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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她的名字叫林芳 苏瓷是被林 ...

  •   苏瓷是被林砚的电话吵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刺耳的响,是震动加铃声混合在一起的、让人想砸手机的响。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早上七点。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鱼肚白。
      “苏瓷。”
      “嗯。”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
      “赵志强找到了。”
      苏瓷睁开眼睛。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小九从她胸口滑下来,滚到沙发另一头,瞪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在哪?”
      “城西老区,XX路XX号,401室。跟林芳生前的住址隔了两条街。”
      “林芳生前的住址?”
      “赵磊梦到的那个。城西老区,六楼,没电梯。我们去查了,林芳和赵志强确实在那里住过。邻居说三年前林芳突然不见了,赵志强说‘她跑了’。”
      苏瓷沉默了一下。“人找到了,尸体呢?”
      “还不知道。赵志强不说。他说林芳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不说就想办法让他说。”
      苏瓷挂了电话,从沙发上爬起来。小九从毯子里探出头,“姐,去哪?”
      “城西老区。看林芳住过的地方。”
      城西老区。六楼,没电梯。
      苏瓷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旧花盆,还有一袋没扔的垃圾,袋子破了,菜汤流出来,在地上画了一张地图。
      苏瓷绕过垃圾,爬上六楼。六楼有三户。左边那户的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还剩一半,“万事如意”的“意”字掉了,只剩“万事如”。右边那户的门上贴着一张催缴单,水电费的,日期是上个月的。中间那户——601室——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猫眼。
      苏瓷没有敲门。她知道里面没人。赵志强三年前就搬走了,林芳“跑”了之后,他退了租,搬到了两条街外的另一栋楼。这扇门后面,是林芳住了七年的地方。她被打的时候,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不想让人看到,不想让人听到。但整栋楼都听到了。没人来。
      “你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瓷回头,看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左边那户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拿着一把芹菜,正在择。
      “苏瓷。来问林芳的事。”
      老太太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苏瓷,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警察?”
      “不是。”
      “那你是?”
      “帮她找东西的人。”
      老太太又沉默了一下。她把芹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黑白照,边角已经泛黄了。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苏瓷在她对面坐下。
      “您是林芳的邻居?”
      “嗯。住了二十年了。她搬来的时候,我就住在这里。”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芹菜。“她是个好姑娘。刚搬来的时候,还帮我提过菜。后来……后来就不怎么出门了。”
      “为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老公打她。打了七年。”
      苏瓷没说话。老太太的手在发抖,芹菜叶子被她揪掉了几片。
      “我听到过。晚上十一二点,楼上咚咚咚的,然后是她的哭声。声音不大,她把门窗都关紧了,但还是能听到。哭得像猫叫,闷闷的,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忍住不想让人听到,但忍不住的那种。”
      “您上去看过吗?”
      老太太的头低得更低了。“没有。我想过,但我老伴拉住了我。他说‘人家的家务事,你管什么’。我……我没去。我后悔啊。”
      “后来呢?”
      “后来她来找过我一次。脸上青了一大块,眼睛肿得睁不开。她问我‘阿姨,我能借你电话用一下吗?我手机被他摔了’。我把电话给她,她报了警。警察来了,在楼上待了半个小时,走了。后来我问她‘警察怎么说’,她说‘调解了,他说以后不会了’。我问她‘你信吗’,她没说话。后来她又报了几次警,每次都是调解。再后来她就不报了。”
      “再后来呢?”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再后来她就不见了。我去问她老公‘林芳呢’,他说‘回娘家了’。我问她娘家在哪,他说‘不知道’。我没再问。我以为她真的回娘家了。后来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再后来……我就忘了。”
      老太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后悔啊。我听到她在楼上哭,我没去敲门。整栋楼都听到了,都没去。”
      苏瓷看着她。“你不是一个人。整栋楼都听到了,都没去。”
      老太太哭出了声。
      苏瓷没有安慰她。她把一张纸巾放在茶几上,不是递过去,是放在那里。“她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愣了一下。“林芳啊。”
      “不是林芳。她全名叫什么?”
