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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百年的记忆 苏瓷在树下 ...

  •   苏瓷在树下坐了很久。
      不是她想坐。是石凳被太阳晒得热热的,坐上去屁股有点烫,但她没挪。因为刚一坐下,她就感觉到了——不是妖气,是一种“温度”。树有温度,不是冷热,是那种“有人记得你”的温度。就像冬天有人给你递了一杯热水,手还没碰到杯子,先感觉到了那股热气。酥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比晒太阳还舒服。
      林砚坐在她旁边,也在石凳上。他没感觉到什么温度,他只觉得石凳硌屁股。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苏瓷看了他一眼。
      “你坐不住?”
      “硌。”
      “你屁股太嫩。”
      “不是嫩,是没肉。”
      苏瓷看了看他的腿。“你一百五十斤,肉长哪了?”
      林砚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可能长在毛衣上了。他的毛衣又起球了,领口一圈,袖口一圈,下摆一圈。苏瓷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不想再说毛衣起球的事了。说了他也换,换了也起球,起了球又换。循环往复,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没完没了。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苏瓷,又看了看林砚。
      “姐,你坐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你手机响了三次了。”
      “谁?”
      “林砚。”
      苏瓷看着林砚。林砚看着她。
      “你就在我旁边,打什么电话?”
      “不是我打的。”林砚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是城隍庙那边。赵科长回消息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棵树的纸质档案找到了,在城隍爷手里。”
      林砚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苏瓷,我去城隍庙一趟。”他顿了顿,“你一个人行吗?”
      苏瓷靠在树干上,没睁眼。“行。”
      “你不跟我去?”
      “不去。城隍爷下午睡觉。睡到四点。起来喝茶。喝完茶看新闻。看完新闻吃晚饭。吃完了散步。散完步回来睡觉。你现在去,他还没醒。你等着。他醒了,也不一定见你。他见了你,也不一定给你看档案。他给你看了,你也不一定看得懂。”
      林砚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退休干部都这样。”
      林砚没再问了。他拿起保温杯,把铁盒子也带走了。
      苏瓷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听到树叶哗啦哗啦的声音,有风,但不大。她听到远处下棋老头的呼噜声——他睡着了,棋谱盖在脸上,呼噜声像拉风箱。她听到蚂蚁爬过树叶的声音——小九说的,她说她听到了。苏瓷没听到,但她没说不信。她不想跟小九争论蚂蚁有没有脚步声。有过教训,上次争论了半小时,最后小九说“我是狐狸,我的听力是你的六倍,你没听到不代表没有”。苏瓷说“那你听到什么了?”小九说“蚂蚁在说‘扛不动了扛不动了’。”苏瓷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小九是在逗她,还是蚂蚁真的在说话。她不想知道。
      “姐。”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
      “嗯。”
      “你感觉到什么了?”
      苏瓷想了一会儿。“它在等人。”
      “这你说过了,可它为什么要等呢?”
      “因为它记得。记得的事太多了,忘不掉。忘不掉就只能等。等那个人来,把记得的事还给她。”
      “那个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树不知道她死没死。它只知道等。”
      苏瓷睁开眼睛。她看着树冠,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辣条是辣的,今天日子不错。她分了一根给小九。小九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什么味?”苏瓷问。
      “辣。”
      “废话。”
      小九把辣条咽了。“姐,你活了二十五年,记得最清楚的事是什么?”
      苏瓷想了想。最清楚的事?小时候,奶奶给她梳头。梳子齿很密,刮得头皮疼。奶奶说“头发太乱了,几天没梳了”。苏瓷说“昨天梳了”。奶奶说“昨天梳了不是今天梳了”。苏瓷说“今天还没过完,你怎么知道我没梳”。奶奶说“你现在让我梳了”。苏瓷说“那算今天的还是昨天的”。奶奶说“算今天的”。苏瓷说“那昨天算没算”。奶奶说“昨天你梳了,今天也梳了”。苏瓷说“那我明天不用梳了”。奶奶说“明天的事明天说”。苏瓷把这件事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它很重要,是因为那是最后一次奶奶给她梳头。第二天奶奶就住院了。再也没回来。
      “姐?”
      “嗯。”
      “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眼睛红了。”
      “辣条辣的。”
      “你刚才没吃辣条。”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咬了一口。“现在吃了。”
      小九没拆穿她。她把脸埋进背包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你还没说呢,你记得最清楚的事。”
      苏瓷想了想。“小时候,奶奶给我梳头。”
      “还有呢?”
      “没了。”
      “就这一件?”
      “嗯。”
      “其他的事呢?”
      “不记得了。”
      小九沉默了一下。“那你记性不太好。”
      “嗯。”
      “那你记得我什么时候来你工作室的吗?”
      苏瓷想了想。“三年前。冬天。下着雪。”
      小九愣了一下。“你记得?”
      “嗯。你缩在纸箱里,冻得发抖。纸箱是从垃圾堆捡的,上面写着‘脆甜苹果’。”苏瓷顿了顿,“你不是脆甜苹果。你是酸辣狐狸。”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出来。“姐,你活了二十五年,记得最清楚的事是奶奶梳头。我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记得最清楚的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苏瓷看着她。“什么?”
      “小时候在山里,饿了三天。遇到一个老猎人,给了我半块饼。”
      苏瓷没说话。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苏瓷问。
      小九想了想。“不记得了。但记得那半块饼的味道。”
      “什么味?”
