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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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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破土
沈昭宁发现秦牧不太对劲,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那天她去松风苑给赵将军复诊。赵将军的急黄已经痊愈了大半,面色从黄褐转为正常的麦色,精神也好多了,能自己下床走动了。他见了沈昭宁,抱拳行了个军礼,声如洪钟:“沈大夫,救命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沈昭宁笑了笑,让他坐下诊脉。脉象缓而有力,舌苔薄白,已经看不出多少病过的痕迹。
“赵将军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再吃七天药巩固一下,就可以停药了。以后注意饮食,少喝酒,少吃油腻,应该不会再犯。”
赵将军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沈昭宁收拾药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秦将军今天不在?”
赵将军的笑容微微敛了一些。“将军在北境军报来了之后就进宫里,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昭宁没有多问,提着药箱出了院子。走到松风苑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秦牧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圆领袍,腰间佩着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暮色四合,天边的云烧成一片凄艳的紫红,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路上。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在等一个消息。
沈昭宁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秦将军。”
秦牧没有回头。“赵拱的复诊做完了?”
“做完了。他恢复得很好,再吃七天药就可以停药了。”
“嗯。”
沉默。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松风苑的飞檐翘角一点一点地吞没。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哑哑哑的,在空旷的天际间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秦将军,前线是不是不太顺利?”
秦牧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北狄换了主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新主帅叫耶律齐,是北狄王的三子,今年才二十八岁。他上任之后,没有再跟我们正面交战,而是分兵绕道,断了我们的粮道。现在北境大军的粮草只够支撑二十天了。”
二十天。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十万大军,二十天的粮草。如果二十天内不能打通粮道,或者不能等到朝廷的补给,这十万大军就会不战而溃。到时候北狄的铁骑长驱直入,京城以北再无险可守。
“朝廷不能增援吗?”她问。
“增援需要粮草。粮草需要钱。国库没钱。”秦牧转过身,看着她,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周崇安把持户部多年,挪用了大量军费去填补他自己的亏空。现在要打仗了,他拿不出钱来。他拿不出钱,就要找人背锅。你猜他找的是谁?”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猜到了,但她不希望自己猜的是对的。
“秦将军,您是说他要把‘军费亏空’的罪名推到别人头上?”
“不是推。”秦牧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这几年,他一直在暗中收集‘秦家贪污军费’的证据——当然,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但伪造得足够真,真到能糊弄大部分人。等前线一旦吃紧,他就会把这些‘证据’抛出来,说是因为秦家贪污军费,才导致前线粮草不继。到时候,皇帝一怒之下,不但不会增援北境,还会把我下狱。北境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北狄乘虚而入——”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昭宁已经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周崇安布了多年的局。从挪用户部军费的那一天起,他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他要的不是钱,是秦牧的命,是北境十万大军的覆灭,是整个大梁的沦陷。至于大梁沦陷之后他自己怎么办——以周家和北狄的关系,他大概早就找好了退路。
沈昭宁站在那里,暮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和凉意。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苏念卿手稿里那句“周崇安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不防”。想到秦牧说过的那句“你母亲顾蘅,可能是被周淑仪下了慢性毒药”。想到周淑仪那张永远温柔的笑脸,和她眼睛里永远化不开的寒冰。
周家要的不是她沈昭宁的命,也不是秦牧的命。他们要大梁的江山。
而她,沈青鸾,一个医女,在这样的棋局里,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走上前一步,看着秦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秦将军,周崇安要的是您的命,是北境十万大军的命,是大梁的命。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秦牧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有什么办法?”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办法。但我知道谁能帮我们。”
“谁?”