      老太太想了很久。“林芳……就是林芳。我不知道她全名。她嫁过来之后,大家都叫她‘老赵家的’。后来她老公姓赵,我们叫她‘赵嫂子’。没人问过她全名。”
      苏瓷沉默了一下。她把纸巾往老太太那边推了推。“她叫林芳。没有‘赵’。她是她自己,不是‘老赵家的’。”
      老太太看着苏瓷,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从王阿姨家出来,苏瓷站在楼下。林砚在等她。
      “赵志强那边怎么说?”苏瓷问。
      “不承认。就说林芳跑了,他不知道去哪了。”林砚顿了顿,“但他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三年前的,拍的是一个工地旁边的荒地。我们去查了,那块地在城西,三年前刚平整完,还没开工。后来开发商换了,就一直荒着。”
      苏瓷看着他。“你觉得他把林芳埋在那里了?”
      “有可能。但没证据。他不开口,我们不能随便挖。”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他不开口,就让别人开口。”
      “谁?”
      “囡囡。”
      林砚愣了一下。“囡囡才九岁。”
      “不用她开口。用她的血。DNA比对。林芳的尸体找不到,但她的失踪记录是有的。三年前赵志强没报过失踪,林芳的家人也没报过。但只要我们在那块地里挖出尸体,DNA比对就能确认是不是林芳。确认了,赵志强就跑不掉。”
      林砚沉默了一下。“需要搜查令。”
      “那就去申请。”
      “需要理由。”
      苏瓷看着他。“七个男人同时在梦里变成一个叫林芳的女人,被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打死。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砚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拨了局里的电话。
      苏瓷的下一个走访对象是林芳生前的同事。小李,三十出头,在一家服装厂上班。苏瓷到厂门口的时候,小李正好下班。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头发用夹子夹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看到苏瓷,她愣了一下。
      “你是?”
      “苏瓷。来问林芳的事。”
      小李的脸色变了一下。“林芳……姐?”
      “嗯。你认识她?”
      “认识。我们一起干了三年。她人很好的,干活也利索,从不偷懒。”小李低下头,“就是脸上经常有伤。问她怎么弄的,她说‘不小心撞的’。我们都不信,但没人敢问。”
      “她跟你提过她老公吗?”
      小李想了想。“提过。有一次她跟我说‘小李,我想离婚’。我说‘那就离啊’。她说‘他不让。他说我敢离就杀我全家’。我说‘那是吓你的’。她说‘他不是吓的,他真的会’。我没当回事。”
      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她就不来上班了。厂里打她电话,没人接。后来就按自动离职处理了。没人去找过她。”
      “你们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小李低下头。“我们以为她回老家了。她说过她老家在乡下,想回去。我们以为她真的回去了。”
      苏瓷看着她。“你觉得呢?她真的回去了吗?”
      小李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
      “她死了。”苏瓷说,“三年前就死了。”
      小李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工装上。
      “她说过她女儿。”小李擦了擦眼泪,“她说囡囡会背诗了,囡囡画了一幅画贴在冰箱上。她说的时候在笑。那是她唯一笑的时候。”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小李旁边的台阶上。
      小李拿起纸巾,捂住了脸。
      林砚从局里调出了林芳生前的报警记录。六次,从2019年3月到2020年9月,跨度一年半。苏瓷坐在分局的会议室里,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次:2019年3月12日,报警内容“家暴”,处理结果“调解”。
      第二次:2019年7月8日,报警内容“家暴,丈夫持械”,处理结果“调解,警告”。
      第三次:2019年11月23日,报警内容“家暴,身体多处受伤”,处理结果“调解,建议就医”。
      第四次:2020年2月14日,报警内容“家暴,丈夫酒后施暴”,处理结果“调解,双方冷静”。
      第五次:2020年6月1日,报警内容“家暴,丈夫威胁杀人”,处理结果“调解,告诫”。
      第六次:2020年9月18日,报警内容“家暴,请求保护”,处理结果“调解,已告知当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苏瓷盯着那六个“调解”,看了很久。她把记录放回桌上。
      “林砚。”
      “嗯。”
      “你信不信,她每次报警的时候,都以为这次会有人来帮她?”
