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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疼到骨头里的梦 赵磊是被疼 ...

  •   赵磊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落枕了的那种酸胀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有人拿钝器慢慢敲的、闷闷的疼。那种疼不尖锐,但深。深到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衣柜上,像一个眯着的眼睛。他想翻身,没翻动。肋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吸气就疼,呼气也疼,不吸不呼也疼。
      他伸手摸了摸左肋。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皮肤下面的淤肿像发好的面团。他的手指刚碰到,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醒了?”他老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嗯。”
      “你昨晚又喊了。”
      赵磊愣了一下。“喊什么?”
      “别打了。喊了好几声。”他老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还踹了我一脚。”
      赵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踹你了?”
      “踹了。小腿。现在还有淤青。”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愤怒,还有一丝委屈,“你是不是梦到和别人打架了?”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昨晚的梦还在。
      不是“记得”,是“还没醒”。梦里的痛感还贴在他的神经上,像一层撕不掉的膜。他在梦里不是赵磊了。他是别人。一个叫林芳的女人。
      他不认识林芳。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梦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林芳。她住在城西老区,六楼,没电梯。她有一个女儿,叫囡囡。囡囡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喜欢吃草莓冰淇淋,画了一幅画贴在冰箱上,画的是三个人,但中间那个没有脸。
      她的老公叫赵志强。
      赵磊没见过赵志强,但梦里他知道赵志强长什么样——方脸,浓眉,右眉尾有一颗痣。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壮,手掌很厚,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喝多了酒眼白会发红,打人的时候不说话,喘气声很重。
      梦里的场景不是零碎的。是一个完整的、第一人称的死亡过程。
      赵磊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她——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胃收紧,手指发凉,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控制不住。
      门开了。赵志强走进来。他喝了酒,眼白发红,步伐不稳但方向明确——朝她走过来。
      “饭呢?”
      “在锅里,我热一下——”
      一巴掌。她的脸偏向左边,耳朵嗡的一声,舌尖尝到铁锈味。
      她没来得及站稳,第二巴掌就过来了。然后是第三下。她不记得第三下是巴掌还是拳头了。
      她摔在地上。他踢她。第一脚在大腿,第二脚在肋骨。她想蜷起来护住头,他踩她的手。她喊“别打了,囡囡睡了”。他没停。
      她喊“求你了”。他没停。
      她喊“救命”。没人来。
      邻居没来。楼下没来。没有人来。
      后来她不喊了,因为没力气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了他的喘气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慢下来——“咚……咚……咚……”
      然后她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从卧室门缝里传出来的。
      “妈妈?”
      囡囡醒了。
      她想回答。她想说“囡囡别出来,妈妈没事”。但她张不开嘴。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妈妈?”
      第二次喊。更小了。像是怕被谁听到。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赵磊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喊着一个名字。
      “囡囡。”
      他老婆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喊了好几声。囡囡是谁?”
      赵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那是我梦里女儿的名字”。他老婆已经怀疑他外面有人了,再说一个女人的名字,婚都不用离了,直接办丧事。
      “做梦了。”他说。
      “什么梦?”
      “不记得了。”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赵磊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他的左肋在疼,手指也在疼——梦里被踩的那只手,醒来后无名指的关节肿了一圈,没有淤青,但按下去疼得钻心。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他只知道,梦里的那个女人死了。死在那天晚上。死在赵志强脚下。死的时候女儿在卧室里喊“妈妈”。
      她没来得及回答。
      赵磊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不敢闭太久。一闭眼就看到那双眼睛——林芳的眼睛。在他——在她——断气前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囡囡开了门。囡囡站在那里,穿着粉色的睡衣,抱着那只耳朵被揪掉一只的兔子玩偶。
      囡囡没哭。囡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妈妈,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赵磊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比被打更让人疼。他翻了个身,肋骨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老婆的呼吸很均匀,她已经又睡着了。
      早上。赵磊去医院拍了片子,他起来才发现,眼睛边也出血了。
      左肋第6、7肋骨骨折,眼角缝了几针。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很久,问他怎么伤的。赵磊说不知道。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老婆。他老婆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医保卡,低着头,脸色不太好。
      医生的眼神变了——那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的眼神。赵磊知道医生在想什么。医生以为是他老婆打的。家庭暴力,女性施暴者,男性受害者。医生见过,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
      “需不需要我帮你报警?”医生问。声音不大,但他老婆听到了。
      “不用。不是她打的。”赵磊说。
      “那是谁打的?”
