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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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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盛夏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甜水巷的老槐树倒是精神得很,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半条巷子,树荫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凉。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嘶嘶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在今天叫完。学生们在讲堂里上课,门窗大敞,穿堂风呼呼地吹,但吹不散那股闷热。有人偷偷用书本扇风,沈昭宁看到了,没有说——她自己也热。
课间休息的时候,白薇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讲堂。“先生,周嬷嬷煮的,冰过了。”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度刚好,绿豆煮得软烂,沙沙的。
“给巧儿送一碗去。”白薇点了点头,端着一碗绿豆汤去了宿舍。巧儿坐在床上,腿搁在枕头上——最近练走路练得狠了,膝盖有些肿。白薇蹲在床边,把绿豆汤递给她,看着她喝。
“白薇姐姐,我什么时候能跑?”巧儿问。
白薇想了想。“明年。”
“明年什么时候?”
“明年这个时候。”
巧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那双腿还是细,但比刚来的时候粗了一圈,有了一点肌肉的轮廓,摸上去不再是骨头。“那我明年这个时候,要跑到石榴树下。”她抬起头,“摘石榴给先生吃。”
白薇笑了。她笑得不多,但每次笑都很好看。
七月中旬,学堂来了一个新学生。姓郑,叫郑秀。名字秀气,人却不秀气——二十五岁,高高壮壮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是京城一个屠户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杀猪卖肉,练了一身力气。来学堂学医,是因为她娘病了,看了好多大夫看不好,沈昭宁给看好了,她觉得大夫这行比杀猪有前途。
沈昭宁问她:“你认识字吗?”
“认识。”郑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三字经》,翻开来,“我爹让我念的。不多,几百个。”
沈昭宁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学堂的学生了。”
郑秀给沈昭宁鞠了一躬,差点没把腰闪着。沈昭华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七月下旬,秦牧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年轻将领,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之气,身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这是周顺。”秦牧介绍他。“周虎的儿子。”
沈昭宁看着他。周虎——那个把她推下悬崖的人,那个在周家密室里被囚禁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那个写了供状、指证了周淑仪的人。他已经被流放了,流放三千里,去了最北边的地方。他的儿子周顺,在北境军中,是秦牧的亲兵。
“沈大夫,我爹的事,对不起。”周顺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地面上,磕得咚咚响。
沈昭宁没有扶他,看着那个低垂的、年轻的、愧疚的头颅。“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他做的事,不用你来道歉。”
周顺抬起头,眼眶红了。“沈大夫,我替我爹赎罪。”
“不用赎。”沈昭宁说,“你没有罪。你在北境杀敌,保家卫国,你不但没有罪,还有功。你爹犯的错,不用你来背。”
周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八月,沈昭宁收到了韩璋的信。
信里说,北境的军粮到了。一千石,不多,但够吃到十月。百姓们知道是京城的富商捐的,在县衙门口立了一块碑,把捐粮的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赵员外、钱掌柜、孙皇亲、李国戚——每一个名字都在上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信的最后写着一句话:“沈大夫,你说过,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韩某在北境种了一棵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但韩某会等。”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石榴熟了。红彤彤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巧儿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那些石榴,看了一会儿,摇着轮椅去找白薇。“白薇姐姐,石榴熟了。我想摘一个给先生。”
白薇看了看石榴树,又看了看巧儿的腿,又看了看石榴树。“你等着。”
她爬上树,摘了一个最大的,递给巧儿。巧儿捧着石榴,摇着轮椅去讲堂,沈昭宁正在讲课。巧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课间休息了,摇着轮椅进去。“先生,石榴。给您。”
沈昭宁看着她手里的石榴,红彤彤的,裂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你摘的?”
