胖。秤说。秤上的数字。八十三。八十三还胖。她说我还要瘦。瘦到八十。瘦到七十五。瘦到七十。瘦到……”她说不下去了。她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
苏瓷站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瑶瑶枕边。不是递过去,是放在那里。然后她看了瑶瑶妈妈一眼。妈妈的手在抖,苹果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她没有捡。
苏瓷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下巴搁在苏瓷的肩膀上。“姐,她好瘦。”苏瓷说“嗯”。小九说“她比我瘦多了”。苏瓷看着她。小九的耳朵抖了一下。“我不是在比。我只是觉得……她太瘦了。瘦到不像人了。”苏瓷说“她快不是了。”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瑶瑶躺在床上,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草。她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滴在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小九把下巴从苏瓷肩膀上收回来,低下头。“姐,她会好吗?”苏瓷说“会。有人拉她一把,她就能下来。”小九说“谁拉她?”苏瓷说“我们。”小九没有再问,把脸埋进了苏瓷的背包里。
瑶瑶的出租屋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苏瓷爬了七层,喘得像条狗。林砚跟在后面,没喘。苏瓷看了他一眼。“你体能测试到底第几名?”“倒数第三。”“上次你说倒数第三。”“这次也是倒数第三。”“你不是说倒数第三不会被约谈吗?”“不会。但会被同事笑。”苏瓷说“笑什么”。林砚说“笑我连鬼都跑不过”。苏瓷说“你跑得过吗”。林砚想了想。“跑不过。鬼不用喘气。”苏瓷没有再接话。她在喘气。
瑶瑶的室友开的门。是个圆脸姑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也哭过了。“你们是来拿那个秤的吧?”苏瓷说“嗯”。圆脸姑娘侧身让开,指了指客厅角落。那台体脂秤靠墙放着,白色的,和普通体脂秤没什么区别。但苏瓷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是冷,是那种“被盯着看”的感觉。有人在打量她的身体,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到头,在每一个部位停留,在心里打分。不是用眼睛,是用尺子。无形的尺子,卡着每一寸肉。
苏瓷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台秤。秤面很干净,没有灰,没有指纹——被人反复擦过。瑶瑶擦的。她每次站上去之前都会擦,怕秤面上的灰尘影响数字。她不知道灰尘不影响。她只是害怕。害怕任何一点误差导致数字变大。数字变大,她就胖了。胖了,她就失败了。她把秤擦得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她的脸,是她对自己的审判。
苏瓷没有立刻碰那台秤。
她先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探灵符,夹在指间轻轻一抖。符纸在指尖燃起来——不是普通的黄色火苗,是青蓝色的,像煤气灶开到最大的那种焰心。火苗蹿起来一寸高,烧了不到两秒就灭了,冒出一缕烟。烟不是直线上升的,是打着旋儿的,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苏瓷看着那缕烟的走向——它飘下去,贴着地面,慢慢爬向那台体脂秤,然后像被吸尘器吸住了一样,“嗖”地钻进了秤底。符纸的灰烬落在她手心里,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中间有一圈暗红色的焦痕,呈螺旋状,像一个人的指纹。苏瓷盯着那圈螺纹看了两秒钟。
怨气不是附在秤的表面,是从秤的里面往外渗,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血。
她朝林砚做了个手势,让他退后。林砚退到门口,没出去。他从腰间的装备带上取下一枚灵测符——总局配发的那种,银色的,比她的探灵符大一圈,边缘烫金。他不需要点燃,只需要用灵力激活,符纸就会自动读数。但他激活之后,符纸上的银色纹路开始剧烈闪烁,像电路过载,边缘的烫金一圈一圈地暗下去。林砚皱了皱眉,把符纸收起来。“怨气浓度在上升。刚才还是D级,现在快到C了。”苏瓷说“你再不退后就要变B级了”。林砚又退了两步,退到走廊里。他没走。他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苏瓷。
苏瓷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秤面上方两寸的位置悬停。她没有碰到秤。灵力从指尖渗出来,像冬天呼出的白气,但更浓、更稠,带着淡淡的金色。她的灵力平时是看不见的,只有当她集中到指尖的时候才会显出颜色——金色越浓,说明她调动的灵力越多。现在她指尖的金色已经浓到像融化的金属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秤在吸她的灵力。不是主动吸,是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自然而然地融化。她的灵力在往秤里流,像水往低处流,拦不住。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的金色断了。秤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光斑,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苏瓷盯着那个光斑,它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缩小,最后消失了。秤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白色的,光滑的,反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像一个干净的、无辜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表面。