      赵磊沉默了一下。“我做梦梦到的。”
      医生把笔放下了。“先生,如果你不配合——”
      “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做梦梦到的。梦到一个女人被打死了,醒来肋骨就断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赵磊没看到写了什么,但他猜到了——“建议转精神科”。
      他老婆从缴费处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药。止疼的,活血的,还有一盒安眠药。她把药袋塞给赵磊,没有看他。
      “赵磊。”
      “嗯。”
      “囡囡是谁?”
      赵磊愣了一下。“什么?”
      “你昨晚喊了好几声囡囡。你做梦喊的。你不记得梦,但记得喊囡囡?”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身上的伤——”
      “我说了是做梦!”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老婆没再问了。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医院大厅的地砖上,咔咔咔咔,像一只愤怒的啄木鸟。赵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他把戒指转了转,没有摘。
      他想起梦里的林芳,手上没有戒指。不是没戴过,是摘了。赵志强打她的时候,戒指硌得疼,她自己摘下来放进了抽屉里。后来再也没戴过。
      赵磊把那袋药攥在手里,走出了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他替一个女人断了肋骨。替她疼了。替她喊了囡囡。但她已经死了,他替她喊,她也听不到了。
      城西分局。会议室。
      王队长把一沓照片摊在桌上,每张照片下面压着一份笔录。
      “七个。”他说,“过去两周,全市七个报案。全是男性,全是夜里受的伤,全是说做梦梦到的。骨折、骨裂、严重淤青、软组织挫伤,医疗费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万了。”
      林砚拿起第一张照片。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手臂上一条长长的淤青,从肘弯到手腕,颜色青紫发黑。照片下面是他的笔录。
      “我梦到我是一个女人,叫林芳。我老公叫赵志强。他打我打了一整夜,我醒来看见自己的手臂——就是照片上这个样子。我叫赵磊,不叫林芳。但我梦里的名字就是林芳。”
      林砚翻到第二张。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小腿骨裂,打着石膏。笔录上写着:“我梦到我被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踢断了腿。我醒来看见自己的腿,跟梦里断的是同一个位置。”
      第三张。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眶乌青,眼角缝了三针。“我梦到我是一个女人,我老公叫赵志强,他一拳打在我眼睛上。我醒了,眼睛就成这样了。我老婆说昨晚没人打我,我自己在梦里喊了一整夜‘囡囡’。”
      林砚的手指停在“囡囡”两个字上。
      他继续翻。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每一个人的笔录里都出现了相同的两个名字——赵志强、囡囡,最后一个赵磊口中又出现一个名字——林芳,那个女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描述都高度一致:在梦里变成了一个女人,被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殴打致死,死之前听到女儿囡囡在喊妈妈。
      “他们互相认识吗?”林砚问。
      王队长摇头。“查过了。七个,住址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不同。没有共同社交圈,没有共同亲友,不在同一个公司,不在同一个小区。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最近一个月内跟伴侣发生过激烈冲突。”王队长翻开一个文件夹,“有的动了手,有的推了一把,有的摔了东西,有的只是大声吵架。但都有冲突。”
      林砚的眉头皱了一下。“摔杯子的也算?”