“陆弘文。”
秦牧的眉头皱了起来。陆弘文,文官派领袖,他的政敌。在过去十几年里,他和陆弘文在朝堂上斗过无数次,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之死地。现在沈昭宁说要找陆弘文帮忙,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秦牧没有立刻拒绝。因为他知道,沈昭宁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理由?”他问。
“陆弘文是文官派,您是武将派,你们斗了十几年,这是‘家事’。但周家不是‘家事’,他们是蛀虫,是要把整个大梁掏空、卖掉的蛀虫。陆弘文这个人,我研究过。他贪权,贪名,贪势,但他不贪国。大梁的江山在他手里,他可以跟您斗一辈子、两辈子。但大梁的江山落到周家手里、落到北狄手里——他不答应。”
秦牧沉默了很久。沈昭宁说得对。陆弘文这个人,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他不会背叛大梁。不是因为忠,而是因为他的根在这里,他的家族在这里,他的一切都系于大梁的存续。大梁亡了,他陆弘文什么都不是。
“你去跟他说。”秦牧最终说,声音里有不甘,但也有一种被形势逼到墙角后的无奈,“我不方便出面。”
“我知道。”
沈昭宁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秦将军,”她没有回头,“当年我娘把您当学生教。她说您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她相信您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将军。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身后是一片死寂。
沈昭宁没有等他的回答,提起药箱,走进了暮色深处。
赵崇衍说,陆弘文不好见。
这个人官居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每天递帖求见的人能从崇仁坊排到甜水巷。但他几乎不见外人,尤其是——不见来历不明的人。
但沈昭宁不是“来历不明的人”。她是德妃的救命恩人,是皇帝信任的医女,是青鸾堂的大夫。这个身份足够让陆弘文见她一面,但也仅仅是“一面”而已。
见面的地点是陆府的书房。沈昭宁到的时候,陆弘文正在看一份奏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袍子,看起来不像宰相,倒像哪个书院的老先生。
他没有让沈昭宁坐,也没有让丫鬟上茶。他放下奏折,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的镜片上方看过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刮过沈昭宁的脸。
“你就是沈青鸾?”
“是。”
“你救了德妃的命。德妃是我的侄女。按理说我应该谢你。但你是秦牧的人,秦牧是我的政敌。所以这个谢,我不能说。”
沈昭宁站在那里,不卑不亢。“陆相不必谢我。我救德妃娘娘,不是因为她姓陆,是因为她是我的病人。医者父母心,不分派系。”
陆弘文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沈昭宁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觉得,大梁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她没有沉默太久,因为她知道,在这个老人面前,沉默就是示弱。
“北有北狄虎视眈眈,南有藩镇蠢蠢欲动,内有外戚把持朝政、贪腐横行。如果什么都不做,撑不过十年。”
陆弘文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
“十年?你倒是比我乐观。我估摸着,五年,最多五年。”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在等,等陆弘文说出他真正的目的。宰相不会无缘无故见一个医女,更不会无缘无故跟一个医女讨论江山社稷。他见她,一定是有事。
果然,陆弘文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看着她。
“秦牧让你来的?”
“是。”
“他来跟我谈什么?谈合作?谈联手对付周家?”陆弘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跟我斗了十几年,现在忽然要跟我合作,凭什么?凭他能打仗?凭他手里有十万大军?凭他是皇帝的心腹?”
沈昭宁抬起头,直视陆弘文的眼睛。“凭周家要的不是秦牧的命,不是您的命,是大梁的江山。您跟他斗,不管谁输谁赢,大梁的江山还是大梁的江山。周家赢了,大梁的江山就变成北狄的牧场了。陆相,您是读书人,大梁亡了,您的书,您的学生,您的门生故吏——还剩下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陆弘文看着她,久久不语。他的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又像是被人从一场噩梦中推醒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你这个小丫头,胆子不小。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沈昭宁没有退缩。“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陆弘文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看不见星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周崇安挪用军费的事,我早就知道。但我没有证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所有经手的账目都做得天衣无缝。我查了他三年,查不到任何把柄。”
沈昭宁的心跳加快了。她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苏念卿的手稿里,关于周家账目的那一页。苏念卿生前花了大量时间去追查周家的账目往来,虽然没有查到实证,但她记录下了所有可疑的线索——哪些商号与周家有异常往来,哪些官员的银钱通过周家的渠道流通,哪些年份的军费支出与战况明显不符。
那些线索,在她手里已经放了很久了。
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拿出来。现在,时机到了。
“陆相,如果我说,我有线索呢?”
陆弘文猛地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几乎能把人刺穿。
“什么线索?”
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那是她从苏念卿手稿中摘抄出来的、与周家账目相关的部分,重新整理、归纳、条分缕析,用她自己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每一笔可疑的账目都标注了时间、金额、经手人、可能的去向。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指向周家的链条。
陆弘文拿起那卷纸,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念卿。”沈昭宁没有隐瞒,“苏念卿是我的师祖。”
(第二十三章完)