“白薇姐姐摘的。我让她摘的。我说要摘给先生吃。”巧儿的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沈昭宁接过石榴,掰开,抠出几粒放进嘴里。甜。很甜。“好吃。”她说。
巧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九月初,学堂开学一周年了。
一年前,沈昭宁站在讲堂里,面前是五十三张陌生的面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迷茫,有人坚定,有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一年后,五十三个人走了两个——一个钱桂花,回家照顾生病的娘;一个刘巧,被家里人带走了,走的那天哭得眼睛都肿了,说一定会回来,沈昭宁等着她回来。剩下五十一个人,都在。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们。
“一年前,你们来这里的时候,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你们能背《汤头歌诀》,能认一百多味药材,能写简单的方子,能跟诊、能抄方、能跟病人说话。白芷,你来说,你这一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白芷站起来,想了想。“最大的收获,是我不怕了。以前我怕很多东西,怕被人赶走,怕学不会,怕没有地方可去。现在我不怕了。我知道我学得慢,但我记得牢。我不会忘。我知道我笨,但我有妹妹,有先生,有学堂。我不是一个人。”
讲堂里很安静,有人在抹眼泪,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白芷。
白薇站起来。“我最大的收获,是我姐。她以前不敢说话,现在敢了。她以前不敢笑,现在会笑了。她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现在知道她行。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自己。她本来就行,只是没人告诉过她。”
白芷的眼泪掉了下来。白薇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姐妹俩并肩站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壮一点,一个瘦一点。
讲堂里响起了掌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笑着哭了,有人哭着笑了。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第五十九章完)
# 第六十章秋收
九月的京城,暑气退尽,早晚有了凉意。甜水巷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赵姑娘每天都要扫好几遍,扫完了又落,落了她又扫,不厌其烦。巧儿的腿好了很多。从只能走几十步到能走几百步,从需要人扶到不需要人扶,从走到慢跑——不,还不是跑,是快走。但快了。沈昭宁说,明年这个时候,她就能跑了。巧儿信。
九月中旬,学堂发生了一件大事——第一批学生结业了。不是全部,是十个。白芷、白薇、赵姑娘、孙梅,还有另外六个人。这十个人是学堂里学得最快、成绩最好的。沈昭宁给她们单独出了一张卷子,又让她们每人单独诊治了五个病人,从诊断到开方到施针,全程独自完成。十个人都通过了。
结业仪式在讲堂里举行。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没有官员捧场。沈昭宁站在讲台上,面前站着十个姑娘。靛蓝色的坎肩,头发用木簪挽着,面容肃穆。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嘴唇在抖,有人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讲台下面坐着四十一个学生,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巧儿坐在最前排,仰着头看着那十个人,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羡慕,是向往。她有一天也会站在那里。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沈昭宁看着她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学生了。你们是大夫。”她亲手把一张盖着青鸾堂印章的证书递给每个人。证书上的字是她写的——白芷、白薇、赵姑娘、孙梅……完成青鸾医学堂学业,成绩优异,准予结业。下面是一行小字——“大医精诚,仁心仁术。”最后是她的签名和日期。
白芷接过证书,捧在手心里,低下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答应过白薇——今年不哭了。她做到了。白薇接过证书,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子里。没有看第二眼,不需要看第二眼,她知道自己行,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
赵姑娘接过证书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上面,她连忙用袖子去擦,怕把字洇花了。孙梅接过证书,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
讲台下面有人开始鼓掌。先是一两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整间讲堂都是掌声。四十一个人,四十双眼睛——巧儿没有鼓掌,她在擦眼泪,用袖子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那天晚上,沈昭宁一个人坐在后院。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石榴熟了,红彤彤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她摘了一个,掰开,抠出几粒放进嘴里。甜中带酸,是她喜欢的那种味道。
沈昭华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姐姐,你不开心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有。”
“你骗人。”沈昭华看着她,“你开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开心的时候会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的那种。”
沈昭宁沉默了。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石榴树的影子从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
“我在想,白芷她们走了以后,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遇到什么人、会治什么样的病。我能教的都教了。帮不了她们一辈子。”沈昭华把肩膀靠过来,靠在姐姐身上,像小时候那样。“你也不用帮她们一辈子。她们会自己走的。你教出来的学生,不会差。”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石榴,一粒一粒地抠着吃。
九月二十,白芷和白薇离开了京城。她们要回青州。叶知秋的媳妇帮她们找了一个铺面,不大,但够用——前面开医馆,后面住人。沈昭宁帮她们出的租金,一年的,不算多,但够她们站稳脚跟。
白芷站在马车边,手里提着药箱,药箱是新打的,桐油刷了三遍,亮堂堂的,能照出人影。白薇站在她身边,背着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本翻烂了的《汤头歌诀》。
“先生,我们会想您的。”白芷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昭宁看着她们。“不用想我。你们是大夫了。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白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沈昭宁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白薇站在旁边,没有哭,但她握着沈昭宁的手,握了很久,松开,转身扶姐姐上了马车。马车走了。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两道车辙印。
沈昭宁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走吧。”她对沈昭华说,转身回了学堂。
九月二十五,沈昭宁收到了白芷从青州寄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字迹工工整整,看得出写得慢、写得很认真。她在信里说,青州的铺面收拾好了,药柜打好了,招牌做好了,写着“白氏医馆”——白芷起的名字。白薇不同意,说“白氏医馆”太俗了,不如叫“杏林堂”。白芷说“俗就俗,好记”。最后招牌上写的是“白氏医馆”,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青鸾医学堂”。是白薇加的,白芷没有反对。
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们会好好干的。不让您丢脸。”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越来越满了。苏念卿的手稿、秦牧的地图、陆弘文的密信、孙思归的信、叶知秋的信、韩璋的信、白芷的信。每一封都是她的来路,每一封都是她的归途。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