      “算。第七个,就是眼角缝针那个。他老婆说‘他就摔了一个杯子,没打我’。但他梦到自己被打得最重,眼睛缝了三针。”
      林砚放下照片。“他们梦到的被打部位,跟他们自己跟伴侣冲突的方式有关系吗?”
      王队长想了想。“没有。摔杯子的那个被打的是眼睛,动手打老婆的那个被打的是肋骨,只是吵架的那个被打的是手臂——没有规律。他们不是在被‘惩罚’,他们是在‘体验’。体验一个叫林芳的女人的死。”
      林砚沉默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苏瓷。”
      “嗯。”那边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吃东西。
      “有案子。A级。七个受害者,全是在梦里变成另一个女人,被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打死。醒来身上真的有伤,跟梦里受的伤位置一样。”
      那边咀嚼的声音停了。“梦里变成另一个人?”
      “嗯。不是被鬼追,是变成鬼。承受她的痛。”
      “有意思。”苏瓷嚼了嚼,咽了,“她在让他们成为她。这不是报复,这是共情强制。你打我,你就变成我。你打别人,你就变成被打的那个。”
      “公平?”林砚问。
      “公平。”苏瓷说,“但公平不能让人活过来。”
      林砚把地址发给她。
      王队长看着林砚挂电话。“你找谁?”
      “一个比我快的人。”
      王队长没再问了。他见过林砚办案,知道林砚不像是那种会“找外援”的人。但林砚找了。说明这个案子他一个人办不了。
      赵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老婆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她的戒指。他的戒指还在手上,她的已经摘了。
      事情的起因是上个月的一次争吵。赵磊连续加班了两周,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二点。那天他难得八点到家,他老婆孙静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了两口就说“太油了”,把筷子放下了。孙静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他说“没有,就是累了”。孙静说“你累我也累,我除了上班、还要做饭、做家务,你回来就是吃饭、睡觉、玩手机”。赵磊说“我加班是为了赚钱”。孙静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赵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碎玻璃溅到孙静脚边,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赵磊第一次摔东西。结婚七年,第一次。他自己也愣住了。孙静没有尖叫,没有骂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她说“你变了”。赵磊说“对不起”。她说“你每次都这样,发完脾气又说对不起”。她那天晚上睡的沙发。
      第二天赵磊买了新杯子,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他把新杯子放在碗柜最里面,没有用。孙静也没问。但他发现她把那张结婚照从客厅移到了卧室床头柜上,面朝下扣着。
      赵磊坐在沙发上,把那枚小小的素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内圈刻着两个字——“磊·静”。结婚七年。他摔了一个杯子。她没有来医院。戒指留在了茶几上。
      他去厨房找到那只新杯子,白色的卡通猫,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放在戒指旁边。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但他把杯子摆在那里了。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门铃响了。赵磊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卫衣,人字拖,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背包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一只狐狸脑袋,狐狸正在吃辣条。
      “赵磊?”她问。
      “你是——”
      “苏瓷。来帮你治病的。”
      赵磊看了看她的油纸伞,又看了看背包里的狐狸,又看了看她的人字拖——左脚那只透明胶带缠了三圈。“你是什么医生?”
      “我不是医生。医生治骨折,我治让你骨折的东西。”苏瓷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把油纸伞靠在旁边。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晃来晃去。
      赵磊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肋。“你是……捉妖师?”
      “嗯。”
      “电视台那个?”
      “哪个?”