它吃了一口她的灵力。不是试探,是品尝。它在尝她的味道。尝过了,知道她是谁了。苏瓷感觉到秤对她的态度变了——从“打量”变成了“审判”。“你吃了什么”“你吃了多少”“你凭什么吃”。不是秤在说话,是秤里那个东西在说话。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谁,但她知道它在。在秤里面,在数字里面,在每一个被这个数字审判过的人的骨头里。
她不再试探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符纸,不是随便掏的,是挑过的。第一张是探灵符,但比刚才那张大一号,纸面不是黄色的,是深黄色的,像被茶水泡过。这种是她自己改良的“深探符”,灵敏度是普通探灵符的三倍,但缺点是烧得快,三秒钟就没了。第二张是镇魂符,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简化版,是原版,符文密密麻麻,从符纸顶端一直画到底部,没有留白。她画这张符花了四十分钟,画废了七张,这是第八张。第三张是锁妖符,不是用来锁妖的,是用来锁住怨气扩散的。这三张符纸叠在一起,厚度像一沓明信片。苏瓷把它们夹在指间,像扑克牌玩家那样扇形排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三张符纸同时拍在秤面上。
秤身猛地一震。不是从外面震的,是从里面震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秤的内部撞了一下,想出来,但出不来。秤面上的玻璃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苏瓷的手按在符纸上,感觉到灵力在疯狂外泄——比刚才更快,像有人在抽她的血。她的心口开始闷,像之前画那张手机显形符的时候一样,闷得喘不上气。但她没有松手。她知道松了,秤里的东西就会出来。不是出来攻击她,是出来继续审判。审判瑶瑶,审判小九,审判每一个站上去的人。
符纸开始燃烧。不是从边缘烧的,是从符文中心开始烧的。深探符最先燃尽,符文中心的朱砂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从红色变成黑色,卷曲、焦脆、化成灰。镇魂符烧到一半停了,不是因为灭了,是因为它在和秤里的怨气对抗。符纸表面的朱砂纹路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两颗心脏在比谁跳得快。苏瓷的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符纸在振动——不是物理振动,是灵力的振动,频率快到她的手麻了。锁妖符嵌在秤的底部,符纸像长在了秤上,怎么撕都撕不下来。苏瓷没有撕。她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朱砂瓶,拇指大小,塑料的,超市买的。她拧开盖子,用无名指蘸了一点朱砂,在锁妖符上面补了三笔。不是画符,是加固。朱砂渗进符纸的纤维里,锁妖符的光芒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像刚流出来的血。秤身的震动停了一下,然后更剧烈了。
苏瓷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秤里面传出来的。是数字。数字在说话。不是一句话,是无数句话叠在一起,像几十个人同时在你耳边说不同的东西——“你胖了”“你腿粗”“你腰呢”“你还有脸吃”“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最后三个字循环播放,每循环一次,秤面的裂纹就多一条。苏瓷的手按在上面,裂纹从她指缝间蔓延开来,像闪电,像树枝,像一个人的血管。
她没有松手。她咬破左手食指,在镇魂符上写了一个“止”字。血渗进符纸,符文从闪烁变成了常亮。秤身的震动慢慢减弱了,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嗡嗡声越来越小,越来越低频,最后只剩下耳鸣一样的余韵。苏瓷把手从秤上拿开。秤面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手印——不是红色的,是青紫色的,像淤青。那三张符纸已经烧没了,只剩灰,灰被手印压着,风一吹就散了。
她把秤抱起来。秤很轻,比想象中轻。但苏瓷觉得它重。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它里面装的东西。秤面朝下,手印朝上,青紫色的掌纹在灯光下像一张地图。地图上的每一条线,都是一个人被审判过的痕迹。
她抱着秤走出出租屋,下楼。林砚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台秤,又缩回去了。她不想看。秤上的数字让她想起自己早上称出来的零点三。零点三和一包辣条。她今天没有吃辣条。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她不高兴。她觉得自己应该瘦了。但她没有瘦。秤说她胖了零点三。秤不会说谎。秤是诚实的。秤是坏的。秤没有坏。秤是诚实的。她说了一路“秤是诚实的”,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苏瓷没有问她。苏瓷在嚼辣条。她拆了一包新的,从出租屋出来就开始嚼,嚼到楼下,嚼到车旁边,嚼到坐进副驾驶,还在嚼。
林砚发动了车,看了她一眼。“你不怕胖?”
