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除你以外， ...
-
人死是没办法复生的，作为杀手的奇犽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
曾几何时，他看着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她迷路，踏上旅途后一次又一次走回原点，在几近绝望的情况下，才终于摸索出正确的方向。
突发状况在那时出现，为了救他，她主动跳进海里，四处漂泊，死里逃生，被人体收藏家拾走之后，在昏迷中被对方挖出了眼球。
在另一只眼睛被剜走之前，她痛醒了过来，没有轻易示弱，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临时克服了对血的恐惧。
她捂着自己空洞的眼眶，靠伪装出来的“同类”身份，以无与伦比的冷静和巧舌如簧，把对方忽悠得团团转，趁机使用类似瞬移的能力带着他逃出生天。
自己是何等的累赘，那一幕始终在日后的梦里出现，折磨着他。
等他找到机会杀死了那个碍眼的家伙，替她报仇的时候，她已经没机会知道了。
印象里，他们接触的时间很短暂。
他一直在旁观，尽管想要帮忙，却无能为力。
直到猎人考试的最后关头，看到她和那个叫爆库儿的家伙对上，才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帮她一把。
用背后的衣料擦干净手上的血迹，他将中了毒箭、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她扶起来，抚开她汗湿的额发，说：“已经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他终于可以为她做点什么了。
考试结束之后，因为她想去看被称为“黄泉之门”的景点，他就跟着一起去了。
然后他突兀地恢复了全部的记忆，眼睁睁看着她猝死于面前。
这该死的命运又在开哪门子玩笑？
被动地变成行尸走肉，又被动地自顾自恢复。如果让他来选，他宁可拖着一辈子，也不要恢复如初。
天知道为什么，他的复原就代表着她的与世长辞。
到头来，他们只相处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她始终在求生和挣扎，即使见到尸体和血后晕倒了好几遍，醒来之后还是咬着牙摸爬滚打，带他走完了那段路。
到死为止，都是她在单方面付出和承受痛苦。
小杰在那之后拜访了枯枯戮山，被梧桐拒之门外整整一个星期，差点就翻墙进来。
后来他被门卫收留，一直在外面锻炼，尝试凭一己之力推开第一扇黄泉之门，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因为自己和萝菈启程去枯枯戮山之后，就再没了音讯，让他非常担心——明明说好了一起在天空竞技场看比赛的。
奇犽因为她死得太突然，头脑一片混乱，早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和梧桐交流完之后，奇犽决定出去见小杰一面。
他说可以亲自带小杰从黄泉之门进去，可那犟种果断拒绝了，说会再努努力，不管要花多长时间，都要亲手推开门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对了，萝菈姐姐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你们明明总是不分开的。”
得知萝菈的死讯之后，小杰感到无比震惊。
那股倔强劲和被管家轻视的恼怒，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顺从地跟着奇犽从黄泉之门进来，只为了尽快见她一面。
于是，奇犽带他来到了地下牢。
他把自己从小到大受训的房间当成了她的停尸房。
凭借对人体构造的熟悉，他取出了最易腐败的脏器，用防腐药剂替换她的血液，将她尽可能地维持在了鲜活的状态。
小杰看到牢房里的景象时，露出了不亚于得知萝菈死讯时的震惊表情，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神情凝重地献上白花，对她说了一句晚安。
守灵的烛火因为这句话摇曳了两下，仿佛是她在应答。
只有半个月而已，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也许是因为她无数次将他放在自身安危之前吧。
她用对待人的方式对待别人，用对待东西的方式对待自己，不管多么狼狈和凄惨，都能维持本心。
她晕血、路痴、缺乏常识，却勇敢得异于常人，和多年来遇到强大的对手就怕到逃跑的自己截然不同。
她竭尽所能寻找他缺失的灵魂，那他想尽办法延缓她的腐烂，也算得上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每次他来到地下牢，家里的执事都紧紧跟着，仿佛在监视他，警惕他，生怕他前往某个地方。
真有意思，整座枯枯戮山有哪里是他不能去的，他们不是口口声声地把他当做下一任家主继承人吗？
小杰在主宅里做了两天的客，临走之前说，自己不会彻底离开的，在推开第一扇门之前，他都会在外面锻炼。
“等我可以推开门之后，奇犽要跟我走吗？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天空竞技场吗？”
“抱歉，你一个人去吧，我不想丢下她。”
他怎么忍心丢下她。
如果没有他，她不会吃那么多苦。
如果没有他，她也不会失去眼球。
如果没有他，她不会几度死里逃生，最后还是没能逃过去。
假如他没有离家出走，也不会遇到那种突发状况，不会变成行尸走肉，不会给她添那么多麻烦。
说不定还能以另一种更合适的方式，遇到彼此。
……事到如今，他只想再多陪陪她。
更何况，奇犽已经确信了这个家里的人都有事情瞒着自己，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真相。
除了冰冷的遗体，她没有留下一件有形的东西，却给他留下了无形的影响，他清楚记得她是怎样孤注一掷的，不管可能性多么渺茫。
大哥说，只有半个月而已，她了解你的什么，你又为什么执着？
母亲说，只有半个月而已，像她的人有很多，你又为什么执着？
柯特沉默地看着他，眼神表达着与以上两人类似的疑问。
父亲说，只有半个月而已，你只是因为不甘心，才会如此执着。
二哥说，才不想和疯子对着干，还是你当初离家出走时的眼神更顺眼些。
换做以前的奇犽，一定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可以理解糜稽的那堆收藏。
