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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第六十 ...

  •   # 第六十一章深耕

      十月,京城冷了。

      甜水巷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在抓着什么够不到的东西。学堂换了冬装。靛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毛边,是周嬷嬷带着几个学生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厚实,暖和,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棉被。有人嫌厚,说干活不方便;沈昭宁说“冻病了更不方便”。没有人再嫌厚了。

      十月中旬,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青州的信。不是叶知秋写的,是白芷写的。信里说,白氏医馆开张一个月了,病人不多,但每天都有一两个。不多,但够忙了。白芷坐堂,白薇抓药,姐妹俩配合得很好。白芷说白薇抓药比她快,白薇说白芷开方比她稳。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但谁也没有真的跟谁争。

      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们很好。您别担心。”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十月下旬,学堂来了一位新先生。姓顾,叫顾明远。四十多岁,瘦高个,面容清癯,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厚的,像两个瓶底。他是沈昭宁托陆弘文找的——学堂需要一个教基础课的先生,教识字、教读书、教写字。沈昭宁自己教不了,她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顾明远第一天上课,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四十多张年轻的面孔。他推了推眼镜,开口了。“我叫顾明远,从今天起教你们识字、读书、写字。第一课,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白”字,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顿笔、行笔、收笔,一丝不苟。

      “你们谁姓白?”

      没有人姓白。他愣了一下,又写了“赵”字。“你们谁姓赵?”

      赵姑娘举手了,说“我姓赵”。顾明远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赵姑娘。”

      “不是姓,是名。你叫什么名字?”

      赵姑娘沉默了。她没有名字。她从小就被叫做“赵姑娘”,爹娘这么叫,街坊这么叫,所有人都这么叫。她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叫什么。

      顾明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好不好?”

      赵姑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顾明远想了想,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荞”。“荞麦的荞。耐寒,耐旱,在什么样的地里都能活。你叫赵荞,好不好?”

      赵姑娘看着那个字,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像是为她写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哭出声,用手背擦掉,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赵姑娘有了名字。赵荞。

      十一月初,青鸾堂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个老人在青鸾堂门口晕倒了,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沈昭华把他抬进诊室,诊了脉——脉微欲绝,是真心痛,也就是心梗。她用了回阳救逆的针法,人中、内关、膻中、足三里,一针一针地扎。扎到第三针,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又扎了两针,他睁开了眼睛。

      老人姓王,是个老兵,打过仗,负过伤,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他没有家人,一个人住在城南的一间破屋里,靠朝廷的抚恤金过日子。他说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死了也不亏。沈昭华没有说话,给他开了方子,又让周嬷嬷给他煮了一碗粥。老人喝完粥,要走,沈昭华叫住他。“王大爷,您以后每天来,我给您扎针。不要钱。”

      老人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娘,你是好人。”

      沈昭华摇了摇头。“我不是好人。我是大夫。”

      十一月中旬,沈昭宁进宫给德妃请脉。德妃的气色很好,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角有光。识字班办得有声有色,宫女们从三百多人增加到了五百人,偏殿坐不下了,皇帝把旁边的一间空殿也拨给了她。林小禾的医术班也办得不错,一百个宫女已经能认两百多种药材、背五十多首方剂了。

      “沈大夫,你的学生,比我强。”德妃说,“林小禾那个丫头,才十七岁,比我十七岁的时候强多了。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嘛?在绣花、在弹琴、在等人来娶我。她在教人识字、教人学医、教人怎么活。”

      沈昭宁放下脉枕。“娘娘,您也不差。五百个宫女,五百个人。您教她们识字,她们就能读书。能读书就能明理,明理了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不会一辈子被人摆布。您做的事,比我大。”

      德妃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大夫,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说话了。”

      沈昭宁笑了。

      十一月二十,学堂开了月末总结会。赵荞——赵姑娘,第一个上台。她讲了自己这个月学的东西——字。她说她以前没有名字,现在有了。赵荞,荞麦的荞。耐寒,耐旱,在什么样的地里都能活。她要把这个名字写好,写好看,写一辈子。

      她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赵荞”。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连笔,没有潦草,每一个笔画都端端正正。