      “就是网上说的那个,穷鬼捉妖师。”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对,就是那个。穷的那种。”
      赵磊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肋骨断了,老婆走了,警察说查不了,医生说他有精神病。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你坐。”苏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磊坐下。左肋疼得他动作慢了一拍。
      “说一下你的梦。从头说。不要删减,不要加工,想到什么说什么。”
      赵磊闭上眼睛。他不想回忆那个梦,但他知道不说不行。
      “我梦见我是林芳。”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不是‘我变成她’,是我就是她。我知道她的一切——她住在城西老区,六楼,没电梯。她有一个女儿叫囡囡,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她老公叫赵志强,方脸,浓眉,右眉尾有一颗痣。他喝酒回来,眼白发红,开始打她。”
      赵磊的呼吸变快了。
      “他从客厅开始打。一巴掌,她摔在地上。她爬起来,他又一巴掌。她不敢跑,跑了抓回来打得更重。他踢她。踢了好多脚。她护着头,他踩她的手。她喊别打了囡囡睡了,他不听。她喊救命,没人来。”
      赵磊的手指在发抖。
      “后来她不动了。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然后她听到囡妹在叫她——‘妈妈,妈妈’。她想去开门,但她动不了了。她死了。”
      赵磊睁开眼睛,眼眶是红的。“她死了。我醒了。肋骨裂了。”
      苏瓷把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
      “你在梦里,听到赵志强喊她什么?”
      赵磊愣了一下。“喊她什么?”
      “他打她的时候,叫她名字了吗?”
      赵磊闭上眼睛,又想了一遍。“叫了。他喊‘林芳,你过来’。他叫的是‘林芳’。”
      “他喊的全名?”
      “嗯。‘林芳,你过来’。不是喊‘老婆’,也不是喊‘你’。是喊‘林芳’。”
      苏瓷转头看了看林砚。林砚在门口站着,刚才一直没进来。他听到“林芳”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在手机上记下来了。
      “还有呢?”苏瓷问。
      “还有……她被打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赵志强的名字。不是想‘老公’,是想‘赵志强’。她在想‘赵志强今天喝了多少’,‘赵志强什么时候停’,‘赵志强会不会打死我’。她想的是全名。”
      苏瓷看着他。“你觉得她为什么想全名?”
      赵磊想了想。“因为她想记住。记住是谁在打她。她怕自己被打糊涂了忘了。她不想忘了。”
      客厅里安静了。
      “她叫什么名字?”苏瓷问。
      “林芳。”
      “她老公叫什么?”
      “赵志强。”
      “她女儿叫什么?”
      “囡囡。大名不知道,她只叫她囡囡。”
      苏瓷站起来。“你今天别出门。有人会来找你做笔录。”
      “谁?”
      “警察。”
      “警察不是查不了吗?”
      “那是之前。现在有名字了。”
      赵磊愣了一下。“林芳和赵志强是真的?”
      “是真的。”苏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戒指。
      “你老婆走了?”
      赵磊低下头。“嗯。”
      “她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只摘了戒指,没拿走。要离婚的人会把戒指带走,卖了换钱。”
      赵磊沉默了一下,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
      苏瓷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新拖鞋不响,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原来的节奏,像在打拍子。
      林砚跟在后面,走出小区,站在路边。
      “你相信他说的?”林砚问。
      “相信。七个人做的同一个梦,细节完全一致。不是巧合。”
      “那林芳和赵志强——”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又拆了一包。“去查。城西老区,六楼没电梯,赵志强,方脸浓眉右眉尾有痣。女儿囡囡六岁,幼儿园大班。林芳失踪了,没人报过案。这种女人很多,死了都没人知道。”
      林砚拿出手机,拨了局里的电话。
      苏瓷站在路边嚼辣条。阳光很好。她的新人字拖有点挤脚,小九买小了一号。她没有说。九块九,不能要求太多。
      “林砚。”
      “嗯。”
      “查到了告诉我。我去找那个人。”
      “哪个人?”
      “让他变成林芳的人。”
      苏瓷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领口又起球了。他揪了一个毛球下来,看了看,吹了。毛球飘在空中,落在地上。
      他想起赵磊说的——“她怕自己被打糊涂了忘了。她不想忘了。”
      林芳死了三年。没人找她。她自己找人替她记住。让七个陌生男人在梦里变成她,替她疼,替她喊囡囡,替她记住打她的人叫什么名字。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林芳。赵志强。囡囡。
      她不用再怕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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