      “咸的。还有点焦。他烤糊了。”小九低下头,“但我吃完就不饿了。活了。”
      苏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树干。“我知道你在等。”
      树叶动了一下。没有风。苏瓷不知道这是树在跟她说“谢谢”,还是只是风。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苏瓷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树冠的影子也从西边移到东边,从小区中央移到了小区的围墙上。阳光不再是碎金子了,变成了暗黄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下棋的老头醒了,棋谱从脸上滑下来,他捡起来,看了看时间,收起棋盘走了。临走时看了苏瓷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苏瓷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是“别等了”,也许是“谢谢”。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看蚂蚁的老头也走了。蚂蚁还在搬家,搬了一下午还没搬完。老太太收了被子,叠好,抱走了。被子是大红花的,叠成豆腐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大号的豆腐。晾衣绳空了,在风里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苏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石凳上被她的屁股焐热了一块,凉风一吹,那块地方慢慢变冷。她忽然觉得,树也是一样的。有人来过,身上就暖了。人走了,慢慢变冷。等下一人来。等不到,就一直冷。
      她蹲下来,看着树根。树根从地面拱起,盘根错节。最大的一根树根旁边,有一块土,颜色比旁边的深,像是被人翻过。她伸手扒了扒,土很松,指甲里塞满了泥。
      “小九。”
      “嗯。”
      “帮我挖。”
      “用什么挖?”
      “爪子。”
      小九看了看自己粉色的肉垫,又看了看地上的泥土。“姐,我的爪子是用来打键盘的。不是用来刨土的。”
      “你以前不是狐狸吗?狐狸刨土是天性。”
      “我是狐狸精,不是狐狸。狐狸精不刨土。狐狸精用妖力。我的妖力是用来黑系统的,不是用来挖坑的。”
      “那你用妖力刨。”
      “我妖力是用来黑系统的。”
      “今天黑树。不用系统。”
      “树没有系统。”
      “那就黑土。”
      小九看着她。“……你逻辑有问题。”
      但她还是蹲下来,用爪子刨了刨。土很硬,刨不动。她又刨了刨,指甲里塞满了泥。她刨了几下,停下来,甩了甩爪子。
      “姐,挖不动。”
      “用力。”
      “没力气。没吃午饭。”
      苏瓷从背包里掏出一包辣条,递给她。“吃。吃完有力气。”小九接过辣条,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又咬了一口。又刨了几下。土松了一点。
      苏瓷刨了大概二十厘米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是金属,冷冷的,铁锈味从土里渗出来。她把土拨开,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盖子被锈死了,打不开。
      “小九,咬开。”
      小九用牙咬住盖子边缘,使劲一扯,“咯吱”一声,盖子开了。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朽木的气味从盒子里涌出来。那是被密封了三百年的空气。里面是一块许愿牌。
      木头的,几乎烂没了,只剩一小片残片。苏瓷对着光看了半天,隐约认出两个字——“张周氏”。这是康熙年间的。三百年前。种树人年轻时埋的。她许的愿,字迹模糊看不清了。也许她根本就没写字,只刻了一个记号。树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树不会说。
      苏瓷看着那块康熙年间的木牌,看了很久。木牌上只能认出“张周氏”三个字。种树人姓周。她种了一棵树,埋了一块许愿牌。她许的愿可能是“祈子”,可能是“平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老了。死了。但许愿牌还在。
      苏瓷把那块木牌放进口袋。
      “姐,你拿这个干嘛?”
      “查个人。种树人。”
      “她姓什么?”
      “周。”
      “她叫什么?”
      “不知道。但城隍庙的档案里应该有。活久了的东西都登记。她种了树,树有灵了。她跟树有关系。城隍庙的档案里会有记录。”
      苏瓷把铁盒盖上盖子,放在树根旁边。风不会吹走,雨不会淋到。
      她看了那棵树一眼。树叶在动,没有风。
      “姐,树在说话?”
      “嗯。”
      “说什么?”
      “说‘谢谢’。”
      苏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去哪?”小九问。
      “回城隍庙。查张周氏。查她后来怎么样了。”
      苏瓷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透明胶带拖在地上,吱吱的声音。她没有低头。看不到就当不存在。小九叼着辣条跟在后面,辣条是甜的,不是辣的。她想了想,把辣条咽了。
      苏瓷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隍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瓷坐在后座,手里的辣条还剩半根。她没吃,捏在指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有人在数数,一、二、三——数不完。她想起许愿牌上的字,想起那个种树人。她种了一棵树,埋了一块许愿牌。许完愿之后呢?她活了多久?实现了她许的愿望吗?不知道。树知道吗?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也在看窗外。路灯、电线杆、天边刚冒头的星星。她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这些东西见过无数遍。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苏瓷一起看的。她不记得上次一起看星星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去年。她不记得了。她记得的事不多。半块饼,老猎人,咸味,烤糊的焦味。还有辣条。辣条是辣的。
      “姐。”
      “嗯。”
      “你说,张周氏埋许愿牌的时候,她知道几百年后会有人挖出来吗?”
      苏瓷想了想。“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埋?”
      “因为埋了,就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
      “有可能被人看见。”
      小九没再问了。她把脸埋进背包里。车子继续开,窗外的风景继续往后退。苏瓷靠在座位上,把那半根辣条塞进嘴里,嚼了。辣。她想,那棵树等了三百多年,不知道在等谁。但它等了。等,就有可能。有可能被看见。它被看见了。苏瓷来了,林砚来了,小九来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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