苏瓷把辣条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红油汪汪的,辣椒碎粘在上面,在路灯下像一小截燃烧的炭。“怕。”她说完,又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
林砚说“那你还吃”。苏瓷说“怕也要吃。不吃更怕。”林砚沉默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知道。不吃的时候,脑子会替你想“不吃是不是因为怕胖”,想多了,就变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胖”,再想多了,就变成“你就是胖”。吃了,至少在想“我今天吃了什么”。想那个比想“我胖不胖”好受一点。苏瓷没有解释。她只是嚼。
辣条在她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踩在碎玻璃上。但碎玻璃不辣。辣条辣。辣的时候可以不想别的。只想辣。
回到工作室,苏瓷把那台体脂秤放在茶几上,用镇魂符封着。秤面是黑的,符纸压在上面,像一块创可贴。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蹲在茶几对面,盯着那台秤。她看了很久。苏瓷在煮泡面,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小九没有去厨房。她平时听到水开的声音会冲进去,因为苏瓷总是忘了关火。但她今天没有。她盯着那台秤,像盯着一个长得很像自己的人——像,但又不是。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秘密。她知道它知道。它知道她觉得自己胖。它知道她今天没有吃辣条。它知道她昨天吃了。它知道她前天吃了三包。它什么都知道。它还没有说话。但它会说的。等她站上去。
苏瓷端着泡面出来的时候,看到小九蹲在茶几前面,一动不动。她把泡面放在茶几上,在小九旁边蹲下来。“你怎么了?”小九说“没怎么”。苏瓷看了一眼那台秤,又看了一眼小九。“你怕它?”小九没有回答。苏瓷说“它被镇魂符封着,影响不到你。”小九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怕。”苏瓷说“怕什么?”小九想了想。“怕它知道我吃了几包辣条。”苏瓷说“它不知道。”小九说“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它是秤。秤不会说谎。我吃了就是吃了。吃了就会胖。胖了就会显示在秤上。秤上不是数字,是我吃的每一包辣条。一包辣条零点三。三包辣条零点九。我上周吃了十五包。十五乘以零点三等于四点五。四点五斤。我胖了四点五斤。秤没有说谎。”
苏瓷把泡面放下了。她蹲下来,平视小九的眼睛。“小九,你今天吃了什么?”小九愣了一下。“……没吃。”苏瓷说“为什么没吃?”小九说“因为胖了。”苏瓷说“你胖了零点三公斤。零点三公斤等于一包辣条。你不吃辣条,零点三会消失吗?”小九想了想。“不会。但不会继续涨。”苏瓷说“你现在不吃辣条,你难受吗?”小九低下头。“难受。”苏瓷说“难受的时候,你会想吃什么?”小九的眼睛亮了。“辣条。”苏瓷说“那你吃不吃?”小九说“不吃。”苏瓷说“那你更难受了。更难受了,就会更想吃。更想吃又不吃,就会更更难受。更更难受了,你就开始觉得自己胖。觉得自己胖了,就更不敢吃。不敢吃了,就更难受。你发现了没有,你绕进去了。”小九的眼睛开始转圈。她绕晕了。她说“姐,你在绕我”。苏瓷说“没有。我在绕那个秤”。她指了指茶几上那台被符纸封着的体脂秤。“秤告诉你胖了。你信了。你开始不吃东西。不吃东西让你难受。难受让你想吃东西。想吃东西让你觉得自己不自律。不自律让你觉得自己更胖。更胖让你更不敢吃。这是一个圈。秤不会说谎,但秤不会告诉你那个圈怎么走出来。”