      讲堂里响起了掌声。赵荞站在讲台上,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眶红红的没有哭。她答应过先生——今年不哭了。
      # 第六十二章冬雪

      十一月末,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从清晨开始下,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撕碎了一床棉被。甜水巷的青石板路面被雪覆盖了,白白的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条。

      学堂的院子里,学生们在扫雪。赵荞——赵姑娘,现在叫赵荞了——挥舞着扫帚,把雪往两边推。她很有力气,扫帚在她手里像一把大刀,呼呼生风。白芷和白薇走了之后,她成了学堂里年纪最大的学生。没有人让她当“大姐”,但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姐。新来的学生有什么事都找她——“赵姐姐,我的被子不够厚”“赵姐姐,我认不出这个字”“赵姐姐,我想家了”。她一个个地应,一个个地帮,没有不耐烦过。

      巧儿也在扫雪。她的腿好了很多,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走不快,但不用轮椅了。她拿着一把小扫帚,扫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扫,但很认真。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她们,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没有掸。

      十二月初,秦牧来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斗篷,帽檐上落满了雪,站在青鸾堂门口,像一尊雪人。沈昭华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看到他进来,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了。“你姐姐呢?”秦牧问。

      “在后院。”

      秦牧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后院。沈昭宁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当归,拍了拍手上的灰。“秦将军,您怎么来了?”

      秦牧站在药房门口,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从她脸上扫过,落在那排贴着标签的抽屉上,又回到她脸上。“北境打了一仗。”他说,声音低沉,“小胜。伤亡不大,但也不小。伤兵需要大夫。”

      沈昭宁看着他。“学堂的学生,您挑几个。”

      秦牧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昭宁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犹豫,会拒绝,会说“她们还不够格”。她什么都没有说,说“你挑”。

      “你不怕她们去了回不来?”

      “怕。”沈昭宁说,“但北境的将士在流血,她们不能在家里坐着。”

      秦牧沉默了片刻,朝她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药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把门关上,继续整理药材。

      十二月十五,秦牧派了人来。一个年轻将领,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之气——周顺。周虎的儿子。

      “沈大夫,秦将军让我来接人。”

      沈昭宁带着他去了讲堂。讲堂里,学生们正在上课。顾明远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沈昭宁走进讲堂,顾明远停下来看着她。

      “先生,有什么事?”他问。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四十多张面孔。“北境打仗了。伤兵需要大夫。学堂要派几个人去。谁愿意去?”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没有人站出来。

      沈昭宁没有催她们。“你们学医为了什么?为了赚钱?为了有口饭吃?为了被人看得起?都可以。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学了医,能救人?北境的将士在流血。他们是谁?他们是别人的儿子,是别人的丈夫,是别人的父亲。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名字,是一条条命。”

      巧儿举起了手。十一岁的姑娘,站起来。“先生,我去。”

      沈昭宁看着她。“你太小了。”

      “我不小。”巧儿的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十一岁了。我能走路,能跑,能背药箱。我能给伤兵换药、喂药、擦身子。我能做的不多,但我能做。”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还有谁?”

      赵荞举手了。“先生,我去。”

      又一个举手。“先生,我去。”再一个。“先生,我也去。”

      最后,选了五个人——赵荞、巧儿,还有另外三个。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十一岁。赵荞站在讲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宁。

      “先生,我会回来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沈昭宁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巷子尽头。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她没有动。

      十二月十八,沈昭宁收到了赵荞从北境写来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先生,我们到了。这里很冷,比京城冷多了。伤兵很多,但我们能应付。巧儿很能干,给伤兵换药、喂药、擦身子,比大人还利索。她让我跟您说,她没哭。”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学堂里摆了四桌菜,比去年少了两桌——走了五个学生,白芷白薇走了,赵荞巧儿她们也走了。剩下的人不多了。但沈昭华还是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沈昭宁端起酒杯,白水,她不会喝酒。“过年了。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会更好。来,干杯。”

      “干杯!”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笑着哭了,有人哭着笑了。

      沈昭华靠在她肩膀上,“姐姐,赵荞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沈昭宁看着窗外的雪。“明年开春。”

      窗外,雪越下越大。甜水巷的屋顶白了,老槐树的枝丫白了,青石板路面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

      (第六十二章完)

      (第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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