      林砚没说话。
      “第一次她信。第二次她半信半疑。第三次她不信了。第四次她只是不知道还能找谁。第五次她怕了。第六次她已经不在乎了。”苏瓷把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吃了一根。“她不是被打死的。她是被‘调解’死的。”
      林砚还是没说话。他把报警记录收好,放回档案袋里。
      搜查令下来了。
      理由不是“七个男人同时做梦”——林砚没写那个。他写的是“群众举报,城西荒地疑似埋藏失踪人员林芳遗体”。群众是谁,他没写。领导没问。
      苏瓷站在城西那片荒地边上,看着挖掘机正在挖土。
      荒地在一条土路尽头,四周是待开发的楼盘工地的围墙。杂草长得半人高,散落着建筑垃圾——碎砖块、水泥袋、生锈的钢筋。一只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看了苏瓷一眼,跑了。
      林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赵志强还是不说话?”苏瓷问。
      “不说话。律师来了之后更不说话。”
      “律师说了什么?”
      “说‘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
      苏瓷嚼着辣条。“那就让他沉默。挖出来再说。”
      挖掘机挖了两个小时。前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有——碎砖、烂泥、塑料袋、一只死老鼠。苏瓷蹲在路边,吃了一包辣条,又拆了一包。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姐,你吃太多了”。
      “压力大。”
      “你有什么压力?”
      “穷。还有等尸体。”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
      第三个小时,挖掘机的铲斗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的声音,是木头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口箱子上。
      工头喊停了。
      苏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过去。
      土坑里露出一角木板。是棺材的盖子,但做工粗糙,不像正经棺材店出来的,像是自己钉的。木板很薄,有些地方已经腐烂了,露出下面的编织袋。
      苏瓷蹲在坑边,看着那个编织袋。红色的,印着“尿素”两个字。化肥袋。赵志强用化肥袋装了林芳,装进自己钉的木箱里,埋在这片荒地下。
      没有人会来这里。没有人会挖开这里。如果不是七个男人同时做了一个梦,永远不会有人找到她。
      警方的人下去,小心翼翼地拆开木板,割开编织袋。
      苏瓷没有看。她转过身,走到路边,背对着那个坑。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
      林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确认了。”他说,“红色睡裙。女性。肋骨骨折。DNA比对需要时间,但基本能确定是林芳。”
      苏瓷把最后一根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
      “通知赵志强。”她说,“告诉他,尸体挖出来了。他可以开口了。”
      苏瓷没有去见赵志强。她不想见他。她怕自己忍不住动手。她不是不会打架,只是打架要赔钱。她赔不起。
      林砚去了。苏瓷在分局门口等。
      等了两个小时,林砚出来了。
      “他招了。”
      苏瓷看着他。“说了什么?”
      “三年前那天晚上,他喝了酒,打了林芳。打完之后发现她不动了。他以为她晕了,等了半个小时发现没呼吸了。他用编织袋把她装了,连夜骑电动车拉到城西荒地,挖了个坑埋了。”林砚顿了顿,“他说他没想杀她。他说‘我就是喝多了,下手重了’。”
      苏瓷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第二天跟邻居说林芳回娘家了。没人怀疑。后来就没人问过了。”
      “囡囡呢?”
      “囡囡那天晚上在卧室里。她听到了。但赵志强跟她说‘妈妈走了,不要你了’。”林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囡囡信了。她才六岁。她信了三年。”
      苏瓷把辣条咽了。“她现在在哪?”
      “跟姨妈住。她妈妈的亲姐姐。”
      “她知道了吗?”
      “还没。姨妈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苏瓷沉默了一下。“我去说。”
      林砚看着她。“你确定?”
      苏瓷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新拖鞋不响,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原来的节奏,像在打拍子。
      苏瓷站在路灯下,嚼着辣条。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姐,你真的要去跟囡囡说?”
      “嗯。”
      “说什么?”
      “实话。她妈妈不是不要她。是被人杀了。杀她的人会被判刑。她妈妈在等她长大。”
      小九沉默了一下。“她听得懂吗?”
      苏瓷想了想。“九岁了。听得懂。只是不想懂。”
      苏瓷把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西。”
      “哪个城西?”
      “柳巷。老小区。”
      出租车开走了。苏瓷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想起王阿姨说的——“我听到她在楼上哭,我没去敲门。”她想起小李说的——“没人去找过她。”她想起那六次报警记录,六个“调解”。
      她想起林芳的遗体。被装在化肥袋里,埋在地下,等了三年的光。没有人来。她只能自己出来。出来之后找不到他,就找了别的人。让七个陌生男人在梦里变成她,替她疼,替她喊囡囡,替她记住打她的人叫什么名字。
      现在她出来了。
      苏瓷闭上眼睛。车晃了一下,她的头撞在车窗上,咚的一声。她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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