可是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她，和二哥的那些等身手办何等相似。
或许这就是糜稽宁可被罚到死，也坚决捍卫手办和游戏卡带的原因，那家伙嚎叫着说，存档和多年来的珍藏比他的命都重要。在他的胁迫和父亲后来出于某种原因的让步之下，终是不情不愿地控制着电脑，开启了那些门。
于是，奇犽发现了被刻意隐瞒的真相。
他的妹妹亚路嘉·揍敌客，被关在层层叠叠、套了无数道锁的巨门后面，一关就是整整七年。
当他将妹妹带出来，那些仆人们一边恭恭敬敬地喊着“亚路嘉少爷”，一边又用惧怕怪物般的眼神偷看她。
可在奇犽眼里，被他从门后领出来的，绝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什么需要被隔绝的危险存在。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萝菈的遗体而频繁来到地下室，他究竟还要过多少年，才能想起这个被“家人们”强行从记忆里抹除的亲人？
萝菈，看到了吗？哪怕你已经离开了这么久，却还是在帮我啊。
尽管过程很艰辛，但他总算和其他家人达成了协定。
他们允许亚路嘉重见天日，代价是他必须在这关键时期，以“成为合格的下任家主”为目标，全力磨炼暗杀术，直到终有一日足以继承家业。
但伊尔迷还是不死心，想要通过他来掌控亚路嘉以及体内的拿尼加。笨蛋，他怎么可能让那个控制狂得逞。
此后，奇犽按照约定接受训练，一步步走向那个被安排好的位置。
拿尼加因为无法治好萝菈而倍感自责，时常哭着跟他道歉。
“奇犽……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拿尼加又没做什么坏事。”
“可是……救不了……”
说着，一团黑色毛线球一样的眼睛不停颤抖，嘴巴向下撇着，豆大的泪珠不断往下掉。
奇犽帮妹妹擦掉眼泪，说：“这不是你的错。”
人死是没办法复生的，作为杀手的奇犽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去地下室看望萝菈，向她讲述最近的经历，哪怕她无法回应，他依然会持续来见她，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在他终于成为揍敌客想要他成为的人之后，奇犽站在地下牢的门口，看了她很久。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明白自己任性得已经够久了，明知道像她那样的人，一定希望能体面地活着、体面地逝去，他却还是单方面将这场告别延期了这么多年。
出门之前，奇犽亲手将她的遗体，连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脏器，一起投进了家里的焚化炉。
曾经吞噬过无数入侵者、叛变仆从与不听话宠物的熊熊烈火，此刻正灼烧着那个比谁都怕热的少女。
透过装置的视窗玻璃，他静静地看着她正在一点点消失。
亚路嘉抱住他的手臂，望着即将烧成灰烬的人，又一次忍不住问：“哥哥，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是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让拿尼加帮忙复原。”
“谢谢，但已经足够了。身体再怎么完好，那里都没有灵魂，说到底，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最后能做的，就是把她看似无缺的身体和最初的那套脏器一起烧成灰烬。
本来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她从最开始就是抱着离开的目的，劝他回家的吧。
变成灰烬的她轻飘飘的，和当年倒在他怀里的那具尸体一样轻，和他手刃人体收藏家后拿回的她的眼球一样轻。
总是扛着不属于自己的重量往前走的萝菈，到了最后，连人带盒，原来就只有这么轻啊。
他把她的一小撮骨灰装进了项链里，垂挂在胸前。
项链翻过来，正面的相片是他和她遗体的合影。
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机会拍张照片，毕竟谁能想到相处的时间会那么短呢？在她好奇大头贴机器的时候，当年的他不该不好意思地拒绝的。
他对亚路嘉说：“出发吧。”
去旅游，去看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回来，回到枯枯戮山，永远困在家主室的方寸之间。
不知不觉还是踏上了这条既定轨迹，明明他曾经那么抵触走被别人安排好的路，现在却出乎预料的平静。
话说回来，如果小杰当时来邀请他去天空竞技场的时候，他走出去，会有不同的结果吗？
如果小杰调查贪婪之岛这部游戏时，问他要不要参与，他答应了，会有不同的结果吗？
如果小杰决定启程去NGL自治国，问他是否同行，他一起去了，会有不同的结果吗？
不知道。说白了，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尽可能地多陪伴她，哪儿都不去。
也许他就是贪恋那份温暖、那份柔软、那份无条件的接纳和全心全意的关怀，想把那半个月尽可能延长一下，等一等奇迹，期待自己是不是也能找回她的灵魂。
这一期待就是好几年。
如今，尊重他想法的朋友都不在了，所以他究竟会成为怎样的人，也就无足轻重了吧。
“哥哥。”
“嗯？”
亚路嘉伸出手，用掌心蹭了蹭他的脸。
“哥哥还是很想见那个叫做萝菈的姐姐吗？”
奇犽笑了一下，用手指勾出藏于胸口的吊坠。
“我想啊，况且，她就在这里。”
事到如今，他似乎理解了为什么老爸总是偏好收藏战利品。
也许我失去的本来就是我不配拥有的。
但是没关系，无论你离得多远，我都会将你的一部分留在身边。
……
当天晚上，奇犽又梦见了过去的自己，正从一片迷雾中向他走来。
这种梦，实在做过太多次了。
他心想，这恐怕又是一次诘问，一场自我剖析，真是没完没了。
既然我都已经回不去了，凭什么你要站在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里，反复质问我的选择？
你是谁？告诉我吧，你是谁？扮演着哪个阶段的我？这一次又想来找我做什么？
那个年幼的身影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一边靠近了过来，在东张西望过后，压低声音对他说：
“我是萝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