小九沉默了很久。“姐,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恶性循环’?”苏瓷说“嗯”。小九说“你什么时候看书的?”苏瓷说“没看书。吃辣条悟出来的。”小九说“辣条还能悟出这个?”苏瓷想了想。“辣条能悟出很多东西。比如辣条本身不胖人。吃多了才胖。但吃多了也不是罪。胖了也不是罪。有罪的是那个告诉你‘胖是罪’的东西。”她看了一眼那台体脂秤。秤面还是黑的,符纸压在上面,一动不动。
小九也看了一眼那台秤。她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可怕了。可怕的是它背后的那个东西。那个告诉它“数字代表一切”的东西。那个东西不在秤里。在人心里。在每一个说“你胖了”的人嘴里。在每一个说“你该减肥了”的广告里。在每一个说“瘦才是美”的评论里。秤只是工具。工具不会说话。是人替它说了。
小九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厨房,翻出一包辣条。苏瓷看着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小九嚼辣条的时候,脸朝着茶几的方向——不是看那台秤,是看着它,但不怕它。她嚼完了,舔了舔嘴唇。“姐。”苏瓷说“嗯”。小九说“我还是会胖”。苏瓷说“嗯”。小九说“但我不会不吃了”。苏瓷说“嗯”。小九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苏瓷想了想。“辣条还有吗?”小九把手里那根递过去。苏瓷接过,咬了一口。两个人蹲在茶几旁边,一人半根辣条,像两尊门神。守护的不是大门,是一台被符纸封着的体脂秤。小九忽然笑了。“姐,你说秤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奇怪?”苏瓷说“它不会觉得。它是秤。”小九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问。”苏瓷说“那你问吧。它不会回答。”小九对着那台秤说“你觉得我胖吗?”秤面黑的,没有反应。小九说“你看,它不说话。”苏瓷说“嗯。”小九说“不说话就是不觉得。”苏瓷说“也许。”小九把那半根辣条塞进嘴里,嚼了。她嚼的时候,肚子上的毛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的。苏瓷看着那个抖动的肚子,想起瑶瑶的手臂——没有肉的、只剩下骨头和血管的手臂。那个女孩已经不会抖了。因为她已经没有可以抖的肉了。
苏瓷把剩下的辣条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符纸揭开了。显示屏亮了。数字开始跳——不是从一百二十往下掉,是从八十往上跳。八十五、九十、九十五、一百。跳到了一百,停了。苏瓷看着那个数字。不是她的体重,是瑶瑶的理想体重。瑶瑶想把体重减到七十以下。她觉得自己到了七十就会满意。但她到了七十也不会满意。因为到了七十,她会想六十五。到了六十五,会想六十。到了六十,就没了。不是体重没了,是她没了。苏瓷把符纸重新贴上。显示屏灭了。
她转过身,看到小九蜷在沙发上,尾巴盖住了脸。苏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小九的尾巴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拿开。苏瓷把手放在小九的背上,没有摸,就是放着。她能感觉到小九的心跳,和早上站在秤上的时候一样快。但这次不是因为秤,是因为辣条。辣条让心跳加速。辣条好吃。辣条没有罪。苏瓷闭上眼睛,也躺下了。
茶几上,那台体脂秤安静地躺着。符纸压在上面,像一张写了医嘱的病历。病历上写的是——“不能再瘦了”。但医嘱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苏瓷用辣条油画上去的,干了,看不太清。但小九知道那行字是什么。因为是她画的。她用爪子沾了辣条油,在符纸背面画了一个圆。圆圆的,毛茸茸的,像她的肚子。肚子没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